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涌如织 沈潮是 ...
-
沈潮是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晨光像被剪碎的金箔,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揉着额角坐起身,宿醉的钝痛还没散尽——昨晚收工后团队聚餐,制片人老周非要拉着他喝几杯,说庆祝“陆氏那尊大佛终于肯垂怜咱们小破片”,结果他不胜酒力,回来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
门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夹杂着快递员略显不耐烦的粤语喊话。沈潮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披上,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路拖沓着走到院门口。
“沈先生是吗?国际快递,请签收。”快递员递过一个半人高的硬纸筒,上面印着繁琐的海关标识。
沈潮签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最近没买什么国际件。指尖触到纸筒表面的粗糙纹理,忽然想起昨天陆既明离开时,宾利车后座似乎放着个类似的东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抱着纸筒转身回屋,脚步都轻快了些。
拆开层层包装,露出的东西让他呼吸一滞。
是一台康泰时T3,黑色胶片机,机身带着使用过的温润光泽,却是他去年在巴黎古董市场擦肩而过的那一台。当时店主说已经被人预定,他惋惜了好几天,跟小陈念叨过一次,没想到……
沈潮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镜头盖打开的瞬间,阳光恰好落在取景器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忽然想起陆既明小时候总爱偷拿他的玩具相机,对着天空瞎拍,说“等长大了,买最好的给你”。那时只当是童言无忌,此刻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心口。
“谁啊?大清早送这么个宝贝来。”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沈潮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摔了。回头看见母亲沈曼君端着个白瓷碗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系着他高中时画的涂鸦围裙,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妈?您怎么来了?”沈潮连忙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有点发烫。他这工作室平时除了团队没人来,母亲更是第一次踏足这老城区的小巷。
“你爸出差,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过来看看你。”沈曼君走进来,把碗往餐桌上一放,蒸腾的热气里飘出莲子羹的甜香,“昨晚又喝多了?你这胃怎么禁得住折腾。”
沈潮讪讪地笑,走过去帮她把碗里的冰糖搅化:“就喝了一点点,老周他们高兴。”
“是为陆氏合作的事?”沈曼君舀了一勺莲子羹递给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既明……真的回来了?”
提到陆既明,沈潮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嗯,昨天在鱼市碰到了,他现在是陆氏亚太区总裁。”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说要当我们项目的督导。”
沈曼君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爬满墙的三角梅:“这孩子,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回来倒弄得人尽皆知。”她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温婉气度,只是提起陆既明,语气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当年你爸想收养他,他说什么都不肯,非要自己出去闯……”
“妈,都过去了。”沈潮打断她,他知道母亲又要开始念叨那些陈年旧事。陆既明的身世是沈家心照不宣的禁区,他是陆氏旁支被遗弃的孩子,父母早逝,被沈潮的爷爷资助长大,却始终不肯接受“养子”的名分,像只警惕的小兽,在沈家的温暖圈外徘徊。
沈曼君没再往下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既明性子倔,心里有事不爱说。你们现在重新来往,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潮身后的相机上,“那是什么?新淘的宝贝?”
沈潮这才想起藏在身后的相机,含糊道:“嗯……一个朋友送的。”他不想让母亲多想,陆既明的好意,在他这里总显得沉甸甸的,像揣着块没说破的心事。
送走母亲时,阳光已经爬满了整条巷子。沈潮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车消失在拐角,转身回屋时,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沈导,你猜怎么着?陆氏那边效率也太高了!”老周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刚才他们法务部直接把合同发过来了,海外权限不仅全放开,还说可以协调咱们去太平山顶拍日出,那地方平时根本不让外人进!”
沈潮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太平山顶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里是维港的制高点,能将整个港湾的晨昏尽收眼底,他想拍很久了,却一直苦于申请流程繁琐。陆既明倒是……连他这点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还有啊,”老周在那头絮絮叨叨,“陆总助理说,陆总今天下午会亲自过来看看咱们的素材,说是‘项目督导例行检查’。你说这陆总也太重视咱们了,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啊?”
沈潮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能有什么意思,”他强作镇定,“人家是甲方爸爸,认真负责而已。”挂了电话,他看着桌上那台康泰时,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闷,抓起相机就往外走。
他想去找个地方拍点东西,让脑子静一静。
维港的午后褪去了晨时的微凉,阳光变得炽烈起来。沈潮把车停在中环码头,背着相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码头边停着几艘老旧的渡轮,漆皮剥落的船身上,“维港渡海”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岸边钓鱼,鱼竿很长,垂在水里的线却细得几乎看不见。
沈潮举起相机,取景器里的画面瞬间有了温度——老人佝偻的背影,渡轮的锈迹,远处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新旧交织,像极了这座城市的缩影。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惊飞了停在栏杆上的海鸥。
“后生仔,拍这个做什么?”老人转过头,操着一口带着潮汕口音的粤语,“这些破船,哪有那些高楼好看。”
沈潮笑了笑,在他身边蹲下:“高楼有高楼的气派,老船有老船的故事。您看这锈迹,都是时间留下的印子。”
老人被他逗乐了,露出没牙的牙床:“你这后生仔说话有意思。像我们这种跑船的,年轻时总想着往高处走,老了才知道,最念的还是码头的浪头。”他顿了顿,忽然朝沈潮身后努了努嘴,“喏,那边有个后生仔,看你半天了。”
沈潮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陆既明就站在不远处的遮阳棚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和周围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杯咖啡,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却没挡住那双看向这边的眼睛,深邃得像藏着片海。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潮忽然想起刚才老人的话——有些目光,藏得再深,也会像浪头一样,漫过心堤。
他站起身,陆既明也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刚结束一个会,顺道过来看看。”他解释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视线却落在沈潮手里的相机上,“新相机?”
沈潮握紧了相机,指腹蹭过冰凉的机身:“嗯,朋友送的。”他没说是谁送的,也没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些话堵在喉咙口,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石子,硌得慌。
“拍得怎么样?”陆既明没追问,目光转向海面,渡轮正鸣着笛缓缓驶离码头,“老周说你们在拍维港的变迁?”
“算是吧。”沈潮低头调整相机参数,“想拍点不一样的,不只是光鲜亮丽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陆既明,“太平山顶的拍摄许可,谢谢你。”
陆既明喝咖啡的动作顿了顿,杯沿碰到下唇,留下浅浅的印子。“公事公办。”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飘向别处,耳根悄悄泛了点红,“下午有空吗?去你工作室看看素材。”
沈潮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说“公事公办”的人,到底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顺便”。
回工作室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昨天缓和了些。沈潮把相机放在腿上,偶尔翻看刚拍的照片,陆既明则专注地开车,只是换挡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真皮纹路。
“你小时候说,想拍遍维港的每个角落。”陆既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潮惊讶地抬头:“你还记得?”那是他们十二岁那年,在沈家露台看星星时说的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记得。”陆既明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说要把码头的浪花、糖水铺的蒸汽、还有……爷爷书房窗外的三角梅,都拍下来。”
沈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看着陆既明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原来那些被他遗忘的细枝末节,总有人替他记得。
工作室的小楼里,团队成员们正围着电脑讨论剪辑。看到陆既明走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这位传说中的“杀伐之王”自带低气压,光是站在那里,就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陆总。”老周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递资料,“这是我们目前整理的素材,您过目。”
陆既明接过文件夹,却没看,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拍摄计划图上,上面用红笔圈着密密麻麻的地点。“鱼市的镜头不错,”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但光线可以再调整,早上五点的晨雾最适合拍鱼摊的烟火气。”
沈潮愣了一下,他昨天蹲点的时间是七点,确实觉得光线有点硬。陆既明怎么会知道?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陆既明翻过一页素材,淡淡道:“昨晚看了你们之前的样片。”指尖落在一张码头的照片上,“这里的构图可以再压低些,让渡轮的影子和海面的波光重叠,更有故事感。”
他的点评精准得可怕,像是对着镜头揣摩了千百遍。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老周凑到沈潮耳边小声说:“这陆总……怕不是以前干过摄影?”
沈潮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既明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认真讨论工作的陆既明少了平日的疏离,眉宇间竟有几分温柔。沈潮忽然想起小时候,陆既明总爱趴在他旁边看他洗照片,在暗房的红光里,他说“阿潮,你调的色调最好看”。
那时候的光影,好像还停留在彼此的瞳孔里。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陆既明提出的意见细致到连收音设备的摆放角度都顾及到了。结束时,老周已经彻底被这位“甲方爸爸”的专业度折服,拉着他的助理问东问西,恨不得当场拜把子。
沈潮送陆既明到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谢谢你今天过来。”沈潮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陆既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没系好的衬衫领口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晚上……”他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特助”的名字。
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恢复了商场上的冷硬:“说。”听了几句,眉头渐渐蹙起,“我知道了,让法务部准备好文件,半小时后开会。”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温和散去大半,又变回那个气场凛冽的陆总。“公司有点急事,我先走了。”他看了沈潮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注意休息,别太累。”
车开出去很远,沈潮还站在门口没动。小陈抱着一摞胶片跑过来,撞了他一下:“沈导,发什么呆呢?陆总刚才是不是想约你吃饭啊?”
“胡说什么。”沈潮回过神,耳尖有点烫,“他是甲方,关心项目进度而已。”
小陈撇撇嘴,指着他手里的相机:“那这相机也是‘关心项目’?我可是查过了,这型号的康泰时,全球限量三百台,炒到六位数了!”
沈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深海的锚。他低头看着相机,忽然想起陆既明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精准到可怕的摄影建议,想起他说“记得你小时候的话”……那些被他归为“兄弟情”的细节,此刻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隐约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答案。
晚上整理素材时,沈潮鬼使神差地翻出了那个放旧物的铁盒。里面有他小时候的奖状,有和陆既明唯一一张合影——两人穿着小学制服,挤在沈家花园的秋千上,陆既明的手偷偷搭在他身后的栏杆上,离他的肩膀只有一厘米。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明信片。是五年前陆既明离开那天,他在玄关捡到的,上面没写收信人,只画了一片海,海浪上漂着个小小的纸船,船身上写着个模糊的“潮”字。
当时他没看懂,只当是陆既明随手画的。可现在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维多利亚港的潮汐,想起陆既明今天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想起那句没说完的“晚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太平山顶的日出许可批下来了,明早五点,我在山脚等你。”
沈潮盯着那条短信,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夜色渐浓,维港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打翻了的星子,坠入人间。
他忽然想起老人的话——最念的还是码头的浪头。
而他和陆既明之间,那些藏了二十年的暗涌,似乎终于要随着潮汐,漫过堤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