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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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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刚叫过三遍,天色还是青灰的。
林秀儿就已经拎着空篮子出了门。
她心想
李翠儿会做样子送饼子搏名声,她林秀儿偏要实实在在弄回吃的。
山路上人影憧憧,旱得太久,能吃的早就被刮了无数遍。
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弯着腰,用缺了口的镰刀费力地刨着干硬的地皮。
“是秀儿啊。”
一个干瘦妇人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眼神却像老鼠似的往她空篮子里一溜。
“你也来碰运气?唉,这光景,耗子洞都快掏空了。”
旁边一个颧骨高高的妇人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林家丫头不是抢了个小女婿回去,咋还让新媳妇出来遭这罪?”
一阵压抑的低笑响起。
林秀儿脸一热,攥紧了篮子柄,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吭声,埋头往人少的山坳里钻。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路边的荆棘“刺啦”一声扯破了她的裤腿,留下火辣辣的疼。
她咬着牙,只管往深处走。
日头慢慢爬上来,明晃晃地照着这片枯黄的山。
树皮早被剥得精光,露出底下白惨惨的木头芯子。
地上除了干裂的土块和碎石,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
她蹲在地上,眼睛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每一寸土地。
好不容易,在一块大石头背阴的裂缝里,发现了一丛蔫巴巴的苦麻菜。
叶子又小又黄,看着就塞牙,但这也是菜啊!
她心头还是一喜,小心翼翼连根挖起,生怕碰坏了一点,拢共才得了小小一把,最多够煮个菜粥。
正沮丧着,旁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秀儿妹妹?”李翠儿挎着篮子走过来,篮底躺着几根马齿苋。
她额上带着细汗,脸颊泛红,一副劳累模样。她说
“你也找到啦?真好。”
“我转了一大早,才得了这点,都不够赵大哥一口吃的。”
她说着,状似无意地将篮子往身前挪了挪,让那点可怜的野菜更显眼些。
林秀儿没搭理她,把手里那点苦麻菜塞进篮子,起身就走。
李翠儿在她身后轻轻叹气,声音温软,却清晰地追过来:
“秀儿妹妹,别往那边去了,坡陡得很。赵大哥晨起打水时还说,那边有野猪蹄印子,危险着呢!”
赵大哥长,赵大哥短。
林秀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真摔了。
她扶住旁边的树干,胸口那股气更堵了。
这李翠儿,就是存心的!
她偏不信邪,赌气般朝着更陡的背阴坡爬去,心里想着非要找到点吃的。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她头皮发烫,眼前阵阵发黑,肚子也空得发慌。
她靠着一块晒得滚烫的石头喘气,望着四周了无生气的荒山,心里一阵阵发凉。
不行!
她林秀儿要吃饭,要活!
林秀儿猛地站起继续走,用眼神发狠地一寸寸扫视着陡坡。
却不想,不知走到哪里,脚下突然一滑,碎石哗啦啦滚落。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溜,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
石块划过手臂,留下一道从右臂肩上直条条滑下的一条长痕迹。
林秀儿滚了好几圈,才被一丛顽强的野草绊住。
而篮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手掌擦破一大块皮,血混着泥土,火辣辣地疼。
她吸着气坐起来,又气又委屈。
她难不成真这么倒霉。
林秀儿气了会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刚才滑倒的地方,只见那里有一片泥土被蹭开,露出底下几个黑褐色的疙瘩。
那东西长得怪模怪样,疙里疙瘩,像蜷缩的老树根,又像是某种虫子窝。
颜色深褐,表皮粗糙,沾着湿泥。
她爬过去,用手扒开周围的土。
底下还有不少,一个个鸡蛋大小,埋得并不深。
她掰断一个,里面是白色的肉,闻着有股淡淡的土腥气。
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
舔一下,舌头立刻麻了,涩得她直皱眉。
估计不能吃。
可看着这一小片……好歹也是东西,她咬咬牙,用破了的衣襟当垫子,小心地把这些怪疙瘩一个个挖出来,足足捡了一衣兜。
她四下张望,又找回丢到草丛里的空篮子,把这些疙瘩仔细放进去,用土盖好,不让人瞧见。
回去的路上,她专挑僻静的小道,避着人走。
但快到村口老槐树时,却还是撞见了不想见的人。
赵铁山正从井里提水,臂膀肌肉绷紧,额上滚着汗珠,身材健壮。
李翠儿站在井边,捏着块绣花手帕。
“赵大哥,累了吧?擦擦汗。”她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把手帕递过去。
赵铁山没接,只沉默地把水倒进李翠儿脚边的木桶里。
“赵大哥,我爹说后晌想…”李翠儿往前凑了凑。
赵铁山跟林秀儿说了几句,视线恰好撇到正要溜边走的林秀儿。
林秀儿神情紧张,把篮子护在胸口,一副有宝贝的样子。
见赵铁山望来。
林秀儿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把篮子往怀里紧了紧。
李翠儿也看到她的模样,脸上立刻堆起担忧,几步上前:
“秀儿妹妹!你这是摔了?哎呀,怎么弄成这样,快让我看看!”
说着就要来拉她的手。
林秀儿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
“用不着你管!”
李翠儿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就红了,无助地看向赵铁山。
赵铁山放下水桶,走到林秀儿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压迫感,声音冷沉:
“道歉。”
林秀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我道什么歉?”
“翠儿好心关心你。”赵铁山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林秀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翠儿:
“她好心?她巴不得我死…”
“林秀儿!注意你的言辞,还不快道歉!”赵铁山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
李翠儿轻轻拉住赵铁山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
“赵大哥,别怪秀儿妹妹,她肯定是山里没找到吃的,心里难受,都是我不好。”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显得格外委屈。
林秀儿看着赵铁山护在李翠儿身前的样子,看着他冷冰冰的眼神,听着李翠儿那虚伪的话语,胸口像要炸开。
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正扭头就跑,却不想——
衣角被狠狠一扯,赵铁山竟直接将她拽停,阴沉着脸说:
“跟她道歉!”
“不道!我又没错!”
林秀儿想也没想,立刻想挣脱开来。
奈何赵铁山颇有些不依不饶
“翠儿只是关心你,你竟然——”
“嘶!”
林秀儿重重一口咬上了赵铁山的手臂,然后紧抱着篮子,飞快逃开。
一路跑到家,她翻了翻领子,果然,篮子硌得她胸口红了一片。
眼泪涌上来,又被她狠狠擦掉。
哭什么!
大女人从不哭泣。
她又走到自家院子,把篮子往石磨上一顿。
林母正对着光补衣服,吓了一跳:“秀儿?怎么了!怎么”
林秀儿闷声道,掀开干叶子,露出底下那些黑褐色的怪疙瘩:
“妈,捡了点这个!”
阿岑从屋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他目光掠过林秀儿蜷缩在身旁的手,脚步顿了顿,然后大跨几步走到林秀儿身边:
“阿姐,你怎么了,手伤着了?!你快让我看...”
话音未落,即被打断。
“看什么看,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如去看那堆土疙瘩,说不定还能喂鸡。”
林秀儿指着放在磨上的篮子说。
阿岑目光顺势落在石磨那些疙瘩上。
他放下扫帚走过来,拿起一个,指尖轻轻摩挲过粗糙的表皮,又凑近闻了闻。
“看什么看,人不能吃,这东西又涩又麻。”林秀儿没好气。
阿岑抬起头,声音温和:
“能吃的,这是土茯苓。”
林秀儿一愣。
阿岑轻声解释:“药材,能祛湿健脾,饿极了也能充饥,只是味道不佳。”
“你怎么知道?”林秀儿狐疑地打量他。
阿岑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土茯苓,声音轻轻的:
“先父是郎中。”
林秀儿怔住了。
郎中?
她捡来的这个瘦弱少年,竟是郎中的儿子?
她想起书里似乎真的提过一笔,有个郎中散尽家财支持乡亲逃荒,结果郎中自己生了疾病途中死亡,只剩下一独子存活。
但这独子也因饥饿穷苦,结局凄惨。
真可怜。
阿岑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眼神干净:
“姐姐,这个若能找到多一些,总是条活路。”
林秀儿别开脸,说:
“要你说,我自然知道。”
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药材?能换钱吗?
就算换不了钱,能顶饿也好。
她偷偷瞥了一眼阿岑。
他正低头仔细看着那些土茯苓,一副体贴的倒插门女婿的模样。
林秀儿问道:
“喂,阿岑,这玩意儿去医馆里头好换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