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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判   第三小 ...

  •   第三小队的成员早已列队完毕。他们像是某种与这片土地共生已久的生物,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充满压迫感的环境。与宁小跑过去,默默地站到队列末尾,感觉自己像一幅严谨工笔画上多余的墨点。
      信天翁甚至没有点名,只是扫视一圈,目光在与宁微微起伏的胸口停顿了不到半秒。“目标,后山五号路线。时限,二十八分钟。出发。”
      命令简洁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队伍瞬间启动,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沉默而迅猛地射向操场后方蜿蜒而上的山路。与宁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几乎在迈开步子的瞬间,差距就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显现。前面队员的步伐稳健而富有弹性,呼吸悠长,仿佛这不是一场考核,而是一次日常的散步。而与宁,仅仅跑了不到四百米,肺部就像被点着了一样火辣辣地疼,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粗糙的路面硌着并不合脚的作战靴,每一步都带来清晰的痛感。
      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她能感觉到前面队伍扬起的尘土,能听到那整齐划一、令人绝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就这?八百米都够呛,还来五公里越野?”孔雀刻意放慢了点速度,与她并行了几步,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渡鸦’?我看是‘土鸡’还差不多,飞都飞不动。”
      影鹊从另一边掠过,像一阵灵巧的风,留下一串轻笑:“孔雀,积点口德。说不定人家是靠脑子跑步的呢?”
      脑子?与宁的脑子此刻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就坐实了所有关于“累赘”的指控。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胡乱抹了一把,视线里,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信天翁,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就是他所谓的“不预设结论”?给她一个和其他人同样的起点,然后冷眼旁观她如何挣扎着走向注定的失败?一种混合着生理痛苦和屈辱的情绪涌上来,让她喉咙发紧。
      “调整呼吸!吸气——吐气——!跟着我的节奏!”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火雀。她不知何时也落到了后面,眉头紧锁,看着与宁惨白的脸和踉跄的步伐,语气又冲又急:“让你调整呼吸!听不懂吗?肩膀放松!摆臂!你想把自己跑废吗?!”
      与宁几乎是无意识地试图模仿她的节奏,但紊乱的心肺根本不听使唤。
      “算了火雀,没用的。”雨燕也靠了过来,他看起来比与宁好些,但额上也满是汗水,“朽木不可雕也,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哎哟!”他话没说完,就被火雀狠狠瞪了一眼,悻悻地加快了步子。
      “听着,”火雀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强硬,“二十八分钟,按你这个速度,绝对超时。超时扣的是全队的分!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现在,你就算爬,也得给我在规定时间内爬到终点!明白吗?”
      全队的分……与宁模糊地想起影鹊说的,因为她的到来,初始分已经被扣了十分。如果因为她的失败再扣分……
      一种比身体疲惫更深重的压力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跑在稍前方的夜枭,突然折返回来,手里拿着半瓶水,一言不发地递到与宁面前。他没看她,只是示意了一下。
      与宁几乎是抢过来,贪婪地灌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谢谢……”她喘息着说。
      夜枭依旧没说话,收回水瓶,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这个沉默的帮助,比任何话语都让与宁感到一种复杂的滋味。
      最后的几公里,成了纯粹的折磨。意识模糊,肌肉尖叫,喉咙里泛着铁锈般的腥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迈动双腿的,只是凭借着一种不想彻底成为笑话的倔强,机械地向前、向前。火雀没有再催促,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监工。
      当她终于看到终点线那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以及等在那里的第三小队其他成员时,视野已经是一片模糊。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过了那条无形的线。
      信天翁在她面前站定,距离精准地控制在一步之遥,是与外来者之间的安全距离,却又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言的压迫感。他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寄托在膝盖和手臂上的身影。
      与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痛的肺叶。汗水沿着她濡湿的鬓发滑落,从她微红的鼻尖和下颚滴落,在她脚边的尘土里砸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从这个俯视的角度,他能看见她脆弱的、被汗水浸透的后颈,以及那截因为用力支撑而微微颤抖的、白皙的手臂。
      他的目光沉静,像冬日深潭,表面无波,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评估——并非审视一个队员,更像在解读一个意外闯入的、充满矛盾的存在。她看起来那么狼狈,却又带着一种不肯彻底倒下的倔强。
      秒表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几乎凝滞的寂静。
      “四十二分十七秒。”
      他报出数字,声音比刚才对全队说话时,似乎低沉了半分,像只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判词。
      与宁在混沌的喘息中捕捉到了这个声音,它像带着温度差,冰了一下她的耳膜。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向上望去,恰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那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快得让她无法捕捉,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或许是错觉,源于她此刻的缺氧和眩晕。
      “全员,”信天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识,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耳膜,“因队员渡鸦未达标,本次考核积分,扣除五分。”
      扣分……
      与宁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汗水立刻刺痛了眼睛。视野模糊,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她试图直起腰,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差点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手死死撑住大腿,才勉强维持住一个“站立”的姿态。
      没有眼泪,极度的疲惫反而让感官变得可憎的清晰。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同情、鄙夷或是纯粹的看客。一股滚烫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烫,恨不得当场消失。退出,立刻退出这个鬼地方的冲动,像野兽般在心里咆哮。
      可她不能。
      陈老先生的期望、那份关乎前途的毕业论文,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钉死在这份屈辱之上。她必须留下,必须忍受。
      她死死咬着牙关,将那股想要逃跑的软弱死死摁住——为了那个“观察”的任务,她必须先承受作为“被观察物”的全部难堪。
      这场体能测试,就是一场对她赤裸裸的审判。而她,交出了一张无可辩驳的、零分的答卷。
      训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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