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季雪》椰绘

1、一见钟情？英年早婚！ 向意在

　　向意在OA界面发起离职申请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半。

　　走廊尽头的那扇小窗户外，是她难见一次的夕阳。

　　隔壁张颐和正在噼里啪啦的和其他部门掰扯方案中。

　　“我先走一步了，和。”

　　向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张颐和偏头瞪着眼，和键盘较劲的势头停下来。

　　“你来真的啊？不等年终了吗？”

　　向意往后瘫在椅子上，目光定在工位右上角挂着的工牌上。

　　“不了。年终是拿不完的。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在这家互联网公司长达四年日均十二小时的工作强度里，向意不出意外的体检指标几乎全盘飙红。除了生理上糟糕的状态，以前她不曾想过的中度焦虑和轻度抑郁也纷至沓来。

　　向意在无数个夜晚沉默着流眼泪，枕头湿了一个又一个。

　　主管那边没有卡的很严，离职审批流过的很容易。向意想，这确实也是互联网行业一贯的作风，果断迅速，冷漠直接。

　　她俨然也成为了这样的空心人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日复一日的，对着键盘过日子，在一场场会议中麻木不仁，在月底的绩效评定里焦虑不安。

　　她把人当物品一样运营，却运营不好自己的人生。她不止一次的想。

　　离职决定的前一天，向意无意刷到北疆冬日十日游的广告。她盯着上面的美宣图看了很久。阿勒泰的雪此季已经下的很大，纷纷扬扬，好像能埋葬一切痛苦和世俗。

　　放我一段呼吸自由的季节。向意心里说。

　　于是第二天，她就打开了OA。

　　和张颐和她们吃完欢送宴，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

　　上海十一月的夜晚已经算冷。向意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叫的车。

　　路对面有一家大排档。大排档外支棱着零散的几张桌椅，有一桌男人不畏寒冷的在欢笑聚餐。其中几人看起来已喝在兴头，你一句我一句的吹牛扯皮，桌上和脚底的啤酒瓶被碰的哗啦作响。

　　向意看了两眼就收回来目光，划到打车界面，这区区一公里的接客路程，司机好像卡在拐弯处一个世纪。

　　她有点不耐烦，又有些焦急——隔了一分钟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职，现在她已有大把的自由时间，她到底在急什么。

　　于是她又把目光放回路对面那桌人上。

　　这一次向意看见有个男人——在一桌人里显得比较突出的男人。

　　第一次关注到他们的时候，那关注只是向意百无聊赖时的附带，她下意识按照自己的职业习惯，做了个大致的人群总体画像。但这一次，她是有意识的，用观察来揶揄等车的不耐，所以她一眼就能捕捉到某个鹤立鸡群的特殊体的存在。

　　那是个宽肩窄腰的男人，褐色夹克，微微侧坐着，搭条二郎腿，一只手握着一瓶啤酒，另一只手搭在桌上，懒懒的，规律的，用食指和中指交替轻叩着桌面。

　　他低垂着眼，嘴角淡淡弯，安静的听着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说话。

　　向意下意识的把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好看的东西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

　　其实那男人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大帅哥。因为看起来他有了点年龄，五官倒也不是特别精致，但也算得上端端正正。主要是个子看着挺高，且身材很好的样子。

　　向意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对于长得像偶像的小男孩如同免疫。男人这一挂，倒是让她被工作埋没的许久不起波澜的麻木死水心，有了一点小涟漪。

　　有一个瞬间，向意挺想取消行程订单的。

　　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等待许久的白色比亚迪终于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向意也看见那男人抬了头——他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在初冬的冷空气里交汇。

　　男人唇还是淡淡的弯着，像笑但也冷漠，偶然的目光触碰后便重回欢笑的人群里，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向意自嘲的在心里嗤笑一声，抬脚上了车。

　　旅行团客服告诉向意，小团五个人，一对情侣一对母子，她是唯一单着的。

　　向意不喜欢和陌生人共拼一室，便额外补了单房差价。

　　出行定在两天后。向意通过网购和跑商场参差不齐的终于在出发前补齐了需要的东西。什么手套围巾，什么耳暖口罩，什么雪地靴和与羽绒服。这些东西其实在上海很难用到，毕竟东南沿海的冬天，再冷，也是冷不过这个月份的北方室外的。

　　她很久没感觉到筹备工作的欣喜了。以往在工作上，她倒是有很多需要筹备的东西的，但那些东西都是石头，只会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出发的头一天晚上，向意还把通勤常穿的卫衣和牛仔裤都扔了，她把漂亮的蓝色羽绒服和棉短裙，白色的耳暖和围巾都整齐的摆在床头，就像珍视小时候摆在床头的芭比娃娃一样，珍视着它们。

　　赶早班机令人困倦。

　　向意提前了两个小时到航站楼。她一向喜欢提前，这是她的人生准则。

　　她在过安检前想简单去麦当劳吃个早饭。她把包扔在椅子上，从取餐台拿餐回来，有个小女孩已经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向意踯躅了下，把餐盘和包挪到原位旁边，低下头温声细语。

　　“请问这里还有人吗？”

　　她指的是挪后的位置。这么小年纪的女孩不可能一个人。

　　小女孩七八岁，穿着白色棉袄白色小靴子，长得和洋娃娃一样好看。

　　“姐姐，我爸爸可能坐这里。”

　　向意笑着点点头，然后又往外挪了一个座位。

　　小事情。更何况她被叫做姐姐，这让她心情大好。

　　她坐定开始用餐，刚啃了两口麦辣腿堡，有人擦着身后走过，带起清新一阵风。

　　“蕾蕾，来吃你的薯条。”

　　很好听的男声，沉稳也温柔。

　　向意下意识的侧头关注，一眼看到两天前的晚上在路对面鹤立鸡群的男人。

　　他今穿的是大衣，人高腿长的往那一站，有点模特的意味。

　　男人把餐盘放好，感觉有视线关注，也扭头看过来。

　　向意嘴里腿堡嚼一半，右边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小仓鼠——至少在当时的陈枥眼里是这样的。

　　叫蕾蕾的小女孩欢快的从男人手里的餐盘够来薯条，“爸爸也吃！”

　　“爸爸”两个字在旁边的向意耳里嗡嗡作响。她正回视线又咬了一大口腿堡，迸发的沙拉酱充斥进整个口腔。

　　就说呢。这么正的男人，怎么还会流通市场。

　　男人在旁边坐定：“爸爸等会吃。蕾蕾先吃得小肚子饱饱的，坐飞机才不会难受。”

　　然后他又凑近女儿耳边，小声的说了些话。

　　向意听着男人的“吃得小肚子饱饱的”，莫名笑了一声。好在声音小，餐厅嘈杂，应是没进到男人耳里。

　　她想起来已经结婚生子的一个异性好友，偶去他那里做客，也是这样细声细气哄女儿的。她自己倒是还没想过成家的事情，尽管母亲每年都要催上几次，向意也只当耳边风。

　　“那给姐姐吃！”

　　向意思绪还在催婚戏码里游弋，一只胖嘟嘟白嫩嫩的小手抓着几根油滋金黄的薯条已伸到她眼前。

　　她受宠若惊一样的，迅速把口里剩余的残羹咽下去，慌忙摆摆手，“姐姐不吃，你多吃点，谢谢宝贝。”

　　叫蕾蕾的小女孩坚持不懈，“蕾蕾不小心占了姐姐的位子，对不起，蕾蕾请姐姐吃！”

　　向意一怔。

　　男人这时在旁边发话，“抱歉。原本也是我们占了你的位子。”

　　向意想着确实也不好再拒绝，便接过女孩手里的薯条放进餐盘。

　　“谢谢蕾蕾。”

　　她有样学样。

　　然后她再去看男人。

　　“不客气，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