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色边缘》苏萧杨

2、先进 五年前

　　五年前，宋前程怀揣着庆康师范学院优秀委培毕业生的荣耀，踏入庆康县唯一的国有企业——庆康县机械厂，这在当时的家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能进入国企工作是许多大学毕业生梦寐以求的事，宋前程更是为此倍感骄傲，踌躇满志。
　　然而，就在宋前程入厂的那一年，国企开始进行兼并重组。庆康县机械厂被北庆市最著名的央企昆宝利华集团兼并收购，他则被无情地当作冗员分流安置到集团下属企业宝坤分公司一个偏远的维修队，成了一名维修工。
　　在维修队里，宋前程没有气馁，满心以为凭借自己大学所学的管理知识和技术原理，能够大展拳脚，成为一名有所作为的技术人才。但现实却是，他的工作仅仅是“修理阀门、整理设备”。那些曾经让他自视甚高的知识，在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中，早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就像角落里废弃的零件一样，被遗忘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他还记得刚到这里时，也曾试着提出优化维修流程的建议，可吴有德只是敷衍地笑了笑，说：“小宋啊，咱们这儿一直都是这样，按老规矩来就行，别瞎折腾。”那笑容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
　　他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无比沮丧，那是一种深不见底、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沮丧。这种情绪犹如藤蔓，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之时，紧紧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勒得他心口阵阵作痛。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打破了维修队里惯有的沉闷氛围。宋前程的动作瞬间停滞，心里莫名地一紧。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满娟娟”三个字不停地跳动着，宛如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机油和铁锈味道的空气熟悉得让人窒息。拇指划过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妻子尖锐的声音，直直地刺向耳膜：
　　“宋前程！”
　　连名带姓，语气中满是不善。宋前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今年的先进，又没你的份吧？”满娟娟的话毫无铺垫，直接而冰冷，带着早已预料到的嘲讽，“推荐名单我托人看过了，还是没有你！你说说你，啊？都五年了！脏活累活你没少干，却一点用处都没有！连个最基本的先进都评不上，你怎么就这么没用！”
　　宋前程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他能说什么呢？解释工作环境的复杂？解释吴队长那句“下次一定”的承诺？解释自己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无论转多少圈，眼前的胡萝卜都只是幻影？这些解释，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早已说过无数次，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如同风里飘散的灰尘，抓不住任何重量。
　　“你跟你那些同学比比！”满娟娟的声音遽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王鹏，人家都当上部门副经理了！李强，自己开了公司，车都换第二辆了！你呢？除了守着那几个破阀门，你还会干什么？一事无成！就是个窝囊废！”
　　“娟娟，我……”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试图打断这场单方面的指责。
　　“我什么我！”满娟娟根本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当初看你是个委培生，以为你有前途，结果呢？脸都让你丢尽了！我告诉你宋前程，再这么下去，这日子没法过了！” “啪！”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如尖锐的耳鸣，在宋前程耳畔不断回响，震得他耳膜生疼。他呆立原地，手中那只廉价的塑料外壳手机，此刻变得滚烫。
　　车间里的其他工友都佯装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然而那无声的注视，以及可能藏在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如细密的针，比直接的嘲讽更令人难堪。吴有德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目光从宋前程身上扫过，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有怜悯，有漠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随后，他转身踱步走出了车间，留下一室的寂静与尴尬。
　　宋前程缓缓放下手机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手。那手掌粗糙不堪，指缝间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却依旧磨损得惨不忍睹，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那是昨天修阀门时留下的“纪念”。
　　这是一双劳作的手，一双五年来从未停歇过的手。然而，这双手却未能拧开自己命运的枷锁，未能握住妻子的期待，甚至未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最简单的“先进”荣誉。
　　他忆起五年前，刚毕业时站在庆康县国企门口的模样，阳光洒落在肩头，眼中满是光芒。那时的他，以为“委培生”这三个字就是人生的通行证，以为“技术”能成为改变命运的钥匙。可现实如同一堵冰冷的墙，将他撞得头破血流，也撞碎了所有的幻想。
　　车间里的机油味变得浓烈起来，压得他胸口烦闷不已。他攥紧了拳头，可最终，还是缓缓松开。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恰似维修队窗玻璃上的油污。宋前程望着那片昏黄，心中有个声音在悄然发芽，带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力量：五年了，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