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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扎西德勒   从纳帕 ...

  •   从纳帕海归来,马蹄踏起的尘土与草屑仿佛还沾在衣角,带着旷野自由的气息。次日,我们去了独克宗古城。
      与丽江古城的婉约秀美不同,独克宗更显粗粝厚重。依山而建的房屋多是土墙石基,颜色深沉,街道起伏,阳光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棱角分明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藏香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巴桑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经过一家又一家门口悬挂着色彩斑斓布幔、陈列着琳琅满目银饰与衣物的店铺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我和陈远一番,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阿远,温尔小姐,”他咧嘴笑道,“来都来了,要不要试试我们藏族的衣服?你看这些,”他指了指店里模特身上精美的衣袍,“穿着在古城里走走,拍照,味道才正!”
      我看向那些衣饰,女装多是色彩鲜艳的“曲巴”(藏袍),配以花纹繁复的围裙“邦典”和厚重的银饰头饰,华美庄重。
      男装则更为简洁英武,厚重的毛皮镶边坎肩,宽大的束腰袍子,显得肩宽背阔。
      陈远闻言,也顺着巴桑的目光看了看那些服饰,眉梢微挑,没有立刻拒绝,反而流露出一点兴趣。“看着挺沉。”他评价道。
      “试试嘛!”巴桑不由分说,已经掀开店门的厚重布帘,把我们让了进去。
      店主是位笑容和蔼的藏族阿妈,手脚麻利。她根据我和陈远的身形,很快挑选出两套相对简约、更适合游客体验的藏服。
      我的是一套枣红色镶黑边的女式藏袍,配了一条蓝绿条纹的“邦典”和一条简单的彩绳头饰。陈远的则是一件深棕色毛呢质地的男式袍子,边缘镶着黑色的羔羊皮,配了一顶同色的毡帽。
      换衣服的过程在店内用布帘隔出的小间里进行。阿妈热情地帮我穿戴,层层叠叠,束紧腰带,最后将头饰固定好。穿戴整齐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鲜艳的颜色衬得肤色更白,袍子的厚重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那简单的彩绳顺着长发垂下,竟意外的和谐。
      掀开布帘走出去时,陈远也已经换好,正背对着我,任由巴桑帮他调整腰间那把装饰性的藏刀位置。听到声响,他转过身来。
      我微微一怔。
      深棕色的厚重袍子裹住他原本略显清瘦的身形,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沉稳雄浑的气息。羔羊皮的镶边衬得他脖颈处的皮肤格外白皙,那顶样式古朴的毡帽压住他耀眼的金发,只露出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习惯性地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这一身装束,竟奇异地消融了他身上最后那点属于都市浪子的浮华与疏离,让他看起来像一位生于斯长于斯、沉默坚毅的高原之子,唯有那双过于深邃清冽的眼睛,泄露着些许不同寻常的来历。
      他也看向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温和的欣赏。“不错。”他简短地说,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巴桑在一旁拍手大笑:“好!好!这才对嘛!走走走,出去走走!”
      穿着藏服走在独克宗的石板路上,感觉确实与平时截然不同。衣料的摩擦声,饰物轻微的晃动声,都提醒着你正扮演着另一个角色,融入另一种生活节奏。阳光照在厚重的织物上,暖意融融。
      路上不时会遇到真正的藏族人。有摇着转经筒缓缓走过的老人,有背着竹篓匆匆而过的妇人,也有好奇打量游客的孩子。当他们看到我们这身打扮,尤其是看到巴桑这个明显是本地人的同伴时,往往会露出友善的笑容,双手合十,道一声:“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起初我有些赧然,觉得自己像个冒牌的闯入者。但那些笑容太真诚,问候太自然。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也双手合十,微笑着回礼:“扎西德勒。”
      陈远起初只是微微颔首,后来遇到一个朝他咯咯笑的小女孩,他也蹲下身,用略显生硬但发音准确的藏语回了一句“扎西德勒”,引得小女孩笑得更欢,旁边她的母亲也掩嘴笑了起来。
      巴桑走在我们身边,看着这一切,大多数时候只是笑而不语,偶尔才低声解释两句:“那是去转经的老人,每天都要绕城走三圈。”“那家甜茶铺子,开了三十年了,用的还是老法子。”他的介绍平淡质朴,却让这座石头古城在眼前渐渐生动丰满起来,不再仅仅是游客眼中的风景明信片。
      我们随着人流,沿着蜿蜒向上的石板路,慢慢走向古城的最高处,那里矗立着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吉参坛。远远地,便能看见它鎏金铜质的巨大筒身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近乎神圣的光芒。它巍然屹立,需要多人合力才能推动。
      走近了,更能感受到它的宏伟与庄严。筒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经文和精美浮雕,在高原纯净的阳光下,每一笔雕刻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围绕着它,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有神情肃穆、口中念念有词的本地信徒,也有兴奋好奇、举着相机拍照的游客。喧嚣与静穆,世俗与神圣,在此处奇妙地交融。
      我仰头望着这巨大的、缓缓转动的金色经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它如此沉重,转动它需要众人的合力;它又如此轻盈,承载着无数人最朴素或最恳切的祈愿,日夜不息。风霜雨雪,岁月更迭,它就在这里,转动着,仿佛将时间本身也捻成了循环往复的念珠。
      “那个转经筒……”我轻声开口,声音几乎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与经筒转动的低沉嗡鸣里,“看着它,会觉得……再沉重的心事,再纠缠的过往,放在这永恒的转动面前,都轻得像一粒尘埃。”
      我说得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但站在我身边的陈远,却听到了。他没有转头看我,目光同样凝视着缓缓转动的鎏金筒身,过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包含着太多的了然与共鸣。
      巴桑在一旁说:“这经筒,听说每亲手转一圈,就相当于诵经一百二十八万次。功德无量。”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藏族讲究单数,转一圈,三圈,或者更多单数圈,是最好的。”
      人群熙攘,不断有人加入推转经筒的行列。我和陈远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却默契地向前走去,寻了一处人稍少的空隙,将手贴在了那被无数手掌磨得光滑温润的木质推杆上。
      触手是冰凉而坚实的铁杆,但很快,从掌心传来的是经筒转动时沉稳有力的、带着某种韵律的震动。那震动顺着胳膊,一直传到心口。周围是各色各样的手,苍老的、稚嫩的、黝黑的、白皙的,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
      “来,一、二、三……”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一起低声数着,合力推动。
      经筒沉重地、庄严地转动起来。金色的筒身折射着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诵经声、计数声、游人的低语、风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合在经筒低沉的嗡鸣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力量的和声。
      因为游人众多,空间有限,推动时人们挨得很近。我的肩膀几乎贴着陈远的臂膀,能感觉到他使力时手臂肌肉的紧绷,能闻到他身上那件崭新藏袍散发出的、混合了羊毛与淡淡香料的气息,以及更深处,属于他本身的、清冽的薄荷烟草味。我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为淡淡的白雾,交织在一起。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汇,只是随着众人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推动着这承载了无数心愿的巨轮。掌心下的木头传来一致的震动,仿佛将我们此刻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所有未竟的言语、复杂的心绪,都一同碾磨、提纯,汇入了这永恒流转的诵念之中。
      一圈。金色的浮雕在眼前缓缓流过。又一圈。阳光在鎏金表面跳跃。第三圈。巴桑说的单数,够了。
      我们同时松开了手。经筒在惯性与他人推动下,继续缓缓旋转。掌心还残留着铁杆触感和那股沉稳的震动韵律,心里却奇异地一片空旷宁静,仿佛真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那三圈转动悄然带走、稀释在了这片高原清澈的阳光与风里。
      陈远抬手,正了正刚才因用力而有些歪斜的毡帽帽檐。他转头看向我,额角有细微的汗意,眼神却比身后的雪山晴空更加清朗明澈。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舒了一口气。
      那不是一个疲惫的叹息,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将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吐露干净的松快。
      我们退到一旁,看着金色的经筒在更多陌生人的手中继续它永恒的旋转。巴桑走过来,笑着问:“感觉怎么样?许愿了吗?”
      我望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经筒,感受着掌心尚未散尽的余温,轻声回答:“很重。但推起来之后……又觉得,很轻。”
      我顿了顿,莞尔:“你猜。”
      陈远站在我身边,目光悠远。
      他没有评价我的感受,只是望着那转动的巨大金色,像望着一个无声的答案,一个关于放下、关于前行、关于在永恒流转中安放自身的,沉默而庄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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