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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老狐狸和小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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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不是没有废物纨绔,那些旁支子弟里,醉生梦死、一事无成的大有人在。
但他许韵山的孩子,绝不能是。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许因的自尊。
她猛地按住文件,阻止了他合页的动作。
指尖传来文件纸的冰凉,她垂眸看着那份调令,沉吟不语。
片刻后,她抬眼,眼底的迟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许韵山如出一辙的算计与坚定。
“总局特案组,一年期限,”许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父亲这步棋,走得真妙。”
她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先顺着她的执念,让她进总局,待她查案无门或是功成身退时,再用约定逼她回头。
这不是让步,而是更迂回的引诱。
许韵山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的女儿,果然继承了他的敏锐与韧性。
“妙在哪里?”他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与对手过招。
“妙在您先退一步,让我觉得占了便宜,”许因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躲闪,“更妙在,您算准了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可您忘了,我是警察,最擅长的,就是拆穿别人的布局。”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服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许家的女儿,本该有更轻松的人生。”
这句话像是一剂缓冲,让书房里的剑拔弩张缓和了些许。
许韵山的脸色稍霁,却依旧没有松口:“机会我给了,条件也摆在这。你可以选。”
“我不选,”许因摇了摇头,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我要讨价还价。”
她的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条件:“总局特案组,我不去,我要留在现在的小队,那里有我的战友,有我熟悉的节奏,您说这是唯一的机会,那我要的机会,不是调任,而是当年案件的全部权限,我要能浏览所有相关卷宗,查阅所有相关人员的资料。”
“至于期限,”她看着许韵山骤然沉下的脸,没有退缩,“一年太短,两年,两年内,我若破不了案,自愿辞职,回许家,听您安排,若是破了……”
她故意顿住,看着许韵山的眼睛,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坚持:“我们再谈。”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韵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权衡,在计算。
他没想到许因会如此大胆,敢跟他讨价还价,更没想到她会精准地戳破他的布局,提出这样一个看似让步,实则保留了所有主动权的条件。
他是商人,习惯了利益交换。
许因的条件,看似让他放弃了调任这个最大的诱饵,却也给了他一个更稳妥的期限。
两年,足够让她撞得头破血流,也足够让她看清现实。
而开放案件权限,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不会亲自出手协助,不会给她开任何特权,所有的路,都要她自己走。
这样一来,既不算违背他的原则,也算是给了她机会。
良久,许韵山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许因紧绷的脸庞,看到了她眼底的倔强与坚定,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像极了那个潇洒肆意的苒嫣妤。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决断,“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指节在文件上轻轻一点:“我会让人开放当年案件的所有权限,你可以随时查阅,但我不会帮你,不会给你任何特权,你要靠自己。”
“两年时间,”他看着许因的眼睛,一字一句,重申了约定,“破不了案,回来。破了案,我们再谈。”
许因的心猛地一松,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一角。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好。”
许因捏着那份达成共识的文件,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心底却浮起一丝莫名的疑惑。
许韵山的让步太过轻易,不像他一贯的风格,可这疑惑转瞬即逝。
无论如何,她拿到了想要的权限,这就够了。
她起身,微微躬身:“父亲,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书房里除了文件翻动的声响,再无其他。
许因实在想不出,自己和这位威严的父亲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聊的话题。
许韵山对他们兄妹三人的苛刻,简直称得上是“酷刑”。
许煌向来能全盘接受,许因有时甚至觉得,大哥骨子里和父亲是同一类人,同样的严谨、同样的目标明确,对家族责任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二哥许率则是另一种极端,他像个循规蹈矩的听话宝宝,没有什么特别的特长,也从不出格,父亲说东他绝不往西,父亲让他接手子公司,他便安安稳稳地做到总经理的位置,半点差错都不肯出。
只有她,像极了母亲苒嫣妤。
爱自由,不爱束缚,喜欢冒险,偏爱刺激,骨子里的叛逆像野草一样疯长。
许因时常揣测,许韵山对她的严苛,或许藏着一份未说出口的执念。
他当年控制不住潇洒肆意的苒嫣妤,只能看着她转身离开,奔向自己的人生。
而她是他实打实的亲生女儿,血脉相连,总该能被他牢牢抓在手里,不至于像苒嫣妤那样,连离婚都能走得如此干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触到门把,身后却传来许韵山的声音。
“许因。”
许因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许韵山坐在书桌后,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文件上,声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不疼不痒地飘过来:“有时间,去看看你妈妈。”
许因愣住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
父亲很少主动提起母亲,更不会这样叮嘱她。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次,许韵山没再说话。
许因推开门,快步走出别墅。
庭院里的树影依旧斑驳,可她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坐进车里,她第一件事就是俯身扯掉脚上的高跟鞋,随手扔到后座,动作带着几分近乎粗暴的释然。
她揉了揉被磨得发疼的脚后跟,从副驾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双白色旅游鞋,麻利地换上。
鞋帮包裹住脚踝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舒适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重新汇入街道的车流。
许因握着方向盘,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许韵山刚才的话。
“去看看你妈妈。”
她忽然瞳孔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事情。
母亲苒嫣妤离婚后便开始了环球旅行,登山、航海、去原始森林探险,性子依旧潇洒。
可她去的地方往往信号不佳,时常一两个月没有消息,兄妹三人早已习惯。
这次,母亲是去远洋航海,算算时间,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任何音讯了。
许因猛地踩了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平稳停下。
她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心底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许韵山这次会轻易让步,会主动叫她回家,甚至会叮嘱她去看母亲……
难道是因为,他联系不上苒嫣妤了?
那个嘴硬了十二年,连离婚都想不通原因的男人,其实是担心了吧。
担心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女人,在大海的某个角落,遇到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许因看着手机里许久没有更新的母亲的朋友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车子还停在路边,许因指尖抵着手机屏幕,脑海里正反复盘旋着许韵山与母亲的关联,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愣了愣。
不是母亲,是夏果。
她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指尖还有些微颤:“喂?”
电话那头的夏果声音扬得高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车里的沉郁:“因因,回家这趟还好吗?局长特批的假期,不会刚进门就被你爸抓去训话了吧?”
许因靠在椅背上,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倦意:“还行吧,就是……签了份卖身契。”
她没藏着掖着,将书房里那场父女间的博弈,从许韵山拿出调任令,到两人讨价还价达成两年之约,原原本本地跟夏果说了一遍。
末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身心俱疲的颓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夏果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清亮又通透,听得许因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整个人懒懒地陷进座椅里,像只被掏空了力气的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别笑啦,我都快被我爸绕晕了。”
夏果这才收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安慰:“其实也挺好的呀,最起码你拿到了案件的查阅权限,先达到目的再说呗,再说了,你爸说的两年之约,又不是板上钉钉的事,真到了那时候,你要是不想回许家,耍点无赖又怎么了?有时候做人‘小人’一点,反而能占住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