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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成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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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个月的暑假眨眼就过。尽管不情不愿,紧张的高三学期依然伴随着闷热的八月同步到来。在这个对绝大多数人命运走向起着关键作用的学年,时间不会因学生们的抱怨和牢骚而停下匆匆的脚步。暑期的侨中校园空空荡荡,只有高三班级坐得满满当当,课程也排得满满当当,直到九月开学才真正热闹起来。高一年级军训那阵子,苏宇桐课间最大的消遣是和其他同学一起扒着窗户看操场上的新生们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地走方队。他们会指着当中个别走路顺拐或转错方向的学生热烈讨论,然后哈哈大笑,是这段艰苦的备考时期里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
新学期开学不久,侨中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名学生跳楼了。这件事是在上晚自习时传开的,不知是先从谁那里传出来的,在学生群体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起初苏宇桐还以为跳楼的与自己同是高三年级的学生,因学习压力过大才会一时想不开,后来才听说其实是高二的一名同学,和家长吵架拌嘴后负气翻越教学楼栏杆,从五层楼的高度跳下了去,所幸被走廊外的树枝托住,缓冲了一下,伤得不重,只是摔了腿,性命并无大碍。事发当晚,班主任立即风风火火地赶来教室,占用宝贵的自习时间为他们开展了一次思想教育和心理疏导,同时也告诫这帮毛毛躁躁的孩子们切勿过多议论此事。
可这样的事哪里能压得住呢?到了第二日课间,周围同学又窸窸窣窣地小声讨论起昨夜的事,连那名跳楼的同学所在的班级、姓名和学号全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苏宇桐一边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一边竖起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下午最后一堂课,放在抽屉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苏念清发来的信息,说是待会儿放学会来学校看他。
那天余下的后半节课老师说了什么,苏宇桐已经没心思听了。他的魂儿早都随着那条信息游到了九霄云外。
那日苏念清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领带规整地系着,皮鞋锃亮,一手拎着提保温饭盒,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教学楼前那棵巨大的广玉兰树下等他。初秋的暮色里,三两个穿着湖蓝色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他就那样安然地伫立在那里,带着从容慵懒的书卷气息,面上挂着苏宇桐熟悉的微笑,一如多年前站在树下拍摄毕业照的样子,挺拔颀秀,矫矫不群。晚风将他松针一样细碎的发丝轻轻撩起,又缓缓吹落。
看惯了白衬衫和黑西裤,一见到他这身装束,苏宇桐不禁眼前一亮,暗自感叹西装果然是凸显男性魅力的利器——修长的腿,细窄的腰,双肩的宽度刚好足够撑起西服外套的廓形,却又不至于魁梧得吓人。苏念清站在那里,像位T台走秀的模特,又像是风度翩翩的男明星。经历打击之后,他短暂地颓萎了一阵子,而后重整旗鼓,再次变回了那个苏宇桐所熟知的整洁利落、游刃有余的小叔。
苏宇桐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竟看得有些入了迷,直至走到苏念清面前时才恍惚回过神来,仓促地喊了声“叔”。他想,他应该是爱苏念清这一点的,爱这份惊人的韧劲与生命力,并渴望自身也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苏念清穿正装,也不是第一次那么投入地贪看,早在爷爷的葬礼上,他就见过苏念清穿黑色西装的样子,不过那件西服外套宽大得有些不合身,质感也不怎么好,大约是刚毕业不久的苏念清手头拮据,从成衣店里临时买来的,远没有现在身上这件量体裁定的来得舒适修身。
可即便是旧日那身不合身的西装,也似有魔力般牵引着他的目光。在他情窦未开的年纪,眼睛就已经比大脑先行一步,追随着他日后注定会爱上的人。
他知道苏念清去了一家新的公司,也知道苏念清在那里应聘上了设计部的部门经理——这些都是苏念清主动和他说起的。在那次台风过后,他毫不避讳地提及了苏念清讳莫如深的失业、失恋以及性取向,然后像苏念清曾经无数次承托他那样,用绝对的温柔和包容承托住了这个在自我否定的深渊中不断下坠的男人,安抚那颗曾因性取向饱受亲人白眼而风声鹤唳的心,将之破碎的尊严一一打捞、拼装、重组,很多事从那时起就悄然改变了。尽管他仍未能将这份情愫表露,尽管苏念清尚不知晓他的心意,苏宇桐却觉得他们的关系比先前更近了一步——不再像普通的叔侄,而更像是一对密友,一对一起饱尝过生活的酸甜苦辣、彼此理解、共享秘密、相互扶持着前进的密友。就像是苏念清带他来省城那日,在高速服务区的餐厅里,在他们之间,又一次达成了一个隐秘的联盟。正因为此,苏念清终于肯卸下那副完美无缺的伪装,开始与他分享,向他倾诉,对他敞露心扉,不再是那个天神般的“救世主”,而是一个落地的、沾染烟火气息的凡夫俗子。可这样充满缺点的苏念清却令他愈发着迷。
七月的台风天之后,生活仍在继续,他按部就班地升入了高三,苏念清也重新振作,调整好状态后在网上投放了简历。2015年的建筑市场风起云涌,出门转一圈能碰上十个八个在建工地,一台台塔吊高耸入云,一排排新建房屋鳞次栉比,都不约而同地挂上醒目的红色横幅,销售标语一个比一个响亮夸张,整个行业都在高歌中迅猛推进,也不断虹吸着成熟人才。由于履历出众,苏念清没多久便被一家央企地产的城市公司相中,谈完薪资待遇后一拍即合,很快签订了合同。受够了在设计院做小伏低,他在五年前曾一度想要跳槽到甲方单位,却阴差阳错地耽搁了许久,这下总算是殊途同归。
此后苏念清没再见过雷颂,却见了一回老裴,为的是新公司的背调。病愈之后他回到设计院办理工作交接,和老裴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还特地带去了一盒特级的金骏眉。
这些年他在老裴手底下做事,历练出来了,磨掉了年轻时的一身锋芒和锐刺,不再像头一次为了苏宇桐求人那样忸怩拘束,待人接物愈发成熟。那场暴风雨彻底涤荡了他的□□和心灵,他开始学着收敛身上的气性和傲骨,学着以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去面对世界。对于苏宇桐那天为他戴上的那顶“救世主”的光环,时至今日他都无法苟同。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介普通人而已,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善与恶都不够彻底,更像是风或流水那样无定形的质地,遇上了什么样的人或事,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就会被揉捏塑造成什么样的形态。
至于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目前他还不得而知。不过这样的他,应该会比从前更讨人喜欢一点吧。
他们在咖啡厅里天南海北地聊。老裴有一条能说会道的舌头,谈吐令人如沐春风,从来不让话掉到地上,也不去碰那些会使他难堪的话题。苏念清曾嫌他巧言令色,如今离职后却对这位昔日的上司心生佩服。这样的口才,这样的眼色,不知道是在多少次生意场、多少轮酒桌上磨砺出来的,他曾经自命清高地不屑一顾,可当自己也体验过之后才对个中滋味感同身受,理解了老裴的不容易。渡过了前段时间的低谷,现在他的心态平和而包容,于是连带着老裴矮胖的身材以及稀疏的发顶,在他眼里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在他辞职不久,雷政从雷颂手里接管了子公司的大部分项目,其中就包含了D15地块。雷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便不再派审计来敲打了,设计院又恢复了往常的安宁。这些都是那天老裴同他说起的,彼时他正啜着一杯热拿铁,听过之后会心一笑,权当听了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八卦消息。雷政当然不是冲他而来,他清楚自己没这个分量,只不过是这场兄弟阋墙的游戏里一枚微不足道、任人拿捏的棋子,一条被失火的城门殃及的池鱼。
“小苏啊,你的专业素质过硬,人也谦虚踏实,听说了你辞职的事,院长也感到很惋惜,我们院里又损失了一个人才。”那日,老裴很真诚地对他感慨道。
“不过呢,你要进的那家新公司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老裴又说,“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你放心,要是他们打电话来背调,我绝对会替你多美言几句的,希望你在新单位一切顺利。”
“这可真是帮我大忙了,裴总,多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栽培。”
他感激地把茶叶递上去,老裴便没有推脱。
“叔,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啦?”苏宇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念清面前,盯着那人手里的保温饭盒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明知故问,”苏念清笑着敲了下他的脑袋,把饭盒往桌面上一摆,“喏,打开看看,都是你爱吃的。”
下午连上四节课,苏宇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迫不及待地揭开了盒盖,食物的香气和水果的清甜瞬间扑鼻而来。饭盒里装的是土豆炖牛腩、香煎鳕鱼块和炝炒包菜,还有一小碗玉米排骨汤,以及切成小块码放的哈密瓜,配了支塑料叉子,没有一样是他不喜欢的。
侨中食堂的饭菜中规中矩,算不上难吃,却也好吃不到哪里去,在他办走读的期间,陈浩情愿借他的校园卡溜出去吃也不愿吃食堂,程度可见一斑,于是常常有家长自备饭菜来给辛苦读书的孩子打打牙祭,在食堂用餐时,苏宇桐就曾碰见过不少。只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去食堂,而是坐在了广玉兰树下的花岗岩桌椅上。初秋的天不凉不燥,微风刚好,比起坐在闭塞拥挤的食堂,在众目睽睽之下享用苏念清送来的餐食,这里似乎是更好的选择。夕阳西下,暖黄的余晖染红了天际,染红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也映红了苏念清的侧脸。晚风清凉,竟让苏宇桐在繁忙的高三间隙生出了一种正在与心上人露营野炊的惬意感。
吃腻了食堂窗口那几道一成不变的菜,他连忙夹起一块牛腩塞进嘴里,边嚼边问:“叔,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那当然,难不成我从外面买回来,还要大费周章地装到保温盒里带给你?”苏念清挑了挑眉问,“味道怎么样?太久没做饭,你叔我的手艺没生疏吧?”
“没有,还和以前一样好吃,”像是为了做证,苏宇桐又连忙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叔,你才去了新单位,工作不忙吗?今天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送饭?”
“有忙的时候也有闲的时候,今天正好没什么事,我就提前告假回来了。”
“那你不吃点吗?”苏宇桐说着就要把饭盒推给他。
“不用,你吃吧,我留了一份还在锅里温着,等回去了再吃。”苏念清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大口用餐,又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学习压力大吗?睡眠好不好?吃饭香不香?”
“还说我明知故问,你不也一样,”苏宇桐嘴里塞满了食物,将两边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却不忘揶揄他,“压力倒还好……就是每周三和周六下午的最后一堂课都增加了小测,有点烦人,每天考来考去,都把人‘考’焦了……至于胃口和睡眠,你就更不用担心啦,我每天都按时吃饭,规律作息,每天下了晚自习还会和舍友一起去小卖店买烤肠和泡面吃。”
说起小卖店的宵夜,他就两眼放光,那里是学生们的夜间加油站。一下晚自习,一帮正在长身体的、被学业消耗得饥肠辘辘的少男少女们会第一时间冲到店里去,买下被烤到肠衣爆开的多汁肉肠、新鲜出锅的咖喱鱼丸和牛肉丸,再用店内免费供应的热水冲泡一杯方便面,在店外露天的座椅上有说有笑地大快朵颐起来,犒劳奖赏辛苦学习了一天的自己。这样的一幕每晚都会在小卖店外上演。
“嗯,能吃能睡就好,用脑过度是容易肚子饿,”苏念清笑起来,“高三虽然学习紧张,但也要注意身体,偶尔一两次考不好也不要难过和气馁,切记保持良好的心情和心态。万一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或有什么调节不了的情绪,及时电话跟我联络,千万别憋在心里,知道吗?”
“知道啦。”苏宇桐答。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今天的苏念清来此好像另有目的,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果不其然,苏念清又酝酿了一阵,才踌躇地开了口:“宇桐,你们学校……昨天、昨天是不是有学生出事了?”
“这你都知道啦?我还以为学校会对这种事情封管很严呢,”苏宇桐狼吞虎咽地将饭菜扫了个精光,又瞄上了餐后水果,叉起一块哈密瓜慢悠悠地啃着,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是有一名高二年级的学生跳楼了,但听说只是摔坏了腿,过阵子就能康复出院。”
“噢。”苏念清大约也是替那名同学感到庆幸,略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苏宇桐停下叉子,眯起眼睛,像个洞察世事的小侦探,“所以你今天并不是心血来潮给我送饭,而是因为听说了别人跳楼的事,怕我也想不开,所以特地来刺探我的思想动向啊?”
“什么刺探,怎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难听!”苏念清半开玩笑地骂他,却让苏宇桐咂摸出了一点打情骂俏的意味,“这叫……呃,这叫关心!关心,懂不懂?别把我说得像个特务似的!”
若苏念清真的对他在意到要像特务那样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监视他的动向,倒叫苏宇桐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甜蜜。他一边暗喜,一边腆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噢……关心,怎么前两年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给我送饭,等学校出了事才想起我来了?叔,你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紧张,特别害怕跳下去的那个人是我啊?”
话音还未落,苏宇桐就见血色从他脸上褪了个干净,收敛起方才那副嬉笑的神色,正襟危坐,仿佛他就站在事故现场,望着地面上浑身血淋淋的自己。
“我不敢那样想……”他望着远方出神,双手十指紧扣,用力得骨节都发白,用苏宇桐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地说,“如果是你跳下去……那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这个消息是午餐时他无意间听下属提起的,那位下属的孩子恰巧就读侨中,又恰巧在上高二,因此消息灵通。当他听闻“侨中昨晚有一个孩子从五楼跳下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又在听闻跳楼者不是高三年级的学生时侥幸地松了口气。一整个下午,他都被这条消息搅得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于是早早请假回家,上班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做了饭送过去。这样大的事往往会在封闭的学生群体间引起连锁反应,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一定要亲自来看一看苏宇桐,亲眼看见这个孩子安然无恙,他才能够心安。
在见到苏宇桐一如既往的笑容和好胃口后,苏念清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目前看来,繁重的课业没有将苏宇桐压垮,这个孩子的身心各方面都还称得上健康无虞。
“原来你这么看重我……”明知苏念清的关怀与自己所企盼的爱恋有着本质差别,苏宇桐却情不自禁地红了脸颊,低下头去,磨磨蹭蹭地吃完了剩下的水果。
距离晚自习铃响还有一段时间,天色渐暗,校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点亮。收拾完桌面,苏念清不着急离开,便应苏宇桐请求陪他绕着教学楼一圈一圈地散步。两人在楼底下并肩走着,皮鞋鞋跟踏在地面铺装的石材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咔哒”声,与一旁球鞋摩擦出的“沙沙”声掺杂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此起彼伏。归巢的倦鸟在昏黄的天空中掠过轻盈的剪影,苏宇桐不禁侧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叔,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像那名同学一样想不开选择跳楼……你会害怕失去我么?”
“怕,怎么不怕,”苏念清似乎嫌他的话不吉利,微微皱起眉头,“你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向你爸和你奶奶交代?”
“原来你是害怕这个……”一腔热情被当头冷水浇透,苏宇桐再次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难道你关心我,就只是因为我爸爸和我奶奶?在这之中,难道就没有一点别的、你自己的私人感情吗?”
不是作为他的小叔,不再把他视作侄子,也不是为了报答家里的人,而是作为苏念清这个独立个体,对苏宇桐这个人的挂牵。
苏宇桐一双黑眸倒映着路灯的光辉,亮晶晶的,隐隐怀揣着他看不懂的期待,苏念清有些失神地望着那双华光熠熠的眼睛,似是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扯动嘴角说:“有吧。”
记得从前在江边,苏宇桐同样问过他“为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对一个侄子这么好。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早就逾越了一个叔叔该承担的职责,或许他也正在找寻着一个可以令自己、令苏宇桐都信服的答案。
“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我啊……”沉默半晌后,苏念清终于开了口,缓慢而郑重地说,“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一直将你视如己出,将你当作亲生骨肉珍视疼爱。你也明白,我今生都不会有孩子。所以当年我把你带来省城照顾你,也算是参与了你的成长,补全了自身的遗憾——不仅仅是无法成为父亲的遗憾,还有童年时因物资匮乏而造成的遗憾。在你身上,我看见了从前的自己,所以想要尽力弥补,给你我所能给的最好的物质条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你让我有机会重新活了一遍,是你让我的人生完满了。其实我应该要谢谢你,宇桐,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我,也谢谢你接纳了我。”
苏念清言辞恳切,这令苏宇桐既心碎又欣欢。在苏念清心里,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孩子,这个答案早在他预料之中,可又不免为此感到失落。他心碎于苏念清仍然只把自己当作不谙世事的孩子,却又欣欢于自己对苏念清而言有着如此重要的意义。可是苍天啊,他不愿再做被苏念清保护照顾的孩子,他要做与能之并肩的成年人,一个能为爱人分担苦痛、带来幸福的成年人。
两厢情绪浓烈交织,将那一日的黄昏拉扯得格外漫长。
2016年的寒假是苏宇桐人生当中度过的最短暂的寒假,廿七才从学校回来,初八就要开学返校。短短一个多星期,既要忙着回奶奶家过年,又要忙着完成各科老师布置的好几套试卷,害得他连懒觉都睡不成,每天一睁眼就被迫坐到书桌前,听着楼底下堂弟堂妹们嬉闹的声音,满心怨念地做着卷子。但几乎每一届高三学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他写着写着,渐渐沉浸到学习里去,便没有怨言了。
在奶奶家,他的房间里没有书桌,只好将作业搬到苏念清的屋子里,用那张压着玻璃板的书桌。怕打扰他学习,苏念清大多数时候都不留在屋里,只会偶尔端一些点心和切好的水果上楼,以及在饭点时敲门喊他吃饭。得知他今年参加高考,在老家的这几日,奶奶总是翻着花儿地给他做好吃的,有炖牛肉、炖羊肉、炖猪脚,还有烧鸡、烧鹅、烧鸭,常常吃得苏宇桐夜里快睡觉了都还在打饱嗝。但他最喜欢的要属奶奶煮的柴火饭,比电饭煲闷出来的米饭香太多了,尤其是锅底一层焦糊的锅巴,嚼起来又脆又甜,比小零食还馋人。
那年春节,二姑、三叔、奶奶和苏念清分别不约而同地给他包了个大红包。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压完岁拆开一看,数得手都要抽筋了。
“拿着吧,这是他们给你上大学用的,”苏念清说,“等省城我后带你去银行开张卡存起来,以后就是你自己的钱了,要好好学着支配。”
亲人们的这份心意令苏宇桐心里暖融融的。他原先还因为二姑三叔不愿收留自己、歧视排挤苏念清而有些反感这两位亲戚,这两年春节回奶奶家也不大乐意搭理他们,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心胸狭隘了。
随着年龄渐长,他逐渐体会到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衷,也逐渐领悟到,原来亲人之间也可以有爱有恨,有仇怨也有宽恕。人性幽微难明,人并非一个纯粹的个体,而是复杂多变的,所以人与人的感情也往往是复杂多变的。他们会在困难时为一点得失锱铢必较,也会在阔绰时愿意伸手帮他一把。他们总归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时机不对,或是当初的心智不成熟,才会彼此误会、彼此埋怨。
苏念清曾告诉他,成年人的世界并非泾渭分明的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色地带。那时他年纪还小,参不透这层含义,如今却隐隐约约开始习得,那薄雾笼罩一般淡然悠远、神秘莫测,却又无处不在的灰。
每当思及此处,他便不由得想起了抛下自己的父母。那些曾经浓烈的恨意早已被时间冲得很淡,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曾给他带去冲击的那些场景他已经记不清了,留下的只有往日种种美好的影像,这似乎是大脑应对情感创伤的某种机制——毕竟遗忘才是最好的疗愈。现在他唯一记得的,是县城那套六层的小三居室,他守在湖蓝色的窗户旁,静候着爸爸妈妈下班回家。
寒假结束后他们又匆匆返程。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山脉,苏宇桐支着头叹气,心中充满了不舍与眷恋。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无忧无虑的小时候,不再为学习烦扰,也不再赶路奔波,就在院子里那棵洋槐树下尽情地玩耍,一直玩累到睡着,再被大人轻轻抱回床上去呢?
返回省城不久,春日的气息降临。校道两旁的树枝抽出了新绿,街心公园的玉兰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某个周五傍晚,苏宇桐返回家中,苏念清只当他是学校又用作考场,周六的加课取消,没有多问便催他洗手吃饭。
吃过了饭,又一直磨蹭到夜里十点多,苏宇桐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说:“叔,要不你明天……帮我跟老师请个假吧?”
“怎么了?”
“明天……学校组织成人礼,我不想参加,所以回来了,”苏宇桐说,“那个活动需要父母至少一方和学生一起出席,我想我爸妈都不在省城,干脆就算了吧。再说了,这种活动也没有参加的意义,有那工夫,我在家里自学一天不好吗?”
苏念清却不认同,“成人礼怎么会没有意义?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读书那会儿想参加这种活动还没有呢!人这一辈子可就只有一次十八岁,你现在还年轻,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当以后回过头来看,这绝对会是你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天。多学一天少学一天不打紧的,要是错过了成人礼,有你后悔的。”
“可是,就算我要去,我爸也不一定赶得回来吧?”苏宇桐又说。
“非得父母出席不可么?”苏念清犹豫了一会儿问,“要不……我、我替他陪你去?”
“那敢情好!”苏宇桐眼睛亮起来,吃吃地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这点小伎俩在成年人面前等同于透明,于是苏念清读懂了他的心思,也不禁笑起来,而后抬手看了看表问:“明天几点开始?”
“上午十点。”
侨中离家只有三公里,苏宇桐计划着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再起,可苏念清愣是八点多就把他喊起来了。
“还早呢,叔,这么着急去干嘛!”难得有机会睡个懒觉,他不满地朝苏念清嚷嚷。
“快洗漱去,这边的商场九点开始营业,我们先去买套西装,”苏念清伸手抓了抓他睡乱的头发催促道,“这么重要的场合,你该不会打算套身校服就过去吧?”
苏宇桐还真就是这么想的,被他戳中了,叠加起床气,一时间有些愠恼。但看苏念清已经早早换上了去公司时穿的正装,比他这个主角还重视这次成人礼,便撇撇嘴,转身进了卫生间。
赶到商场时,不少店铺都还在做营业准备,睡眼惺忪的导购员接待了他们。商场里空空荡荡,有一种被他们包场购物的错觉。苏宇桐不会挑西装,在货架前毫无头绪地左看右看,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念清。苏念清直接指了其中一套黑色的对导购员说:“这个款式,拿一套合适的尺码给他上身试试。”
“你皮肤白,穿黑色、深棕或深蓝都好看,但是黑色适用的场合更多,”苏念清一边替他挑领带一边说,“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样式?我看这条藏青色带斜条纹的就很好,既显年轻又不失庄重。”
“你做主吧,叔,你眼光好。”苏宇桐说。
有他这句话,苏念清便放开手脚给他做搭配了,先挑完了领带,又挑了一枚镶蓝钻的银色金属领带夹。他腿生得长,腰围又不够粗,因此换上长度合适的西裤后又要买一根皮带来将裤腰扎紧。选皮带时,他注意到苏念清的西装裤上没有系皮带,便抛出了这个问题。
“合身的西装用不上皮带,”苏念清替他惋惜道,“要不是时间不允许,我应该要带你去定制一套的……好的西装是男人的战袍,等你以后上大学,答辩、面试、找工作,各种重要场合都用得到。”
“急什么,”苏宇桐不以为意地开解他,“说不定上大学后我还要长个儿呢,现在定制太早了,到时候可能就不合适了。”
“还要长?”苏念清故作惊讶,“那家里可容不下你了,天花板都要被你捅穿!”
苏宇桐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噢,对了,还有皮鞋,”苏念清看着他脚上蹬着的白色球鞋,一拍脑袋说,“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于是趁着店员挂熨西装的间隙,苏念清带他直奔商场一楼,试了几双皮鞋,买下最合适的一双后直接穿回了男装店,再把熨烫好的衬衫和西服换上。这是苏宇桐人生中第一次学着穿西装,一个人在试衣间里手忙脚乱。他不会系领带,但所幸那条领带是免打款的,只需要挂在衬衫领口下方,稍微系紧便好。
等一切穿戴妥当,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迟迟都没有勇气走出去,怎么看都觉得别扭。他素日不爱穿带领子的衣服,着装大多以圆领T恤、套头卫衣为主,如今一穿上带领子的衬衫,领口还系着领带,让他有种脖子被勒得透不过气的错觉,袖口也被纽扣拘着,不能随心所欲地伸手,皮鞋鞋底也远不如运动鞋柔软舒适,真是哪哪都不自在。
原来穿西装是这种感觉么?他暗自思忖,原来他所期待的长大成人、他所羡慕的光鲜与成熟背后,竟有着这么多的限制和束缚。
“好了没?好了就快点出来吧,”苏念清在外头敲门催他,“再晚就赶不上了。”
未免露怯,临出门前,苏宇桐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推门出去,迎面撞上了苏念清。
他不知道此时自己在苏念清眼中全然是另一副模样:西装很好地凸显了他优异的身材比例,曾经藏在宽大校服之下的宽肩、窄腰、长腿一览无余。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生涩、青葱却略带成熟的气韵,与这身行头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在空气中缓慢地酝酿、发酵,成为一种惊艳得叫人移不开眼的独特魅力。
正因为未来可期,才会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想。
“叔,我看起来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见苏念清一直愣怔地看着自己,许久都没有做出回应,苏宇桐心里惴惴,忍不住问,“我……我撑得起这身西装吗?会不会看起来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啊?”
“怎么会,你的头肩比很好,身材又高挑,像只衣架子,穿着正合适,”苏念清终于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穿上西装就要自信一点,走路的时候注意昂首挺胸,步伐迈大一点,不要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就不好看了。”
出商场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学校。苏念清几乎是一路闪着转向灯超车狂飙,又碰巧赶上几个绿波段,这才踩着点进入校园。
成人礼仪式在操场举办。为迎接这一日,校道两侧隆重地摆满了鲜花,还铺上了寓意前程似锦的红地毯。从校门到操场这段路,一共布置了十八个充气拱门,每个拱门上都书写着对学子们的真挚祝福与对未来的美好寄语。来来往往的男女生们无一例外都穿着西装和各色礼服,鲜衣怒马,笑容青春飞扬。
见人人都盛装出席,苏宇桐心里倏地松了口气,身上这件让他怎么也看不顺眼的西装在此时变得正常起来了,于是步履更加坚定从容。他庆幸也感激苏念清足够重视,否则自己恐怕就要傻乎乎地穿着校服来了。
他和苏念清一路走着,越过那一道道拱门时,恍然间像是在回溯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
这条路他走了将近十八年。这十八年间,他熬过了寄宿学校的孤独苦闷,熬过了父母离异再婚的痛苦伤害,熬过了青春期的混乱迷茫。他从小县城一路走到了繁华的省城,从不起眼的私立学校走到了七中,再到侨中,接下来还要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最重要的是,他遇见了苏念清,这个陪伴他走过艰难成长岁月的人,这个他曾信誓旦旦地宣言要用一辈子去爱的人。
走进操场,家长和学生们兵分两路。家长们需要到观礼台上就座,学生们则按班级在草坪中央集合。苏宇桐探头张望自己班级的位置,正要走过去归队,就听见苏念清在背后喊了他一声:“等等——”
仪式就快开始了,苏宇桐回过头,见苏念清对着自己上下打量,好似对这身装束仍不满意。突然间,苏念清摘下了腕表,快步走近,将表扣到了他的手上。
“叔,这是——”
“是我工作第一年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苏念清一边给他调整表带一边说,“刚刚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总算齐活儿了……你要是看得上就拿去吧,要是不喜欢,等高考完再带你去挑块新的。”
而后苏念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欣慰地看着他说:“好了,快去吧。”
苏宇桐心底动容,一时间说不上来话,眼眶和鼻头酸涩着,一步三回头地往班级队伍里走。每次回头时,苏念清都会对他微微一笑,远远地朝他挥手。
苏念清把戴了多年的手表交给他,表带上还残存着那股带有苦薄荷气息的体温,仿佛他们之间手背与手背相贴,共享着彼此的热度。苏念清或许已不再年轻,而他却风华正茂。戴上这只手表,就仿佛是从苏念清那里继承来了时间的接力棒。时间是如此残酷,在他始料未及时就已悄然走远。
苏宇桐抚摸着那块腕表,心海中似有巨浪激涌。那些磅礴的浪涛拍碎在岸边,遂又化作潺潺的水流,柔情无限地滋养他灵魂的每一处。
当他走到班级所在的位置,走进嬉笑的同学之中,又一次忍不住回头张望。只是这一次苏念清的身影融入了熙攘的人海里,任凭他怎么伸着脖子去看,再也找不见了。
上午十点整,成人礼正式开始。第一项仪式是升旗,然后是校长、学生代表、家长代表和教师代表轮番上台致辞,最后是百日誓师环节。在此期间,学生们站在草坪上观看仪式,家长们则坐在观礼台上,用学校准备的信笺和纸笔,写下给孩子的一封信。
成人礼仪式流程不长,结束后各班级就地解散,学生们便可以在草坪上和校园各处自由活动,与同学、老师、家长等拍照留念。因为长相帅气高挑,又有衣装加持,那日来找苏宇桐合影的女生尤其多,不仅有自己班上的,还有其他班级慕名而来的,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看得一众男生眼热。因为内向腼腆,他不大擅长拒绝人,只好一一答允了,在草坪上那个写有“成人门”的KT板装置前被当成吉祥物似的拍了一张又一张,笑得脸都发僵。
“你平日里都冷得跟冰山似的,也不怎么说话,还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呢,没想到其实很热情嘛!”女生们笑着评价他。
见人群终于散去,他累得吁了口气,垮下笑得发酸的脸颊,正欲去找苏念清。却听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说:“苏宇桐,你也和我拍张照好吗?”
他转头一看,正是那位曾在七中时受刘嘉骚扰、又被他出手解围的女生。中考时她不仅很争气地考上了侨中,还很争气地考入了重点班,是他们初中班上为数不多进入重点班的学生。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裙,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耳后,在初春的暖阳下明媚而美好。
“今天是你外婆陪你来的吗?”苏宇桐发自真心地夸奖她,“你今天穿得很漂亮。”
“谢谢,”在一众争妍斗艳的礼服间,她这一身略显黯淡了,却被这一句真诚的夸奖打了个猝不及防,脸渐渐红起来,稍显羞赧地说,“你今天也很帅气……”
“哎呀,正巧,你俩都在,省得我去找了,”陈浩扯着他那大嗓门走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被陈浩暗恋着的那位语文课代表,以及从前初中同班的几名同学,“咱们班上的人都齐了吧?一起到主席台那儿拍张照呗!”
在陈浩带领下,他们这支“七中小分队”便浩浩荡荡地走到主席台前合影留念。负责拍照的是陈浩妈妈,嫌他们第一张规规矩矩地站着太过拘谨严肃,便指挥他们摆出各种搞怪的造型和动作,有互相拼成一个五角星的,也有像千手观音那样排成一列,向左右两边探出头来的,拍着拍着,这帮年轻的男生女生们便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互相追逐打闹。
见过陈浩的母亲,苏宇桐才知,原来这位好友身上开朗的性格和天生的组织力是源自家庭,不免有些心生羡慕。转而他又想,自己身上这股冷淡疏离的气质是从何而来的呢?苏念春和廖琴都不是这一类人,他想了一圈,倒是觉得和苏念清很相似。
在他们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或许都藏了一颗炽热浓烈的心。
“你有目标的大学了吗?”临走之前,那名女生问道。
“还没有,我现在只想着分数考得越高越好,至于选学校……还是等考完再看吧,”苏宇桐坦诚地说,又问,“那你呢?你想上什么学校?”
“我也还没有考虑好,”那女生摇摇头,而后又笑了笑,“无论如何,预祝你取得一个满意的成绩,祝愿我们顶峰相见。”
“你也是。”苏宇桐眨眨眼,同样回应了一个真挚的祝福。
拍完照,他转身往观礼台走去,却见苏念清已经朝他走来了。苏念清扔给他一瓶水,他在草坪上晒了一上午,正口渴着,立即接过拧开灌了两口。
“你很受女孩子欢迎嘛,”苏念清冲他笑笑,“你和你爸爸长得很像,他年轻的时候也很受女生追捧。你回奶奶家学习的那张书桌是你爸爸留下来的,从前抽屉里可都塞满了女生送来的情书和摘抄的诗集。”
大好的日子里听见苏念春这么个晦气名字,苏宇桐顿时心生不悦,又怕苏念清误会他和女生之间有什么,扁着嘴说:“我宁可生得丑一点,才不要和他长得像呢。”
这是气话了,苏念清没当真,把手机伸到了他面前说:“看看,叔把你拍得够帅吧?”
苏宇桐定睛一看,屏幕里是苏念清不知何时偷拍的自己。那张照片里的他伫立在草坪上,有些茫然地向四周张望,那套笔挺的西装将他整个人衬得高挑修长。苏念清挑选的领带夹和最后加上的腕表是点睛之笔,在背景的一众人中很是惹眼。
“你不介意我偷拍吧?这张照片我刚刚也发给你爸爸了,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苏念清说。
一想到这张照片会一直留存在苏念清手机里,苏宇桐的脸就热了起来,便不去计较他擅自把照片发给苏念春这回事了。
“多此一举了,”见对话框里的苏念春迟迟未回消息,苏宇桐自嘲地笑道,“叔,他连我的成人礼都不来,根本不会关心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你又何必发给他呢?兴许他早就忘记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了。”
“再等等吧,”苏念清沉吟片刻道,“说不定……说不定你爸爸在忙,还没看到。”
忙?大周末有什么可忙的?苏宇桐不禁轻哂。苏念清还在为苏念春辩解开脱,可他的心早已经冷透了。他对那个男人不再抱有任何期许,因此苏念春不回消息也在他意料之中。
哀莫大于心死,没有期许便不会再感到失望,这样的人不值得他去失望。
“对了,这个给你。”熄灭手机后,苏念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苏宇桐很惊喜地接过去,就要将之拆开一睹为快,苏念清却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
“别、别现在就拆,”苏念清很少见地忸怩起来,耳根略微发红,“等回家里……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私下拆来慢慢读吧。”
这便更加勾起苏宇桐的好奇心了。那信里究竟写了什么?总不能是情书吧?看见苏念清羞赧的神情,他的心就止不住地狂乱蹦跳。要真是情书就好了,这可省去他不少麻烦。
于是他便一直等,等到白日西沉,夜幕降临,等到那一日的喧嚣都过尽。夜晚,他回到家中,换下束缚了一整天的西装,沐浴洗漱,换上了轻便的家居服。趁着夜深人静,他郑重其事地拿着信,坐到床头灯底下。
信封上是清隽的“苏宇桐启”四个大字。他小心地拆开信,里头的信纸仍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苦薄荷香气。于是他迷恋地拿起信纸深深嗅了嗅,然后展开纸张,开始逐字逐句地读。
宇桐:
因为事先不知道成人礼上还有写信这个环节,仓促之中来不及准备。这封信,我认为还是由你的双亲来写比较合适,可惜他们今天都不在,我这个做叔叔的只好忝为代笔,如果有写得不尽之处,恳请你海涵。
日子过得真快,记得当初接你来省城时,你才到我胸口,如今已经长得和我一样高了。这几年,你在省城过得怎么样?对这里的学习生活还满意吗?在你眼里,我尽到做叔叔的责任了吗?我承认,当初确实是对你撒了一个小小的谎,才把你“骗”到省城来,可这些年来我扪心自问,虽说也有许多做不到位的地方,但基本上都兑现了那时对你奶奶的承诺,所以我从不后悔,也希望你不要后悔。
你曾对我说,我是你的救世主,那时我真的很开心,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有如此沉重的分量,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里,是这句话拯救了我。可是宇桐,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救世主,那时我不过是顺路把你接到了省城,但七中的入学名额,却是靠你自己实实在在的努力考取的。看似是我“救”了你,实则是你在“自救”,你最应该感谢的人,应该是你自己。
我曾在书上读到过一句话:“命运与心灵,是一个概念的两个名字。”一度深以为意。我想,即便没有我,你内在的驱动力也一定会指引你取得现在的成就,只不过花的时间更多一些、绕的弯路更长一点。你总是不自信,习惯性否认自己,可我要对你说,你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优秀。也许今后某一天,你会离开我独自在外生活,到那时,如果我不能再为你提供帮助,请你务必相信自己,坚定而勇敢地走下去,你就是你人生的主宰。
高考在即,想必你心里积累了很多烦恼和压力,如果你不介意,我会很乐意做你的倾听者。如今你就快要成年了,在你面前摆着许多条路、许多种可能,也许你会感到兴奋、茫然、忐忑、惶恐,我可以告诉你,这些心态都是正常的——毕竟我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在背后支持你、鼓励你,做你坚强的后盾,做你避风的港湾,所以请你大胆地甩掉包袱、朝前进发吧!世界是属于你的、属于你们年轻一代人的,我永远为你感到自豪和骄傲。
信纸快写到底了,可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此刻你一定看得烦了,嫌我讲得多了吧?哈哈,那么就到这里吧。最后,我想诚挚地祝福你,不负数十载寒窗磨剑,喜得今一朝金榜题名。愿你顺利考入心仪的大学,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祝愿你一路繁花,前程似锦。
苏念清
于2016年3月5日
距离落款还有三两行,苏宇桐却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因为泪水早已糊住了双眼。他抹干眼泪,将信笺小心翼翼折好,放回信封,又将信封放进了换下的西装上衣口袋里,而后给西装套好防尘袋,将之与苏念清的爱和祝福一并珍藏进了衣橱的最深处。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准备洗脸就寝,路过客厅时,远远望见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些许暖黄的灯光。他朝着主卧那扇门,以及门内的那个还未入睡的人,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句:谢谢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