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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重春色(上)   暖阁内 ...

  •   暖阁内的空气凝滞如冰,地上那摊溅落的胭脂红得刺目,如同心头泣出的血。鱼阅微伏地的身影单薄而执拗,仿佛要将自己钉死在这屈辱的方寸之地。

      李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落到那段纤细脆弱的颈项,最终,沉声道:

      “好。朕不逼你跟朕走。”

      他的声音褪去了片刻前的怒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但在此地,你也不必再见那些不堪之人。”

      他转身,并未亲自搀扶,只对着门外沉声道:“高裕,唤孙十三来。”

      不过片刻,孙十三娘连滚爬爬地进来,依旧是面无人色,伏地不敢起。

      李湛甚至未曾看她,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

      “从今日起,鱼阅微留在暖阁,不必再见外客。一应起居用度,按最高份例,从朕这里支取,不得有误。若让朕知晓,再有今夜竞价之事,或她有半分委屈……”

      孙十三娘磕头如捣蒜:

      “民妇明白!民妇遵旨!定将阅微姑娘当作祖宗菩萨一般供奉起来,绝不敢再让她受一丝闲扰!”

      她心下虽惊疑不定,不知这位贵人为何既不带走人又要如此维护,但保命和遵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嗯。”

      李湛略一颔首,高内侍立刻上前,将一沓银票塞入孙十三娘手中。那上面的数额,足以买下十座宝月楼。孙十三娘手一抖,几乎握不住,又是连连谢恩。

      “退下。”

      孙十三娘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鱼阅微依旧跪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他的处置,他的金钱,在她听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与施舍。

      李湛踱回她面前,沉默片刻,道:“起来。”

      鱼阅微不动。

      他俯身,伸手欲扶她手臂。指尖尚未触及,鱼阅微却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一缩,自己撑着妆台边缘,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因动作急促,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小臂。

      烛光摇曳,那原本应如白玉无瑕的手臂上,几道浅粉色的陈旧鞭痕,赫然映入李湛眼帘。虽已淡化,依旧能想象出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烈。

      李湛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属于帝王的杀意瞬间席卷周身,方才的沉静荡然无存。他猛地出手,攥住她的手腕,将衣袖更往上捋去。

      更多交错的新旧伤痕暴露出来,有些是鞭痕,有些似是烫伤,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构成一幅残酷的图画。

      “谁干的?”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孙十三?”

      鱼阅微试图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他指尖的温度熨帖着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带来一阵阵耻辱的战栗。她抬眸,迎上他盛怒的视线,唇边竟漾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陛下何必动怒?不过是学艺不精,受些管教罢了。楼里的姑娘,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比起陛下当年一道圣旨,家破人亡的教训,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讽刺如同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里。李湛胸口剧烈起伏一下,眼中杀意更盛:

      “朕杀了她!”

      他转身欲走,衣袂带风。

      “陛下。”

      鱼阅微却在他身后唤一声,声音平静。

      “是谁?重要吗?”

      “陛下杀了她们,然后呢?再换一批张十三、李十三来‘伺候’我?还是陛下打算亲自驻跸这宝月楼,日日照看我这个‘残花败柳’?”

      李湛的脚步猛地顿住。

      鱼阅微看着他紧绷的背影,语气嘲讽:

      “陛下,您的手,是用来执掌玉玺、裁决生死的,何必为我这微贱之躯,沾染这等污秽之人的血?平白……辱没了您的身份。”

      李湛缓缓转过身,眼底是翻涌的墨色。他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脸,看着她袖口下那些刺目的伤痕,一股无力感混杂着滔天的怒意与难以言喻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再提杀人之事,只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

      “药呢?”

      鱼阅微一怔。

      他已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妆台,看到一旁搁着的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盒,是楼里常用的伤药。他伸手取过,打开,闻到一股清苦的气味。

      “坐下。”他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

      鱼阅微僵在原地,看着他拿起药盒中备用的干净棉签,蘸取了药膏。

      她下意识地后退,却被李湛一把按住肩膀,强硬的力道让她跌坐在绣墩上。

      “别动。”

      他低斥,语气不容反驳。

      随即,他撩起她的衣袖,动作轻柔,将那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那些陈年的鞭痕上。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拂过她敏感的伤疤边缘,带来一阵阵麻痒与刺痛交织的颤栗。鱼阅微浑身僵硬,咬住后槽牙,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

      她别开脸,不愿看他近在咫尺的容颜,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中可能泄露的脆弱。

      烛光下,他垂眸的神情专注而沉凝,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些伤痕,如同刻在他心上。他从未想过,三年间,她竟受了这许多苦。而他,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药膏的清苦气息弥漫开来,掩盖了原本甜腻的暖香。

      许久,他为她涂抹完手臂上的伤痕,放下药盒。目光却落在她因常年练习琵琶而略显粗糙、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指上。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鱼阅微却猛地将手缩回袖中,如同受惊的蝶。

      李湛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缓缓收回。

      “今日便先这么着,明日朕让太医署配了更好的送来。”

      他转身,对门外吩咐了一句。很快,高内侍悄无声息地送来一个精致的锦盒。

      李湛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衣裙。料子是极其珍贵的云雾绡和软烟罗,颜色是素净的月白、浅青、藕荷,与她身上艳丽的绯色舞衣截然不同。触手柔软至极,仿佛流云拂过掌心。

      “把这些换了。”

      他将锦盒推到她面前,“那些衣服,配不上你。”

      鱼阅微看着那些昂贵而柔软的衣料,它们确实能很好地遮掩她不愿示人的伤痕与过往。可她只是抬起眼,眸光清冷:

      “陛下是觉得,这身舞衣碍眼,还是觉得,穿着这身舞衣的鱼阅微,让陛下……难以直视?”

      李湛深深地看着她,看穿了她用尖刺包裹的脆弱。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

      “穿着舒服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阅微,过去的朕无法挽回,但至少现在,朕想让你过得……稍好一些。”

      鱼阅微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

      李湛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三年缺失的注视都补回来,然后,转身,玄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中,如来时一般突兀。

      暖阁内,又只剩下鱼阅微一人。

      妆台上,那盒昂贵的药膏散发着清苦气息,旁边是装着柔软衣裙的锦盒。地上,那摊胭脂依旧红得触目惊心。

      她缓缓抬手,抚上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药膏的清凉。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挣脱了束缚,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

      窗外,长安的夜色浓稠如墨,而她的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李湛并未即刻离去。

      他隐在暖阁外廊庑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隔着那扇雕花木门,听着室内细微的声响渐渐归于沉寂。

      高内侍垂手侍立在不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凝固的夜色。

      许久,久到楼外的更漏声清晰地传来三响,室内那一点微弱的烛光也终于熄灭,陷入完全的黑暗与寂静。

      李湛这才缓缓动了动有些僵直的指尖。他推开门,步履无声地走了进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辉一片,勉强勾勒出室内朦胧的轮廓。

      妆台前,那摊刺目的胭脂已被收拾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里间绣榻上,那抹身影侧卧着,裹在锦被中,只露出一段墨黑的长发和过于单薄的肩线。

      她似乎是睡着了,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又或许,只是不愿再面对他,故而假寐。

      李湛没有靠近,只站在珠帘之外,隔着那一道道摇曳的晶莹,静静地望着。月光流淌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鱼府那棵老海棠树下,她抱着书卷辩得面红耳赤,腮边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那时的她,何曾有过这般了无生气的睡颜。

      是他。是他亲手折断了那株恣意生长的幼苗,将她抛入这泥泞风尘。纵然有千般理由,万般不得已,这孽,终究是他种下的。

      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一种混杂着愧疚、痛楚与隐秘占有欲的情绪,在他心间盘桓不去。他不能强行带她走,那会彻底碾碎她仅剩的尊严。可他亦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在此地凋零。

      今夜这般的“安置打点”,是他能想到的、暂时的、两相僵持下的权宜之计。

      用金钱铸一个看似安宁的牢笼,将她与那些显而易见的污秽隔绝开。

      可这宝月楼,终究是宝月楼。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染着权势与欲望的浊流。

      他就这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高内侍不得不上前,极低地提醒了一声:

      “大家,该早朝了。”

      李湛这才恍然回神,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绣榻上依旧维持原状的身影,转身,玄色的衣袂在微熹的晨光中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悄无声息地离去。

      在他身后,绣榻上的鱼阅微,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清澈冷静,没有半分睡意。她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

      ---

      几日倏忽而过。

      宝月楼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内里却暗流涌动。

      孙十三娘对待鱼阅微的态度,可谓是天翻地覆。

      暖阁成了禁地,等闲人不得靠近。一应吃穿用度,皆按孙十三娘自己都舍不得的顶尖份例送来,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询问鱼阅微是否有其他需求。

      楼里的姑娘们私下议论纷纷,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却是敬畏与猜疑,不知这位向来清冷的阅微姑娘,究竟是攀上了怎样一位手眼通天的贵人,竟能让跋扈的孙十三娘如此战战兢兢、奉若神明。

      鱼阅微对此,一概漠然处之。

      她依旧弹她的琵琶,看她的书,只是不再登台,也绝口不提那夜之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沉淀在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

      而这厢,太极殿的烛火,常常燃至深夜。

      朝堂之上,崔弼之功,确系实打实,解了漕运积弊,充盈了近乎空虚的国库。

      李湛端坐龙椅,听着户部呈报那惊人的数目,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似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玄铁。

      赏赐,褒奖,一句“国之柱石”出口,带着帝王应有的气度,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这份“喜悦”,终究要蔓延至后宫,成为另一场他必须亲临的、令人作呕的仪式。

      是夜,上阳宫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崔璟岚盛装以待,流霞锦的宫装并非上次那件,颜色更为浓艳,几乎灼人眼球,金凤步摇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映得她娇颜愈发璀璨。

      她知道,今夜不同以往,这是父亲功劳换来的恩宠,是陛下必须给予的“体面”。她心中那点因前些日子被冷落而生的不安,早已被得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李湛踏入殿门,扑面而来的暖甜香气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他看着她明媚张扬的笑脸,听着她娇滴滴的迎驾之声,只觉得那声音刺耳,那笑容虚假。

      他按捺住拂袖而去的冲动,勉强维持着面上平静。

      “爱妃近日似乎清减了些。”

      他寻着干巴巴的话题,声音听不出情绪。

      崔贵妃立刻抓住话头,眼中水光潋滟,扮足柔弱:

      “前番陛下离去,臣妾心中不安,日夜悬心,唯恐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惹了陛下厌弃……”

      她纤指抚腮,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朝务繁杂,一时心急,与你无关。”

      李湛打断她,不愿再听这虚伪的言辞。他径直走向膳桌,希望酒精能麻痹那过于清醒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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