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幕之宾》胡椒米分

2、第 2 章 噗

　　噗嗤，萧昭临没想到兔子急了还咬人，呆书生逼急了也能说出这种绵里藏针的话来膈应她。萧昭临佯装听不懂，对沈砚清说道：“那公子可得跪好咯，若是被旁人看到一分半分，这金子可也就保不住咯。”
　　“金子已被姑娘看到，小生藏也无用了。”沈砚清答道，然后问萧昭临，“小生这就起身，把金子分姑娘一半如何？”
　　看沈砚清强颜欢笑实则眉头紧皱，萧昭一想便知他的腿恐怕是支撑不住了。想想也是，被一个前来寻衅的纨绔就能吓到浑身发抖的小书生，如果不是没办法了，哪敢在她面前这般插科打诨呢。
　　虽然乐得看美人皱眉，但要是真把腿跪坏了也不太好。萧昭临能看见沈砚清眼底隐藏的哀求，她不可避免地小小心软了一下：“公子快快请起，这金子我就笑纳了。”
　　沈砚清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动作缓慢地爬起坐回绣墩上，自以为隐蔽地伸手揉了揉膝盖。
　　萧昭临看着小动作不断的沈砚清，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捡了只宠物回家，一举一动都可爱得紧，想带回宫养。
　　可能是萧昭临目光过于灼热，沈砚清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声道：“小生愿意立一字据，以后必定报答姑娘。请恕小生冒犯，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我名昭临。”萧昭临懒得编造假名，又还记得自己那个拙劣的商女假身份，于是来了一手报名不报姓。反正外界只知道帝后独女封号昌阳，却不知道她名字是什么。
　　沈砚清立刻道：“原来是赵姑娘当面。”
　　假昭为赵，不敢称她名讳，这书生竟还有几分迂腐气。萧昭临最看不惯那种张嘴礼法闭嘴礼法的人，当即冷哼一声斥道：“哪里来的赵姑娘！”
　　“小生...小生...”沈砚清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一着急就有些说不出话。
　　萧昭临看他讷讷无言，只当是他想要开口劝诫自己，让她循规蹈矩一些。方才被太子训斥的气恼也再次涌上心头，不客气地说道：“给我说个明白，哪来的赵姑娘！”
　　“小生想着直呼姑娘名讳，殊为无礼，才假称姑娘姓赵。”
　　萧昭临豁然起身，低头问道：“这礼法就这么重要吗？我偏偏要视规矩法度如无物！”
　　“姑娘当然可以无视礼法，只是小生不得不守啊。”
　　“那公子真是恪守礼法，谨言慎行之人了。”萧昭临似笑非笑地刺了一句。
　　萧昭临低头俯视着沈砚清，沈砚清也在小心翼翼地抬头仰望她，嗫嚅道：“小生有一言，还望姑娘静听。”
　　萧昭临扬起唇角，已经准备好听沈砚清要引经据典对她或是严加批判或是苦苦劝诫，又或者是投她所好见风使舵因而阿谀谄媚于她。
　　他说几个字，我就要命人赏他多少记板子。萧昭临暗哼一声。
　　“对于小生而言，礼法是一面盾牌。”沈砚清声音不大，说话时神色却很认真，“懂事守礼，让小生避免了许多灾祸。”
　　“譬如方才小生被人斥骂，倘若与之争辩，这并不君子。小生不回应是倒像是恪一位恪守礼节不争口舌的君子。但如果小生回应，后果可能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这种事小生曾亲眼见过。”
　　“方才姑娘为小生解围，小生不知姑娘身份，但小生认为应向姑娘行礼。因为姑娘看起来气度非凡，身份绝非是凡俗之辈。倘若小生先问明姑娘身份再决定行不行礼，可能双腿都要被打断了。这种惨事，小生也曾亲眼见过。”
　　“礼法能护小生周全，因此说它是一面盾牌。”沈砚清坦坦荡荡，将自己的软弱尽数吐出，并不以为愧。这是他的生存策略，如果不是这般谨慎，他可能也成了那些得罪贵人后被关进大牢受尽折磨或是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的尸骨的一份子。
　　沈砚清还不知道，他确实离被拖下去打板子只有一步之遥。他只是冷静地继续叙述着：“而有的人却把礼法当作武器来攻击别人。但他们用来杀人的不是礼法，而是他们的口舌。即使没有礼法，他们也会想出别的理由来进行攻讦，因为他们想要用礼法约束的对象在他们心里其实是仇人的身份。”
　　“因此，小生能明白姑娘的气恼，因为必然有人以此攻讦过姑娘。但小生在此敢对天地起誓，绝无此意。若有半句虚言，甘愿永世不能高中。”
　　萧昭临没想到沈砚清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倒是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无论身份高低，都难得有人敢坦荡面对自己的懦弱，也许这并不是懦弱，而是他的智慧。
　　不过，永世不能高中这算什么毒誓。“这么说来，沈公子笃定自己是可以高中的，才用此事来发毒誓吧。”萧昭临阴晴不定地问道。
　　“小生不才，六岁即中童生。只是至今还未考取秀才功名。”沈砚清惭愧地说道。
　　“那岂不是说，公子发了一个毫无用处的毒誓咯？如此看来，对天起誓倒不如对我起誓呢。”被这么插科打诨一下子，萧昭临心情也回暖了些许。
　　“姑娘说的是，小生这就对着姑娘起誓。”沈砚清豁然起身，正要作揖，整个人却直直向着萧昭临倒了过来，萧昭临一时不察，被他撞了个满怀，倒退几步跌倒在圈椅上，顺势将沈砚清也拽倒在了自己怀里。
　　这是什么情况，准备色诱于她，让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但她有这么凶吗，肯定是这书生太过胆小又以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腹了。刚才还准备把人拉下去杖责的萧昭临毫无半分自省之心，反而理直气壮地责怪起沈砚清。
　　不过这书生身上是什么味道，还挺好闻的。萧昭临含着金汤匙出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已经过了二十年，每一件衣服都是侍女用熏香熏好后才上身的，但在沈砚清身上她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有些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沈砚清整个人半挂在萧昭临怀里，她手里还搂着沈砚清劲瘦的腰肢，这书生果然很瘦，萧昭临心里想道。不过为何他还不起身，难道是想着以她名节做筏子来换点好处？
　　如果是这样，沈砚清可太小瞧她了。萧昭临一向不把这些男女之事放在心上，名节于她更是如无物。不过送上门的美人她也却之不恭了，萧昭临就着这半搂半抱的姿势，隔着衣服摸了两把书生的细腰，得出一个沈砚清有些过瘦了的结论。
　　看沈砚清还是没有任何动作，萧昭临干脆把人拉近一点，又嗅了嗅他的发顶，与身上是如出一辙的青草香气。
　　萧昭临摸也摸了，闻也闻了，满意地一松手，沈砚清直接咚一下落在地上。萧昭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她非礼了这几下，沈砚清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昭临俯身，准备看看沈砚清在闹什么幺蛾子，却发现沈砚清双眼紧闭脸色发白，额头还有薄汗，竟然是晕倒了。
　　这书生也太娇弱了些，萧昭临暗自摇摇头，丝毫没有把人欺负晕的自觉，拍拍手唤懂医的侍女进来医治。
　　沈砚清悠悠转醒时，还有点迷茫，眨了眨眼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萧昭临看着圈椅上的文弱书生，似是刚醒来的缘故，双眼略带迷离，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这么娇弱的的小书生，若不是好运遇见了她，怕不是要晕倒在大街上。
　　她的一位贴身侍女精通医术，方才已经为沈砚清诊过脉，他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上早上未进食水导致的晕厥，平复心情后再吃点东西就好。
　　在等沈砚清醒来的这段时间，萧昭临已经命人准备了几盘糕点放在凭几上。“沈公子醒了，吃点东西吧。我的侍女为你诊过脉了，应该是有些饿了才会头晕的。”情绪过于激动什么的，她没说出来。
　　沈砚清应该确实是饿坏了，吃相虽然斯文，速度却不慢，小口小口地把面前的那盘糕点吃了个七七八八，略远一点的都一块未动。
　　萧昭临看着沈砚清的吃相，突然想起来幼时见过的一只小猫。那时候她还小，喜欢满宫乱跑到处探险，在一处偏远的宫室见过一只橘白色的猫。饿得瘦骨嶙峋，她也是命人端了几盘食物，小猫一边吃一边警惕她的靠近，吃完后才屈尊降贵地靠近她，蹭了蹭她的裙角。
　　在贪图美色的背后，萧昭临第一次对沈砚清有了一些真切的怜爱，虽然是从猫身上移情而来。
　　沈砚清吃完糕点，又喝了杯温热的茶水，才感觉自己回到了人世。他又想起身行礼，被早有预料的萧昭临拦住，说道：“公子不必多礼，先好生休息吧。”
　　沈砚清抬头望向萧昭临，看向这个仅仅只是初次见面的女子。他本想看清她的神色，却见到一缕光浅浅地照在她脸上，恍若神女悲悯世人，沈砚清不由得看痴了。
　　“如果不是我拉着沈公子来喝茶，公子应该早就回去休息了，也不会晕倒。”萧昭临貌似充满歉意地说道，她见沈砚清要与她争辩，微微一笑轻柔阻止道：“为表心意，我愿借公子几份名家字帖研习，希望公子不要推辞。”
　　萧昭临笃定沈砚清不会拒绝，他有心攀附的话自然不会拒绝她的礼物，若是真清高也拒绝不了名家字帖的诱惑。如她所料，沈砚清大喜过望，虚弱的脸上都泛起几丝不自然的潮红，“昭临姑娘雪中送炭之恩，沈某没齿难忘。”
　　因为太过急切，沈砚清不自觉地咳嗽了几声，萧昭临低头看着沈砚清，忽而粲然一笑。不论这书生是哪一种人，她都有兴趣和他好好玩玩。何况，她也需要一个机会和她的太子好哥哥掰掰腕子。
　　“沈公子可否告知住处，我好命人送去字帖。”
　　沈砚清张了张嘴，面带犹豫。
　　“给公子送到书院也可呀，公子在哪家书院读书？”
　　“明德书院。”沈砚清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好，我记下了。”
　　萧昭临微微一笑，起身道：“我家中门禁森严，不便在外多留，要先告辞了。期盼与公子再见之日，公子休息吧不必相送。”
　　说完，萧昭临不等沈砚清推辞便起身离开，只留给沈砚清一个逶迤的背影。
　　离开沈砚清视线后，萧昭临立刻唤来近侍小声吩咐道：“去查查他的住处有什么不方便的。”
　　是巧合还是阴谋？沈砚清，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