2、拂篁公子 狂欢，古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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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
天无一星，月隐乌云。
靛儿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黏腻的液体形成一层胶质的软壳，密密麻麻的痒透过皮肤钻入骨髓，但靛儿早已习以为常，在她还是孩童的时候。
“拂篁公子。”靛儿说，“我不是你的妻子。”
说话时，靛儿的语气非常坚定，即使她知道一会儿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但她还是掷地有声，试图为自己树立一面理智的旗帜。
拂篁公子的动作缓慢了，笑声一点一点扩散，带着极尽温柔的，好似在为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感到可爱与怜惜。
灯火葳蕤，诸多古画逐渐显化，慢慢变成移动的活物——山寺变成了交织着血肉和残/肢的大嘴，山水变成了血红色，里头伸出了无数疯狂探出的枯手，窈窕的仕女变成了皮肉崩烂的深海巨物。
别墅成为了怪物的集中地，在午夜正浓之时。
她抬起眼，青金石般的瞳孔看着地上的影子，那里有一株青竹一样的青年倒影，青竹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由无数烂肉与眼球组成的混乱黑影，祂长着人类的手臂，此刻正环抱着靛儿，亲昵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狂欢，古老，觊/觎，灼热的呼吸。
靛儿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混乱，血色渐渐褪出她明秀的面容。
空旷偌大的别墅里，门口站着的一对男女童子，与身边站着的襦裙童女，全部呆滞地，静默地，在满堂笑声中无声无息。
好疼！
好疼！
好疼！
靛儿的身形笔直，手臂垂落，发髻沾上了墨绿色的黏液，千万根钢针齐齐刺入她的大脑，将她的思绪搅和得一败涂地。
她几乎站不稳，身形在微微摇晃，长长的裙摆摇曳，像是泡在了水中。
靛儿从来不笑，孩子们不会笑，会笑的只有拂篁公子，可那是一种惩罚——可以剥离她理智意志的手段。
她不能失去理智，这会让她的占卜全面崩盘。
不知过了多久，靛儿从混沌中醒来，别墅里安安静静，所有令她恐惧的东西全都消失了，从来都没有来到过。
头上的灯光暗了一些，靛儿的影子被拉长，延伸到了大厅中央。
那里铺设着一块大的圆形的地砖，上面绘制着靛儿看不懂的线条图案。
母亲曾告诉她，那底下是祖先的安眠地，藏着家族与常人不相同的眼睛的秘密。
因为这双眼睛，蔷薇街的邻居们对家族避如蛇蝎，即便靛儿是疆洲最优秀的占卜师，所以人人又对她趋之若鹜。
靛儿从记事起，就能看见母亲时常对着满墙古画跪拜，尤其是那一幅永远罩着丝绒布的巨大画作。
幼儿时期的靛儿曾不小心扯下过罩布，当深红色丝绒布落下，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上面画着的，分明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
饶是一个孩童，也会被那公子的美貌所惊艳。
高大的人儿，头戴冠冕，山，龙，华虫盘伏于他的冕服之上，玄黄赤色，太阳之火灼灼流转，古老华贵，状若鎏金。
他的眼睛亦是美丽的青蓝色，寒潭冰川不及其万分震撼，他仰面对着苍天，挥动手中的杖，日月星辰为他沉浮。
有匪君子，清扬婉兮。
母亲出现在靛儿身后，俯下身，双手覆在靛儿的脸上，语气是那样的郑重，母亲指着画上的公子，轻轻柔柔地问靛儿:你爱祂吗？
当时的靛儿是怎样回答的？靛儿如今还记得，她说:爱。
在靛儿的记忆中，母亲从来不笑，但当时母亲真的笑了，被白布绑住的眼睛里流下了血泪，染红了靛儿的手背，母亲像是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神谕，回答她:拂篁公子说，祂也爱你。
十几年来，拂篁公子夜夜入她梦中，缠/绵与她做永世夫妻。
——可爱的姑娘，你是你母亲献祭给我的祭品。
——可爱的姑娘，我是多么爱你。
这是一个专属于靛儿的地狱，是母亲为她打造的坚固牢笼。
祂是牢笼的狱卒，用名为“爱”的抽象含义，将靛儿的身/体和灵魂死死禁锢在这里。
今夜，便是靛儿的死期。
靛儿闭上了眼，她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必须做点什么。
当当当。
敲门声兀然响起。
门口的童男童女为客人推开了门，深夜的暖风灌进来，直直扑向靛儿，将靛儿的裙摆向后扬起。
美丽的，灵动的，阴沉的一个姑娘。
来客愣在了原地。
靛儿眼睛半睁着，蓝色的反光郁郁沉寂。
“靛儿，你怎么了？”阿措拎着两桶牛奶，站在门口歪着脑袋发问。
阿措太高壮了，存在感太过强烈，以至于靛儿不得不将注意力从思考转移到他的身上，于是靛儿露出温浅的笑意:“你来了，坐。”
阿措有些惊讶:“哦哦，好，坐，我坐。”
童男童女们又活跃起来了，接东西，端茶具，收走盒子，井然有序。
两桶牛奶交给了襦裙童女，阿措盯着童女，童女的走姿很僵硬，一步一挪，两桶牛奶几乎压弯了脊梁。
半晌，阿措问:“为什么你家小佣人们都不说话的？”
“他们性格很内向。”靛儿坐在阿措对面，“不会说话。”
阿措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左右看了几眼，接过靛儿递过的茶杯。
“我今天用你家牧场的牛奶做了乳茶，是我新学的。”靛儿示意阿措喝茶，“尝尝。”
阿措脸上涌现出一点红晕。
对面坐着的，年轻的姑娘，用双手拢住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看起来温雅又柔和。
阿措不知为何地对这座蓝色的别墅感到害怕，也不常来访，所有居住在蔷薇街的邻居都是这样做的，除非他们有不得不求助于靛儿占卜的事情。
阿措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占卜，也会来找靛儿闲聊的人。
靛儿是天底下所有灵秀美丽的结合体，能够冲散一切恐惧。
如果蔷薇街的恐惧不是由靛儿带来的话。
不，阿措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本来恐惧就是不存在的，只是人们太敏感了。
人们常常把不寻常的，无法解释的事物成为妖术，将聪慧过人的人成为异类，那只是种族对不合群人物的谴责，不代表那人就是有罪之人。
阿措环视了一圈满墙古画，心下还是有些骇然，他又看到了桌上的金簪:“今日又有人在求助你了？”
“一对夫妻。”靛儿回答，“罪孽深重。”
阿措点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面露难色。
靛儿问:“怎么？”
阿措好半晌才把嘴里的液体咽下去:“...好喝。”
靛儿疑惑，也抿了一小口。
两人双双沉默。
“应该是香草放多了。”阿措打圆场，“不过真的很好喝，我很喜欢。”
说罢，他一口气将一整杯乳茶全部灌进肚里。
靛儿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推远了些。
阿措脸色难看，小麦色的皮肤生生看出些发绿的颜色，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硬朗的脸部线条更加明显。
“不要喝了。”靛儿说，“我还不太擅长沏这种茶。”
阿措没有反驳。
阿措转移话题:“对了，我母亲知道今天是你的成人日，她嘱咐我把这个送给你。”
他从背包中拿出一个袋子，展开后，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围巾。
“你的占卜救了我母亲的命，她很感激。”阿措笑着，“我家...有些穷，买不起什么好礼物，这是我母亲亲手织的。”
靛儿轻轻抚摸着围巾柔软的布料，有些怔愣。
阿措以为她不喜欢:“怎么...你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靛儿抬头，“我只是想起，我母亲也曾经给我织过一条围巾。”
阿措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不过...”
不过那是红色的，很长，非常长，长到令人害怕，那是母亲第一次送靛儿的礼物，目的是为了惩罚逃跑的靛儿，将她死死绑在画作前的柱子上。
不，那围巾应该是白色的，红色是靛儿的血。
也是那一次，靛儿见到了拂篁公子的真相。
那一夜，靛儿疯了，她疯狂地挣扎试图逃脱，声带尖叫得近乎断裂，母亲冷眼看着她的意志飞快崩塌，用她亲手织的围巾。
靛儿陷入了将近半月的昏迷，醒来时，母亲的尸体便横在了她的面前。
也是那一天，拂篁公子又变成了......
靛儿露出感激的样子:“真的很感谢，等有时间我亲自去拜访，感谢你母亲。”
阿措惊讶:“你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家。”
靛儿笑了，真实地，瞳孔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的嘴角咧开，即便这也很美丽:“过了今夜...明天我就去。”
阿措的心里突然重重落了一拍。
明明对面的姑娘在笑，但那是什么？是极尽的疯狂。
月亮渐渐从云层后显露出来，月光穿过窗子，照亮屋里大半空间，古画吸收了月华，变得沧桑，古意累累。
起初，二人所对坐的地方照不见月光，暖黄色的灯火温暖平和，慢慢的，惨白的区域随着月亮而挪动，从靛儿的肩膀，脖颈，脸庞，慢慢覆盖住她的全身。
靛儿的皮肤很白，并不是冷白，也与病态搭不上边，但此刻，她活像一具新丧的尸/体。
阿措的眼睛逐渐瞪大，他指着靛儿的肩膀，微弱的声音，艰难哽咽着:“这...什么...”
靛儿微微侧过脸，蓝色光晕染上她的耳尖。
一抹半透明的青蓝色烟雾攀上了靛儿的肩膀，逐渐凝化成一个高大的男人形状。
祂像是一块巨石压在靛儿的双肩，靛儿的肩背肉眼而见地弯了下去，甚至骨头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断裂声。
街道的钟声敲了十下，此刻是午夜十点。
靛儿的眼白骤然涌现鲜红的血丝，她张口说话时，黏稠的血/浆争先恐后地洒出嘴角:“你不记得祂吗？”
阿措的着急压过了恐惧:“什...什么？你快不行了，我叫救护车！”
“每次你们来找我占卜，用的都是祂的骨头啊。”靛儿的脸已经变成猪肝红，“祂的身体越来越完整了。”
“你...这...”阿措顾不得害怕，他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跑，“我去叫人！”
童男童女们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
“我今晚就会死。”靛儿的双臂撑在桌沿上，桌子快速地裂开，“阿措，你喜欢我...不，你爱我。”
阿措猛地愣在原地。
“所以...”
靛儿强撑着抬起脖子，在倒下的前一秒，她将散乱的鬓发挽到耳后。
这是一个温柔的动作，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柔弱得像一支即将枯萎的苍白玫瑰，在对阿措示弱，展现出自己最深层无助的狼狈。
“...你愿意/杀/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拂篁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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