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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平安符   离开香 ...

  •   离开香格里拉那天的天气,好得近乎慷慨。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高原上,将一切照耀得清晰而明亮,仿佛连离别的愁绪都能晒得蒸发几分。巴桑开车送我们,一路上依旧谈笑风生,说着下次来要带我们去更深的山里,看真正的野生杜鹃花海。
      陈远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我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熟悉的风景——从苍茫的高原草甸,渐渐过渡到植被茂密的山谷,最后是丽江坝子那片温柔平坦的绿意。
      告别简单利落。巴桑用力拥抱了陈远,又对我双手合十,真诚地说:“温尔小姐,扎西德勒!一路平安!有空再来!” 他的笑容依旧灿烂,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高原人对待聚散特有的豁达。
      我们挥手,看着他开着那辆旧越野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那段被雪山、星空、经筒和溪流填满的日子,仿佛也被留在了那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变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多小时后,双脚重新踏上丽江的土地。
      湿热温润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与香格里拉的干冷清冽截然不同,带着古城特有的、混杂着泥土、植物和淡淡商业气息的味道。熟悉的喧嚣声浪隐约传来。先回我住的客栈——那个有妞妞的院子。
      阿牧也在。陈远说先去接阿牧。
      车子穿过越来越熟悉的街巷,最后在那条僻静小巷的入口停下。下车,拿行李。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巷子里很安静。
      还没等我们拖着行李走到客栈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两个毛茸茸的身影,正并排蹲在客栈那扇虚掩的木门前,像两尊尽职的门神。
      一只是熟悉的、威风凛凛的阿拉斯加阿牧,另一只,则是同样毛色丰厚、体型稍小一些的妞妞。它们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朝着巷口张望。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种回到家看到亲人的亲切与欢欣涌上心头。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便朝着那两个身影,难得地、提高了声音喊道:
      “妞妞!阿牧!”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同时猛地一顿,耳朵瞬间竖起。紧接着,阿牧率先反应过来,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呜汪!”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尾巴像螺旋桨一样疯狂摇动,带动着整个后半身都在晃动。妞妞也立刻站了起来,虽然不像阿牧那么激动,但也欢快地摇着尾巴,朝我们小跑过来。
      陈远的嘴角在我喊出声时,就已经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他看着阿牧像一颗炮弹般冲过来,先是在他腿边激动地蹭了几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音,然后又转向我,用湿漉漉的鼻子使劲嗅我身上的味道,尾巴几乎要摇出残影。
      “好了好了,阿牧,冷静点。”陈远弯腰,用力揉了揉阿牧的大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才几天不见,至于吗?”
      我蹲下身,抱住扑过来的妞妞,它温顺地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嘤嘤声。我摸着它厚实柔软的皮毛,闻着它身上阳光和尘土的味道,香格里拉那片过于洁净空旷的天地带来的些许飘忽感,瞬间被这沉甸甸的、毛茸茸的温暖踏实所取代。
      “想我们了是不是?”我低声对妞妞说,也在对自己说。
      客栈老板娘闻声推门出来,看到我们,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回来啦!玩得怎么样?哟,你们两个气色都挺好嘛!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里似乎没什么变化。藤椅还在老地方,鱼缸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那几盆兰花依然郁郁葱葱。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子中央——那棵巨大的红色山茶花树。
      离开时,它正处在盛放的尾声,枝头还缀着些倔强的花朵。而现在,那些灼目的红早已消失不见。深绿色的、油亮的叶片密密麻麻地挤满枝头,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沉静而蓬勃。花期已过,它收敛了所有炫目的美丽,回归到一棵树最本真、最沉默的生长状态,为下一个季节的绚烂积蓄力量。
      我看着那满树浓绿,心中微微一动。有些东西,热烈地开放过,然后凋谢,是自然的规律。但生命的力量,并不因花谢而止息,它以另一种更恒久的方式,在叶脉里,在根系中,默默延续。
      “花都谢了啊。”我轻声说,不知是遗憾,还是感慨。
      “早谢啦,”老板娘一边帮我们提行李,一边随口道,“你们走没两天就差不多掉光了。不过叶子长得真好,今年肯定养得肥,明年开得更旺!”
      陈远也看了一眼那棵树,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阿牧,示意它跟着进院子。
      回到熟悉的房间,打开窗,让丽江温润的风吹进来。收拾行李时,我从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小心地取出两个小小的、用粗糙黄布缝制的三角形符包。布料很普通,边缘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缝着,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不知名的草药或谷物,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柏枝的清香。
      这是离开香格里拉前一晚,我独自去古城里那家小小的、由一位老喇嘛经营的祈福用品店请来的。当时老喇嘛低着头,用我听不懂的藏语念诵了很久,才将符包递给我,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片慈悲的平静。
      这是给小动物的平安福。
      据说挂在它们常待的地方,能保佑健康,远离病痛灾厄。
      傍晚,陈远说要回“风止处”看看,收拾一下,几天没开门,估计积灰了。阿牧自然跟着他回去。妞妞则留在了客栈,趴在我房间门口,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温顺依赖。
      我洗了个澡,换回轻便的夏装,丽江的温热让人有些慵懒。香格里拉的寒冷,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但肌肉隐约的酸胀,和口袋里那块光滑的石头与温润的木块,又在提醒着那场徒步的真实。
      晚饭是和老板娘一起在客栈的小厨房吃的,简单的家常菜。她絮絮叨叨说着我们不在时妞妞的趣事,哪家店铺关门了,哪条巷子又在修路。寻常的烟火气,慢慢熨帖着旅途中被壮阔风景和深沉情绪撑得有些发胀的心。
      饭后,我拿着那两枚小小的平安符,走到院子里。妞妞立刻跟了过来。我在它平时最爱趴着打盹的屋檐下,寻了一个避雨又通风的矮梁,用红色的细绳,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符包系了上去。黄色的粗布,在古旧的木梁衬托下,并不起眼。
      “妞妞,”我摸着它的头,轻声说,“要平平安安的。”
      它似乎听懂了一点,用鼻子蹭了蹭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梁上那个微微晃动的小东西,然后便在我脚边舒舒服服地趴下了,仿佛那符包真的能带来安宁。
      另一个符包,我攥在手心里。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这是给阿牧的。但我没有立刻去“风止处”。
      夜色渐深,古城华灯初上。我走出客栈,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沿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慢慢走着。路过“风止处”那条巷子口时,我顿了顿。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还有隐约的、擦拭杯盏的细微声响。阿牧没有在外面。
      我最终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巷口,听着里面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声音,看了一会儿那抹温暖的光晕。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里的符包被握得微微发热。给阿牧的这份,似乎并不急于今夜送出。
      阿牧更乖顺,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红布符,然后便低下头,让我更容易地把它系在项圈上。它的项圈比妞妞的旧些,皮革磨损了边角,但很结实。系好后,我摸了摸它的头,它用鼻子轻轻顶了顶我的手心,像是在道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笑意的轻咳。
      我抬起头。陈远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子里,正斜倚在廊柱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刚才的动作。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似笑非笑。
      “给它们求的?”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妞妞和阿牧项圈上那抹不起眼的红色。
      “嗯。”我点头,没有多解释,“在香格里拉求的,说是保佑小动物平安。”
      陈远走过来,在阿牧身边蹲下,手指拨弄了一下那枚小小的平安符,仔细看了看上面精细的金线纹路。“挺精致。”他评价道,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漾着一点戏谑的、近乎促狭的光,唇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那我的呢?”
      他问得直接,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在讨要一份理所当然的、被落下的糖果。脸上带着那种“我看你怎么办”的、略带痞气的笑意,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我的心跳,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口袋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触碰到另一枚被我单独仔细包裹、妥善存放的平安符——那是给他的。材质略有不同,绣的经文也据说是保佑出行旅人一路平安的。我一直想着,要在我离开之后,再找个机会,或许托老板娘,或许用别的不那么直接的方式,转交给他。
      此刻被他这样当面、带着玩笑意味地问起,我竟有一瞬间的慌乱,仿佛心底最隐秘的打算被骤然揭穿了一角。但很快,我稳住了心神,迎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努力让表情显得同样轻松,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无可奈何的遗憾,耸了耸肩:
      “你的?”我眨了眨眼,“没有。”
      这两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我看到他眼中那戏谑的笑意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极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那笑意又加深了,却似乎染上了一层别的、更复杂的意味。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只是“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然后伸手,用力揉了揉阿牧的脑袋,把它的毛发揉得乱糟糟的。
      “行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仿佛刚才那一问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小狗都有,人没有。看来我在某些人心里,地位有待提高啊。”
      他说完,没再看我,往后门走去,背影挺拔,步态悠闲,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毫不在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内,手心里却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像一场无声的试探与默契的回避。他问了,或许并非真的想要那个符,而是想确认什么。而我否认了,用一种近乎笨拙的伪装。
      也许,在真正告别之前,会有更合适的时机,连同另一份未曾言明的祈愿,一起交付。
      回到客栈时,院子里很安静。老板娘已经歇下。山茶花树在月光下只是一团浓墨重彩的、沉默的绿影。梁下,那个黄色的小符包静静悬挂着,夜风吹过,微微晃动,像个安静的守护者。
      我抬头看了看丽江清澈了许多的夜空,星星没有香格里拉那么密,那么低,但也足够明亮。明天,陈远大概会来,带着阿牧,或许会一起喝杯茶,聊聊接下来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的安排。
      而今晚,就允许自己沉浸在这归来的、带着熟悉犬吠与植物气息的宁静里,让香格里拉的风雪、经筒与星光,在记忆里继续沉淀,发酵。离别的预感像夜色般弥漫,但手中紧握的、未送出的平安符,和心底那片被共同走过的路途所照亮的区域,又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力量。
      花期虽过,绿叶犹盛。旅途将尽,记忆长存。这或许,便是所有相遇与陪伴,最终指向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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