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相信这世 ...

  •   1

      “你相信这世间有神吗?”知府捧着书,一边眯着眼查看,一边问道。

      林季真躬身行礼,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楚地向来奉行鬼神,他生长在楚地,若说不信,自然是不可能。可若照实说,又怕让新来的知府大人不喜。

      毕竟,这位知府大人,向来奉行的就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知府回头看他,不过就这一小会儿,额上已经憋出了汗水。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扔给他,骂道:“出息。”

      林季真接过手绢,却不敢用,将手绢恭恭敬敬的折好,放在书桌上,然后举起衣袖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三十四年,汉中旱蝗连连,闹出好大的乱子。前年蜀中地动,山崩湖塞,后来连绵秋雨,以致石塞冲塌,大水下来淹了楚地不少良田……”

      林季真自然知道这事,若非这场祸事,家中田地被淹,祖父病重,他现在应该在京等秋闱。而不是像现在困在槐安县衙内,小心点而猜度大人的心思。

      “季真,你知道我为何要提汉中那场大乱吗?”

      林季真本想摇头,可一想到知府所言鬼神之事,不由灵光一现道:“学生听说当时汉中大乱,乱民打的是‘白莲灭世’之说。”

      “所以,你看,这‘鬼神惑人心’啊。”知府眼罢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学生……学生愿为府尊驱使。”

      “好、好。”知府连连夸赞道。

      随后将案桌上的卷宗拿出,指给他看,只见上面写着:“今查,槐安县下槐树村,淫祀已久,有甚者,村民为祭祀,买儿女者亦有之,民心祸乱,不过一人耳……”

      “我记得,你就是槐树村人?”

      “学生自进学后,就少回村中……”就算如此,却还是听说,那树颇有神异。不过这余下的话,在舌尖绕了个圈,又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你也该回去看看。”知府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林季真心中纵然千般不愿,也只能按下,缓缓躬身,道了一声“是。”

      2

      马车缓慢的向槐树村行进。

      林季真在车上闭目沉思,他虽生在槐树村,但因进学后,搬到县城,便甚少回去,于村中的许多事并不了解。

      就比如知府所言的树神,在他的印象中,除了那棵树很大,每年需要回乡祭祖的时候拜拜外。其他的时候,很少在家听人提起过那棵树。就算偶尔提及,话题很快也会被岔过去。

      所以,他们是为了避讳什么呢?

      按说这种不年不节的回去,是需要打发人回去打扫老宅的,这样才能住的了人。

      可是知府大人催得紧,他只能边走边想办法了。

      “少爷,到左槐村了。”

      “去请周老先生,客气点,请他帮忙给老太爷看个百年吉地。”

      “是。”

      周老先生是地理先生,在这附近名气不小,最主要的是,玄玄之道总是相通的,有些东西兴许能从他嘴里打听出来的。

      周老先生被请来了,是林季真亲自去请他上的车。

      周老先生原本是不愿意来的,因为“从来没有请先生,打发下人来的。”

      没办法,林季真只好亲自上门去请。

      谁料到一见面,他就指着林季真说麻烦来了,并不愿去。

      不过,好在在林季真再三的恳请下,终于说动了,愿意跟着前去。

      3

      车上,“老先生对树神老爷了解多少?”

      周老先生的手指轻轻的在膝盖上敲了敲,缓缓的问道:“林老爷是问哪方面?”

      “我离乡日久,近来在外听说树神老爷,颇有神异,为免日后有人问起,露了怯,所以想向老先生打听一二。”

      周老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叹了一口气:“林老爷何必诓我,这十里八乡的,可不敢在外乱说树神老爷的事。”

      “可,老先生不一样。您见我的面就知道我为何而来,知道我为了树神老爷来的。”

      周老先生睁开眼,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看来林老爷是不信鬼神的。”

      林季真讪讪的转开脸,可是周老先生却撩开车帘,指着车外行走的路人道:“可是,他们却是信的。”说着放下车帘。“所以林老爷一定要问个究竟吗?”

      林季真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周老先生,叹了口气,问道:“林老爷对树神了解多少?”

      “并无太多了解,只听说这树比这村子还老。”

      周老先生点头,“其实这老爷在二十年前,还不是老爷,那时候若说有什么奇异之处,大概是老爷怜惜村里人,若遇荒灾,那花和籽多些,能让人吃些。直到二十年前,王道长回来了,才不一样……”

      “道长?”林季真回想了一下,村子里并未出现任何道士。

      “现在应该叫他王仙长,毕竟只有他才能沟通老爷。”

      “他?”林季真的心中不由生出荒谬的想法,所以是祂还是他,当真没有人怀疑吗?

      “二十一年的时候,荆楚地动,王仙长奉神谕,半夜敲锣惊醒村人,因此村中并无伤亡。而仅左槐村,伤亡就在百人,所以让村民如何不信?”

      “若是如此,得村中的香火供奉也是应该。但外村的人为何而来?”

      “为何?”周老先生笑道:“林老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正说到这里,马车停了下来,到村门口了。

      4

      一下马车,就见里正已经等着了。

      论起村里的辈分,里正是林季真的堂叔。

      林季真自然不敢拿大,连忙快步上前仔细应对着。

      “真哥儿,若是二叔实在不好,还是劝他回村吧。有老爷在,自然会保他好起来的。”里正笑得分外慈祥。

      “老爷还能治病?”

      “当年你父亲病重,可不是老爷给救治的?那时候你年纪小,镇上的大夫都说要让人准备后事了,还是我带着二叔和你娘,抬着他到老爷跟前求的。就是病好了,你家就搬到镇上去了,这些年也不怎么回来……”

      林季真试探道:“那可真不应该,好歹也要三牲还愿才是。”

      里正笑道:“该如何还愿我并不晓得,你还是应该去问问仙长才是。”

      “那……”林季真看向周老先生,老先生微微侧身,道:“老朽不急,吉地可等林老爷方便的时候再选。”

      “还请叔父引荐一二?”

      5

      林季真打量这棵据说已经成神的树。

      虽说在村外也能看见祂巨大的冠幅,但走到树下,才觉得人之渺小。

      在树旁边只有一个青石垒起的房子,不大,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颇有些古朴,竟然是王仙长的住所。

      “仙长平日里要修行,只是逢五逢十的时候才会打理俗事,真哥儿今天来的巧了。”

      “是啊。”林季真打量着石屋外的香火,腾起的烟气熏的眼热,连忙退后几步。

      里正哈哈大笑,引着他向石屋走去,才到门口,就见屋内出来一个身着青色衣袍的书生。

      “冯先生。”里正连连稽首。

      林季真微微侧目,只觉这人分外眼熟。

      冯先生颔首笑道:“季真兄,府城一别,登高科,就忘了故人了。”

      林季真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却是府城百草坊的少东家冯芸,听说去年楚南大疫,被强征了坊内的药材,百草坊已经关门了。

      当时冯芸前去讨要药材不果,被打出府衙,伤的颇重,等他得知消息的时候赶去,说是已经被接回老家了。

      “当日府城一别,我辗转打听,都未得消息,今天得见济仁兄一切安好,甚是欣喜啊。”

      冯芸得知两人是来拜见仙长的,忙道仙长正在打坐,暂时不见外客,又对里正说:“我与季真兄是故交,里正放心将他托我,我一会儿带季真兄去见仙长。”

      里正林季真并无反对,就放心离开了。

      待里正离开后,林季真才打听当时的事。

      冯芸神色淡然,“不过是遇见蠹吏罢了,借大疫之名征药,贩卖于疫区。当日伤重,若不是树神老爷保佑,我或许不死也废了。”

      林季真也不由忿忿不平道:“可惜济仁兄招此祸事,还被好事之人编排,说是你囤积居奇,真真可恨。”

      冯芸神色一暖,“无妨,我也借此看破许多人,看似平日交好,到落难时落井下石,若非如此,哪有心跟着仙长修行?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只是季真兄看起来忧虑重重,全无少年意气啊,甚至有肝郁气滞之相。”

      林季真只摇头苦笑:“新来的府尊是我座师……”

      “看来季真兄的差事难办呀?”冯芸笑道:“容我猜猜,这时节兄回村,又直奔仙长,所以是为老爷而来?”

      林季真神色一滞,笑道:“济仁兄真是玲珑心思。所以愚兄向你打听,你可愿告知我?”

      冯芸摇摇头:“其实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只是季真兄,知,未必不如不知。”

      “可是,容不得我不知啊。”

      冯芸抚着胸口,笑着从怀里摸出一瓶药,从里面倒出一个绿豆大小的丸子咽下,然后就要放入怀中。

      见林季真正打量着那个瓶子,就递给他道:“我现在虽是看着好好的,当时毕竟伤的有些重,每逢天阴下雨骨头缝里都是疼的,还好这解忧丸是真能解忧。能治很多病,不然你以为这香火怎么能这么旺盛?其实都是来求药的。”

      林季真将药瓶接过去,也倒了一粒药出来,那丸子真和绿豆差不多,连颜色都是绿色的:“我见过的药丸大多是褐色,这绿色是真少见。”

      “老爷赐的神药,自然和凡药不一样,莫说你没见过,我自小能说话的时候就开始认药材,也是没见过的。”说着又劝道,“方才我说季真兄肝郁气滞,可以吃一丸这解忧丸,吃下去就知道这药如何了。”

      林季真也来了兴致,将药丸放在鼻下嗅了嗅,没见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正要舔舔尝尝味道,就听见一声清越的敲磬声,忙看向冯芸。

      “仙长出定了,走吧。”林季真将药丸收到瓶子里,就要将药瓶还给冯芸。冯芸却没接,“我还有,你且留着,有时间吃一丸,你就知道这药的好处了。”

      6

      在见王仙长前,林季真的心里已经勾画过他的很多形象,无论是道骨仙风,还是鹤发童颜,亦或者是碧眼方瞳,但唯独没想到是这样。

      若不是冯芸的引荐,在林季真的心里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个不高,微胖圆脸,肤黑,唯一让人觉得的有些不凡的大概就是头发乌黑油亮,显得气血旺盛。

      林季真心里默默算了下王仙长的岁数,据说当年来槐树村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多了,二十年过去,现在已经年近花甲,这一头乌发,确实难得。

      王仙长笑得慈祥,冯芸一提林季真的名字,他就立即道:“我知道他,当年我才来槐树村侍奉老爷,他从门前过,我给了他一颗糖,被他娘看见了,怕我是拐子,便把他拎回去好一顿教育,那哭声啊,我隔着半个村都能听见。”说着就打趣道,“后来啊,他见着我,就捂着屁股跑……”

      林季真讪讪一笑,王仙长说的事,他全无印象,只记得三岁时挨了打,后来有段时间看到糖,就觉得屁股疼,渐渐的就不爱吃了。

      王仙长笑的眼都眯了起来,然后叹了一口气:“一晃二十年了,这时间真快。我记得你爹有一年身体不太好,还是你爷爷来请的药,怎么样,他现在怎么样?”

      “劳您记挂,父亲身体还算安好,爷爷却不大好了,大夫都说是数日子了。”

      王仙长收了笑,“还是该回来的,毕竟老爷在,问问老爷,兴许有办法呢?”

      林季真没有反驳,只点头应是。

      7

      华灯初上时,林季真跌跌撞撞的被小厮扶进老宅。

      躺在床上,林季真全然没了睡意,回想晚间在宴席中他向冯芸打听,卖儿卖女来供奉树神的传言时。

      冯芸苦笑连连,竟然是因为解忧丸产量很低,每次仙长酌情放出,结果在外被炒成天价:“他们啊,有的为了钱,都不要命了,有的呢,为了命,不顾儿女……”

      后来的酒喝得难受,他很快就醉了,借此回了家。

      可干躺着,也着实难受,林季真索性起床将灯挑亮,将装解忧丸的瓷瓶摸了出来,这东西到底有何魔力值得人卖儿卖女?

      不过,这药应该不是骗人的,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来求?

      他将瓷瓶打开,将丸子倒在桌上,数了数竟有二十来丸。

      “一丸就可解忧?”冯芸这不经意的一送,就是一笔天大的人情。

      他又将丸子收好,等明日还是还他吧,这礼还是太贵重了。

      睡到半夜,林季真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脸上好像被细小篾条抽打一下,让他瞬间惊醒。

      “谁?”他睁开眼,因为临睡前留了灯,所以室内并不太暗。

      没人,却听见老鼠的叽叽声,四处打量,才发现一只大耗子正沿着床柱往上爬。

      想来刚刚是老鼠的长尾扫中了他脸,并非什么鬼神之罚,林季真心中一定。随即泛起一阵恶心,这东西怎么跑到床头上来了。想来是小厮打扫不干净。

      心里却生了憎忿,这一日日如履薄冰,却还被一只老鼠欺负,索性起了床,到处找东西,想要将老鼠撵出去,不然一夜都不得安寝。

      那老鼠三下两下的就串到床顶去了,林季真也不叫人,搭了把椅子,拿了把鸡毛掸子在上面乱捅一气,直到掸子一重,也不知道勾到什么,他随手一拉,一个东西掉了下来。

      方方正正的,他捡起来一看,才见到是个盒子。

      这到奇怪了,谁会往床顶放东西啊?

      不知为何,林季真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古,说起谁家床顶被放了厌胜的东西,以致家破人亡的事。

      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几张泛黄的纸,展开后,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二十一年夏,地龙翻身,村里虽得道长预警,无人伤亡,但房子却住不得了。”

      “秋,朝廷赈灾的银两,因村里没有伤亡,也没了。可是疫症,从村外传了进来。外面的药被哄抬的买不起,好在道长懂药,救了村里人。官家好不讲理,竟然命令道长义诊,药也要我们出……”

      “来不及采药,就只能买,卖药的是知府老爷的小舅子,盘剥太过,大家快活不下去了。”

      “我看见知府的小舅子将一箱箱的银子送给知府,我将消息告诉了大伙儿。”

      “知府死了,我们捡到了许多银子……”林季真看着最后这张纸上分外潦草的字迹,心中掀起大浪。

      什么叫知府死了,我们捡到许多银子?

      知府为何会死?银子?他看着倒数第二张纸上的话,抿了抿唇。

      二十一年,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当时自己还小,没有太多映象。最关键这个“我”是父亲吗?

      他深吸一口气,将纸折好,依旧放入盒中。可是拿着盒子,却不知该藏还是该毁。

      8

      睡是不可能再睡了,林季真坐在桌前,一边慢慢的平复自己的心,一边推演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他现在恨不得回去找家人问个清楚,但是他不能走,回去府尊哪里如何复命?

      可查下去,一旦涉及陈年旧事,就是要命的东西。

      而且,这要的命可不是一条……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

      按计划是请周老先生选吉地的,他搓了搓脸,努力精神些。

      “林老爷昨晚上睡得不好啊。”

      “别提了,晚上屋里闹耗子,提心吊胆了一宿。”

      周老先生哈哈一笑,就将这话岔了过去。

      说是寻吉地,其实这周围有些什么地形,周老先生都一清二楚,带着林季真就往村子的后山上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这附近就有个丹凤衔书的吉地。主后人得入翰林。”

      林季真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连赞好。

      两人走到半山腰休息时,林季真回望村子所在的地方,只见古槐分外显眼,不由忍不住问道:“树神老爷除了地动示警外,还有什么显圣的事?”

      “挺多的,我最记得就是二十二年,当时暴雨连连,山崩了,崩出来一个古墓,里面的金银露出来了,当时大家伙都不知道这事,是你们王仙长给你们村说,‘西南有横财’,你们村都出门去撞横财了,我们村也有,当时我也跟了去,那箱子被冲的到处都有,还有被冲散了的,大家都往怀里搂银子……”

      “不怕你笑话,当时我年轻气盛,还研究了好长一段时间,就是看那山有什么稀奇的,竟然有大墓,可惜山形崩毁,水路也有所改变看不出什么了。”

      林季真心里一动,问道:“那冲出来的东西里,就没有关于墓主人的信息吗?”

      周老先生摇摇头,“得了偌大的便宜,大家都不想声张,去探寻墓主人做什么?给人还回去?还是等它找来?”随后又瞪了林季真一眼:“这些阴财,得了就得了,事后论起来,也是老爷给的,和其他人无关。”

      林季真点头称是。

      休息好后,又继续前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将地定好,才下山。

      9

      下山的时候走的另一条路,等回到村子,已经是午后了,周老先生忙了半晌,自然不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被林季真拉着回老宅吃酒去了,这都是出门前请村里的婶子安排好的。

      等尽兴时,已经是接近申时了,又张罗着用马车将人送回去。

      才出村口,就听到一阵哭声,林季真趁着酒气,将帘子掀开,问怎么回事。

      原来是来求解忧丸,没求到,正拉着儿女在村口跪着:“只说是为奴为婢,只求一丸救她家当家的。”

      林季真眯着眼看那一家子哭的凄惨,旁边却还围着几个帮闲的,在那里评头论足的,不由热血上头,从怀里摸出瓷瓶,倒了一丸,想了想又加了两丸,用车里放的纸裹了,让小厮给人送去,说:“药有,让她们别哭了,告诉他们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不需要他们为奴为婢,好好的回家过日子。”

      说完就催促小厮赶快去。

      一回头,就见周老先生正看他:“没想到林老爷也是性情中人。”

      林季真自嘲道:“那是因为我醉了。”

      正说着,小厮回来回话说,“他们接了丸子,当场就吃了两粒,剩下的却在那里问可有人买。”

      林季真听罢,沉默一瞬,只催促着离去。

      “老朽还以为林老爷会生气呐。”

      “是我一时冲动考虑不周罢了。”

      10

      送罢周老先生,才回村就听见村口哭声一片。

      林季真懒得理会,谁晓得一群人围了过来,将马车给拦住。

      一群人吵吵嚷嚷,只说是让林季真偿命。

      一问究竟,才说是刚刚吃了两粒丸子的人,昏厥了过去,“刚刚醒来一直胡言乱语。”说着就嚷嚷着林季真给假药。

      林季真回想这瓷瓶到手后并未离身,而当时冯芸也是当着自己的面吃的药,吃药后也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并未见到有任何不妥。

      只怕是吃药这个人有问题,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暗怒。

      当时赠药本是出于怜悯,后来他家卖药就觉贪得无厌,此时更是生了悔意,一把掀开车帘,正待训斥。

      就见王仙长和冯芸赶了过来。

      林季真下车推开人,向两人走去。

      待到两人跟前,才将药瓶递给冯芸道:“我看他们可怜,就送了三丸给他,当时就吞了两丸……”

      “真是胡闹。”冯芸俯身下去查看了一番,对围着的人说道:“这解忧丸,本就是神药,药力刚猛,哪能一口吃两丸?你们都散了吧,等药力过了就好了。”

      说罢,又低声埋怨林季真:“季真兄真好心办坏事,这药哪是随便送人的?”

      林季真脸上一红,不由心生愧疚。

      小半个时辰后,人才彻底清醒过来,一见王仙长也在,忙苍白着脸跪了下去。

      王仙长神色淡然,“王二石,你本不需要服用解忧丸,我也就此告诉过你过你,你却执意守在村口求药。今日又闹出这样的闹剧,到底意欲何为?”

      王二石低声辩解道:“我是真难受,什么药都没用,就想着解忧丸是神药,求一丸试试,可是老神仙你又不给,只能在这守着看看能不能求到。再说,我本意也不是为了闹事,我这不是晕了过去吗,他们做什么事可和我没什么关系。”

      王二石的妻女也在那里期期艾艾的跪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王仙长看了他们一眼,叹了一口气,“罢了,你们就此离去,以后,也不必再来。”说罢,就要村民将人赶走。

      王二石被人拽着胳膊往村外拉,他还挣扎着嚷嚷:“这不是我本意,老爷是神仙,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王二石的妻女跟在他身后,老实低着头往外走。

      而王仙长也不看他们,只是在那里训诫村民,大抵就是不知真相不要乱起哄之类的话。

      林季真原本还想着和两人再解释一二,见他们忙的没时间,也只好先回去了。

      11

      夜里,林季真早早的睡下了。

      直到半夜,一阵扒拉门栓的声音将他惊醒。

      他将衣裳胡乱穿上,一边问是谁?

      他的声音一出,扒拉声就顿住了,又听了好一会儿,都没声音,林季真猜或许又是耗子在闹妖。

      可惜走了困,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索性点了灯,将衣裳整理好,摸出一本书,慢慢翻看。

      才看了几页,就听见屋外有人低声唤他:“林老爷,小人有事请见林老爷。”

      林季真握书的手一紧,心里不免想起老人所说:“夜半鬼叩门,诉说冤屈,求人报仇之类的事。”不由心如鼓擂道:“夜已深,有事天明再说罢。”

      “老爷,林老爷,小人是王二石啊,您开开门呀……”

      “王二石?”林季真将书放下,走到门前说道:“我和你并不相熟,有什么事,白日再来。”

      “老爷,小人知道槐树村一个天大的秘密,您开开门,兴许过了今夜,小人未必还有机会来见你!”

      天大的秘密?林季真想到那泛黄的纸张,顿觉口干舌燥,手放到门栓上,试探的问道:“什么秘密?”

      “解忧丸不是药是毒!”

      “什么?”林季真猛地把门栓拉开。

      王二石冲进屋后,回身将门关上,就跪在地上向林季真磕头:“林老爷,您帮小人向王仙长求求情,救救小人全家吧。”

      林季真听他这样一说,顿时知道自己是被诓了,黑着脸说道:“王仙长只是让你们不要进村子,又不是要你们的命!”

      “林老爷不知道,仙长就是这边的天,他厌恶了我们,自然有人为他,将我们除之而后快。”

      “什么?”

      “解忧丸太灵了,一丸下去百病全消。有多少人离不得,就有多少人为了这一丸药,去交好王仙长。”

      “这只是你的揣测而已。”

      “这怎么会是我的揣测呢,你知道前任知府为啥掉官吗?就是他家夺了百草坊的药,还打了冯先生,冯家求到仙长这里,将自己的家业托给仙长了,仙长就让人把他给拉下来了,说是全家现在在西北吃沙子。再说这槐树村又比不得府城繁华,姓冯的为何要留下修道,还不是为了有人能庇护他?”

      “如不是我知道,前任知府因为贪墨赈灾钱粮,才丢的官,我都险些被你唬了过去。算了,这夜深了,你就走吧,我不计较你半夜打扰我的事,也不会对人说你来过。”

      “林老爷,”王二石见林季真下定决心要赶他走,也不管了,直接站起来说道,“我今夜来,还想求老爷给几丸解忧丸。”

      不提解忧丸还好,一提这丸子,林季真就记起白天王二石拿着自己送的丸子卖高价的事,只说:“没了,没了。”

      “老爷,我求这丸子是保命的。我认识一个衙役兄弟,他说知府老爷对这丸子感兴趣,只要我给他几丸,就能保我全家性命……”

      林季真拉开房门,就要将他推出去。而王二石却是做惯了农活的,力气也大,自然推不动。

      两人正在僵持中。就听见有人说:“王二石,你果然违背仙长的话,竟然敢潜入村中。”

      王二石一惊,泄了劲,被推的跌倒在地。

      林季真这才回头看到,是冯芸带着人来了,火把照的半个庭院透亮。

      王二石转过身,看着冯芸身边的一个女子,冲了过去,“你竟然敢告发我!”

      林季真这才发现王二石的妻女都在。

      村民将王二石拉住,他妻子道:“你一向眼高手低,在外胡乱的结识一些人,全然不管家里的事。这次你又是听别人挑唆,想要去研究出神药的配方,得罪了王仙长,害我们被赶出村子。你都不顾我们死活,我却要顾着孩子!”

      “什么顾着孩子,你是瞧不起我,巴不得我死,你个毒妇……”后边的话,被她妻子用地上的土块堵在嘴里了。

      林季真,看得一愣都不知道该不该阻止,直到冯芸要带着人告辞离开时,才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问道:“你们要如何处置他?”

      冯芸微微撇了他一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村里的事自然是老爷说了算。”

      林季真纠结道:“可是,你们这是私设刑堂……”

      冯芸示意村民将人拉走,才回过头来看着林季真:“季真兄,你看也看了,查也查了,和你无关的事就少管,不好吗?”

      林季真松了手,有些失落的说道:“济仁兄,你变了。”

      冯芸摇头大笑,“季真兄还是那么天真。”说完就离开了。

      冯芸的话,让林季真一愣,不由自问道:“天真吗?这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哪能这么轻易处置啊……”

      说罢,他还是决定出门去找王仙长。

      12

      夜间的槐树下比别处更显幽暗,唯有石屋的大门打开,从里透出一丝光亮。

      林季真也顾不得太多礼,在外通报了一声,不等回答就走了进去。

      一进屋,才发现除了王仙长,还有冯芸也在,看样子应该是禀报王二石的事。忙道:“王仙长,无论王二石如何,好歹不要伤他性命……”

      王仙长看了他一眼,也不回答,从身后的口袋里抓出一把香料,扔到了一旁的香炉里。香炉里的引香,被香末一压,烟止了一瞬,随后又慢慢的腾起烟雾。

      王仙长闭上眼,淡淡的烟气,在将不太明亮的灯火压的更暗。

      林季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冯芸止住,他轻声道:“仙长正在问树神,怎么处理。”

      问神?林季真看向冯芸虔诚的目光,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王仙长口唇蠕动,也不听不分明他在说什么。

      明灭的灯光下,仙长的脸色看得不太分明,却让他无端的想起寺庙的神像。

      好在这沟通的时间并不长,等香炉里的香末燃尽的时候,王仙长睁开眼,说道:“神谕:王二石贪心难改,且为私利有害人之嫌,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将他囚禁在村中磨坊做苦役,等何时真心悔过再行赦免。”说罢,就看向冯芸道:“你去吧。”

      冯芸应了一声是后,便退下了。

      林季真见王二石没有性命之忧后,也道了声谢,就想跟着离开时,却被王仙长留下。

      “你知我为何单单将你留下?”

      “不知。”

      “季真,你在村中这些日子,我也在观察你,虽说你这些年在外进学,但难能可贵的是,你还保留着赤子之心。”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屋顶,:“我侍奉老爷也有二十年了,最近常常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算起来我也快花甲之年了。我一直想找一个能接任我的,可惜一直找不到,就在我都快绝望的时候,你回来了,真的很好啊。”

      林季真看向王仙长一脸殷切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茫然后,连连摇头。

      王仙长却更是开心道:“今晚你能来,我真的很开心,罢了,现在太晚了,你回去歇息吧……”

      13

      林季真被王仙长短短的几句话,搅和的一夜没睡着,直到天将亮的时候,才苦笑道:“还是名利动人心啊。”不过好歹是暂时放下。

      一觉沉沉,不知时日,直到被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是留在家里的小厮,却一身素色的麻衣,惊的他连声问道是怎么回事。

      “太老爷去了,临去前说要回老宅。”

      “什么?我离家时,大夫不是说尚好吗?”

      小厮只说是“突发急症。”其他的一问三不知了。

      林季真一边换素衣,让人准备搭丧棚,事情还没准备妥当。就听见村口吹吹打打的一路人来了,忙扔下这一摊子事,前去迎接。

      只是,一见面才发现事情不那么寻常。来的人里面,竟然有微服的府尊。

      林季真原本想要行礼,但看见知府闪躲的模样,只好假装没看见,询问着父亲关于祖父的事情,哪知,父亲也是语焉不详的样子。顿时心里生了疑惑,只是见众人还是在继续丧礼的模样,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

      吊唁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大都会叹一句:“早该回来,见了老爷兴许久好起来了。”

      林父只做足了孝子模样,一直在灵堂前烧纸钱。火盆里的火就一直没熄过,村里人见他这般模样,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好在入夜后,除了两父子外,就没别人了。

      林季真这才有时间准备打听到底怎么回事,谁知父亲却关了院门道:“快,你爷饿了一天了。”

      两人和仆役将人从棺材里扶了起来,灌了两口参汤才听见吐了一口气,慢慢的睁开眼。见人没事,林季真这才有空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父的脸色不好看:“你在村里,即不回,又无消息传回,知府老爷以为你陷在这里了,让我们想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林祖父接过话低声道:“我本来想死的,这样回来就合理了,好在知府找的大夫封了我的脉,让我假死……”

      林季真只觉后怕道:“万一呢?万一呢,你们怎么能答应啊。”

      14

      忙完祖父的事,林季真将藏好的木盒取出,递给林父。

      林父打开木盒,看了看纸上的字迹,就扔到火盆里了。

      随着摇曳的火焰,纸张化成灰烬。

      “父亲。”

      “留着它做什么,有些事埋都来不及,你还想着挖出来?”

      “所以,当年的事,确实和您有关?”

      “当年……我们本不敢杀人的。不过老天爷也看不惯他,就让山崩了,他们被埋在山下了,那些银子我们挖了好久……”

      “这般巧吗?”

      林父咧嘴一笑,不再回答。

      15

      按照槐树村的规矩,停灵七天,就要下葬。

      第二日,冯芸就来通知说:“仙长说明天主持仪式,让林老太爷的魂魄回归树神的怀抱。”

      送走冯芸后,两父子面面相觑,林父道:“本来打算知府大人调查完,就让你祖父‘还魂’的……”

      “明天也一样!”知府从外回来,说道。

      林季真忙打听道:“大人调查的怎样?”

      知府笑道:“明日请你看场大戏。”

      16

      翌日,槐树下设好祭台,王仙长身着长袍,手握桃木剑脚踩天罡步嘴里念念有词。

      周围的村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虔诚的站着。

      “魂归兮……”桃木剑上的未燃尽的符篆,如同一个火星投入树干。俨然是仪式已成,正在此时却听到一声喝问:“王玄道早就在二十二年前羽化,你究竟是何人假扮于他?你自称是玄门弟子,不拜三清却拜这些假神?”

      王仙长眯了眯眼,笑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冒犯神威?”

      “本官乃襄阳知府,奉陛下之命,清查邪神淫祀,今查你用‘解忧丸’蛊惑人心,借‘山崩横财’笼络人心。那解忧丸只有镇痛之用,何来包治百病?竟让人倾家荡产来求取?”

      “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十八年前知府失踪,一年后你们村就发了莫名的横财,声称是古墓所得,可惜出土的银两光亮如新。那成色只有官银才有。”

      王仙长沉下脸道:“难为你为了我找了这些罪名,”又转向四周:“那银子,我可未沾分毫,大家伙儿可都作证。”

      村民们不由有些鼓噪,里正更是辩解道:“那银子真是我们挖的……”

      知府也不再言,就叫身后的衙役上去,将人捆走。

      王仙长也不跑,转过去匍匐在地上,“老爷,老爷……”

      一阵狂风吹过,树枝摇曳,不知谁叫了一声:“老爷发怒了,快救仙长。”

      人群熙攘,挤成了一团,忽然听到一声惨叫,众人散开,王仙长扶着树干,低头看着胸前露出的利刃,又看看周围的人,缓缓倒下。

      “仙长死了。”

      “是谁?”

      “不是我……”大家都摇头。

      “那就是神罚了?”所有人的目光开始敬畏起来……

      番外1

      “季真,民智不开,终陷迷信啊,你且记……”知府对林季真叮嘱到,“我送你两字,‘求真。’”

      番外2

      “这药虽不能治百病,却能消百痛,季真兄,你可知,病痛向来一体。是药是毒,只看用他的人,砒霜尚可治病呢。”冯芸笑道。“我这几年学的这一个就成了。”

      番外3

      “今年该谁家上供了?”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