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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旧梦长安 驿道上,身 ...

  •   驿道上,身着官服的两列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护送着中间的三乘马车,慢慢往长安赶去。
      赵翎与母妃顾茹音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厢里,车厢内部虽大,足以容纳五六个人坐卧,可配饰却极为简单,远不符合亲王该有的规制。
      官道漫漫,一路颠簸,在某个驿站过夜时,顾茹音不小心染了风寒,有些发热,所以这几日一直都侧卧在榻上闭目休息。
      赵翎自铜盆里拧干锦帕,先是素手探了探母妃的额头,见热已经退下去不少,才松了口气般为母妃擦拭额间渗出的汗水。
      顾茹音睡得并不安稳,娟娟柳眉一直微蹙着,带着点寒意的锦帕一沾上额头,她就慢慢转醒。
      “翎儿——”
      顾茹音支起身体,赵翎就放了一个软枕靠在她身后,又去小几上倒了杯热茶。
      顾茹音接过,以茶水润了润嗓子。
      “母妃可觉得松快了些?”
      “好多了。”顾茹音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案上。
      他二人本也带了两个侍女,可自顾茹音生病后,赵翎便一直亲自伺候在身侧,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在赶到长安之前,顾茹音的风寒总算有了消退的迹象。
      望着赵翎眼下微微的淡青色,她难掩心疼,“这几日,着实辛苦你了。”
      “不辛苦。”赵翎摇头,母妃为他理顺鬓边碎发,他便顺势倒在母妃的膝上。
      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已经鲜少出现在赵翎身上。
      他还未满十五岁,本应是最随心恣意、无忧无虑的年纪,可曲折的命运,让他比同龄人都要早熟。
      顾茹音抚摸着赵翎,纤白的手指整理着儿子柔亮的头发,可越是这样温存的时刻,她心里就越不由自主地涌起惶恐和担忧。
      车帘被铜钩子勾住一角,她向车厢外望去,官道旁的槐树,叶子已经青黄,偶尔一阵风吹过,就能卷得落叶簌簌而下。
      十四年了,陌生又熟悉的长安,她又回来了。
      在日落之前,赵翎母子二人终于赶到了长乐驿,鸿胪寺与宗正寺的官员已经在这里候着,见过礼后,他们上了辆新的马车直奔礼宾院。待到礼宾院后,在仆从的带领下,两人沐浴更衣,安置行李,一切安顿好后,他们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皇帝与太后的召见。
      千秋宴将近,长安城内皆是张灯结彩,各地的勋贵大臣纷纷云集长安,礼宾院也逐渐热闹起来,虽管理严格,可彼此熟悉的权贵还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小规模地组织着宴饮,一时间长安的街头巷尾尽是欢声笑语。
      赵翎的院落却是门庭冷落。
      他们入长安的消息早在入京途中就已人尽皆知,只是知道归知道,郇王之子的敏感身份就已让所有人对他避之不及,皇帝对前朝宗室的态度早已经很明晰——赶尽杀绝,永绝后患。
      独留年幼的赵翎,估计也不过是借他彰显出一点帝王的仁慈,以求史书上不留下那句“尽诛前朝宗室”。
      无人打扰,赵翎便如在冀州府上那般正常起居,可是顾茹音却有些寝食难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心里就一日比一日忐忑。
      她还记得十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时节,刚刚即位的萧举却毫无征兆地派出禁卫军,捉杀了大量的赵姓宗室,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渭河的河水,两岸的秋叶也因此变的深红浓稠。
      顾茹音愁眉不展,赵翎看在眼里,难免宽慰母妃,
      “母妃,既来之则安之,皇祖母尚在,这些年我亦是安分守己,料想,他也不能立即斩杀我。”
      若说赵翎不惧不怕,那也是假话,可早些年,他早已经经历过极度的恐惧和害怕,一个又一个宗室被杀的消息从长安传来,他惊惶地将自己紧紧瑟缩在床榻的一角,关上房门,吹灭烛火,用锦被罩着自己的头,就这样整夜整夜地瞪大眼睛,无法入眠。
      待经历得多了,待慢慢长大些,面对不知何时来临的死亡,他反而更坦然了些,左右不过一条薄命罢了,御座上的那人想要,拿去便是。只要不祸及母妃,不祸及顾氏一族,他死不足惜。
      陡然听到‘杀’字,顾茹音不由心头一颤,可转眼瞧着赵翎尚还稚嫩的眉眼,她还是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或许是我太多虑了。”
      她拍着赵翎的手,想重复这些年已经交代过千次万次的嘱咐,可一想到这里已不是冀州,她便只能咽下话语,仅说了一句,
      “翎儿,天子脚下最忌锋芒太盛,务必藏锋守拙,切记切记。”
      其实顾茹音也知道,她的这些交代并无必要,压抑的生活环境,让赵翎早已养成了寡言少语谦谨慎重的性格,只不过身为一个娘亲,她总是想着能周全再周全些,才能保住她孩儿的性命。
      终于,在五日之后,千秋宫宴开始的两日之前,他们先受到了太后的召见。
      在礼宾院等待的这几日,就已有鸿胪寺的官员教导过他们礼仪,沐浴后,仆从为两人换上礼服,而后登上进宫的马车。
      在内侍的带领下,赵翎与母妃穿越宫门,走过长街,最终候在了万寿殿的门口。
      他们在廊下站定,一个小内侍很快进殿通传。
      一阵风吹过,大殿檐角上挂着的风铃随风作响,赵翎抬头望去,见到了斗拱飞檐,碧瓦朱漆,高耸的鸱吻,在水洗一般的天幕下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这一切,与在冀州太不相同,也太过陌生,赵翎抿了抿唇,收回视线。
      很快,通传的小内侍便小跑着出来,他含着笑,弓腰对赵翎母子二人道,
      “王妃,公子,请随奴才来。”
      进入殿门,扑面而来一股馥郁的檀香,赵翎恭顺地跟在母妃身后,余光却在悄然打量大殿。
      袅袅吐着白烟的镂空香炉,雕刻精美的檀木案几,绘着锦绣山河的描金屏风,垂手侍立的婢女内侍,还有,那端坐于上位的人垂下的华服衣摆。
      等等。
      赵翎微微皱眉,虽是随意一瞥,但他似乎瞧见御榻之上坐着两个人。
      果然,待赵翎顺着母妃一起向太后行完叩首礼后,就听得身旁有内侍低声提醒道,
      “王妃,公子,这是五皇子殿下。”
      顾茹音虽是亲王妃,可萧昶是皇子,两人算是品级相当,按照礼节,顾茹音对着萧昶欠了欠身。
      在两人进殿之前,最近常来万寿殿的萧昶正与太后说笑,这会儿他眉眼间的笑意还未及散去,见到这对近来颇被人谈论的母子,一双眼不免也淡淡地打量起二人。
      说来,他与赵翎到也不能说毫无渊源。
      大概二十年前,他的外祖父容世南,与赵翎的外祖父曾一同在兖州为官,只不过那时顾应春为刺史,而他的外祖父只是长史。
      两人为政的理念颇为相左,故而时常发生抵牾,所以搭档半年后,吏部就将他的外祖父调去了别州,他的母妃也因外祖父的这段仕宦经历而与顾茹音相识。
      这些年,母妃偶尔也会提及曾经煊赫一时的顾氏家族,提及顾茹音时,她脸上既有得意,又有感慨。
      想当年顾茹音与她都是名动大雍朝的美人,王孙公子所求者无数,她因一心念慕当时还是英国公的萧举,而以侍妾的身份嫁进国公府,也因此受尽冷嘲热讽,反观顾茹音却一跃成为了晋王妃。
      只是如今再看去,两人的处境又已是天翻地覆,早不可同日而语。
      见顾茹音欠身,萧昶便也慢悠悠起身作了个揖,
      “见过郇王妃。”
      顾茹音穿着深青色礼服,双鬓插戴点翠珠钗,眉眼虽有岁月痕迹,可依然风采卓然,萧昶对她见礼,她便颔首微笑,又对着身后的赵翎道,“翎儿,过来见过皇子殿下。”
      萧昶便把目光转向赵翎。
      赵翎依言上前,见完礼后,就听得一直端坐在上位的太后发了话,
      “好了,都是自家人,就不要见礼来见礼去了。高辅,赐郇王妃座。”
      高辅是万寿殿的大内侍,亦是太后的亲信之一,吩咐完高辅,她忽然对着赵翎招了招手,
      “翎儿,上前来给皇祖母瞧瞧。”
      闻言,殿内其余几人无不微微愣住,要知道赵翎不过是前朝宗室,严格来说只是一个外男,让他近到身前,太后也对他过于信任了些。
      但是太后之语,又有谁敢忤逆呢?赵翎很快便恭顺地答了“是”。
      垂着头,他走到御榻之前,正欲再次行礼,就被太后轻轻握住了手腕。
      赵翎一时不察,身形不稳,竟不小心跌坐在御塌之上,他大惊失色,急忙想起身,太后却拍了拍他的手掌,
      “不必拘谨,你就坐在皇祖母身边,让皇祖母好好看看你。”
      即是太后的旨意,赵翎不敢不从,可是因此,他也被迫夹在了萧昶与太后中间。
      太后是一个长相和蔼的老人,虽年事已高,可通身气度却极为华贵,凤冠华服加身,更让她多出几分皇家威严。
      人到了一定年纪,总爱回忆往事,太后一生无子,只抚养过一个赵霖,偏偏赵霖又英年早逝。
      这几年,她总是时不时梦见赵霖,醒来后就忍不住地去回忆从前抚育赵霖的时光。
      小时候的赵霖乖巧伶俐,不过她膝盖高,抱着她的双腿,软软糯糯地央求着母妃教他识字。
      太后抚摸着赵翎的脸颊,眼眶微微有了些湿意,透过赵翎,她好像看见了那个曾由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良久,她长叹一声,回头对着顾茹音道,“翎儿这眉眼,真是像极了他父王。”
      端坐在下首的顾茹音战战兢兢,但见太后慈爱的眼神,便也卸下紧张温柔地望着赵翎。
      她点了点头,“是,翎儿这一双眉眼的确像他父王。”
      “好孩子,皇祖母要是没记错,你是仲冬所生?”
      被太后这样轻拥着,赵翎并不好受,可他又能感受到来自眼前这个老妇人那质朴的疼惜之情,赵翎有些惊讶,“皇祖母竟还记得?”
      他这受宠若惊的模样,倒让太后莞尔一笑,“怎会不记得。你出生那日,皇祖母可是亲眼去瞧过你。”
      说着,她忽然看向了赵翎的身后,“这样算来,昶儿倒比你大上几旬。”
      她是在和萧昶说话。
      赵翎忽地听到耳旁响起一声轻微的‘啧’声,他稍稍侧首,便看见离他不过半寸远的萧昶。
      萧昶端的是生得好颜色,他有一双遗传自母妃容氏的上挑凤目,又鼻高唇薄,轮廓锋利,抬首垂眸间无不流露着天潢贵胄才有的那股子冷傲与自负。
      “是,孙儿是仲春所生。”
      他轻笑着,微阖眼睑淡淡地盯着赵翎,声音是故作的惊讶,
      “原来小郎君快有十五岁了么?瞧着倒像是更小的模样呢。”
      虽不如萧昶高挑,可与同龄人相比,赵翎绝不算矮小,他不只是身形纤瘦又五官稚嫩,所以看起来有些稚气未脱。
      但显然,萧昶这么说,并不是他真有多在意赵翎,他很快就移开目光,含笑看向太后,
      “从前就常听人提起郇王妃和小郎君,却一直不得见,这回沾皇祖母的光,孙儿总算见到真人了。”
      萧昶嘴甜,不过三两句话,就把太后哄得喜笑颜开,他仿佛真是一个极为亲和的人,就算顾茹音和赵翎身份敏感,他也能得体地与两人聊上几句,场面因他而一度显得热络。
      待到时机差不多了,萧昶适时站身,对着太后道,“孙儿还有些宫宴事宜要处置,就不打扰皇祖母与郇王妃母子二人叙旧了。”
      太后自是不会耽搁他做正事,宠爱地摆了摆手,就放人离开了。
      萧昶躬身退出大殿,顾茹音和赵翎皆起身目送他离开,转身的一瞬,赵翎瞧见萧昶那双一直含笑的眼,彻底冷了下来,虽只是匆匆一瞥,倒也叫他打了个寒噤。
      方才萧昶坐在身后,他便有种如蛇附骨的悚然之感,此时看来到也不算是错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旧梦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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