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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男主很受欢迎 马车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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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在崎岖的路上晃得厉害。
周琬腿翘在坐塌上,身子随着车一歪一歪的,心里却美得不行。她没想到:爹最后真的把剑还给她了。母亲和祖母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反正结果是好的。
现在她出来了。
自由了。
天高任鸟飞,天大地大任她行。她回头看了一眼鼓囊囊的包裹,又摸了摸背上的问天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武尊之命,我来了!
马车走得又慢又拖,她却一点儿不烦,反而越来越激动。时不时把头探出窗外——已经出城了,正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着。可周琬深吸一口气,连土路都是新鲜的,路边的野花都是香的。
车夫是个年过四十的汉子,昏昏沉沉地驾着一匹老马,目的地是云湄码头。至少要先渡了河。
“大叔,还有多久到码头?”
车夫头也不回:“照这速度,明儿傍晚。”
“这么慢?”
“少爷,这老马跟了我十年了。您急,它不急。”
周琬缩回去,嘟囔了一句:“行吧,明就明。”
……
近傍午时分,车夫把车停在一家客栈前。
周琬跳下车,掏出一小块铜镜,整了整衣领——一身云墨底纹的黑色劲装,窄袖束腰,腰间系了同色革带,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为了出入江湖,特意扮得活脱一个俊俏少年郎。她最后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才推门进去。
客栈大堂里,几桌客人正在吃饭喝茶。她踏进去的刹那,嘈杂声明显低了一瞬。几道目光扫过来:少年黑衣,意气风发。但也仅此而已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周琬下巴微昂,嘴角想压没压住。
然后那些目光收回去了。碗筷声、说笑声重新响起来,没人再看她。
周琬嘴角抽了抽。
……行吧。
车夫已经和掌柜说好了房间,走过来:“少爷,走吧,房间在二楼。”
周琬应了一声,一边走一边眼睛四处扫:拜托,再来个人多看看我这身行不行?我特意找人裁的!
没人看她。
她跟着车夫上了楼。
房间里两张床。小二把吃食送来,车夫拿起自己那份,坐在床边吃。周琬看了一眼,把自己那份端起来:“我下去吃。”
车夫点点头,没多问。
周琬找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说是吃饭,其实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对面桌上坐着两个姑娘,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桌上放着茶水,似乎在等菜。一个穿柳绿裙子,一个穿藕粉衫子。
周琬眼睛一亮。
她单手支着脸,面朝窗外,目光却偷偷斜过去。
柳绿裙子的姑娘明显注意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凑到藕粉衫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藕粉衫子也看过来,看了两眼,又凑回去,两人嘀嘀咕咕。
柳绿裙姑娘对着粉衫子低声道:“春姐,那个对面的少年,长得倒俊,可惜是个斜眼的。”
周琬注意到她们在议论自己,不由得嘴角微扬。内心暗爽:果然是看到我了吧?不必小声议论,可以上前搭话嘛。我知道自己还是很有……
藕粉衫子压低声音,叹了一声:“是哎,可惜了。听说过天妒红颜,如今也有天妒蓝颜……”
柳绿裙姑娘蒙了:词语是这么造的吗?
粉衫子拍了拍柳绿裙:“要不咱们还是背对着他坐吧?不然他可能和我们对视到,会有点伤心……咱们不能歧视人家。”
“行。”
两人端着茶杯,换了位置,背对他坐下。
周琬:“……”
她瞪着那两个后脑勺。
“呦,怎么还害羞了……?”
她坐了一会儿,故意咳了两声,疑似要吸引注意,最后起身离座。走的时候目不斜视,脚步从容,只留一个“帅气的背影”。
那俩姑娘没理她。
周琬上了楼,推门进房间,车夫已经吃完了,正躺着歇息。她坐到椅子上,把问天剑拿出来,掏出一块帕子,从上到下、从剑柄到剑身,仔仔细细地擦。
剑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擦。
“我的剑呐,以后我出名了,你也跟着成名剑了。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名剑承英名。将来,我一定……给你看。”
车夫的呼噜声起来了。
周琬看了看他,把剑收好,吹了灯。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想起那刚刚俩姑娘,嘿嘿一笑,“果然我魅力无限。”
第二天一早,客栈只给了几块干饼当早饭。周琬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滋没味,全塞进了包裹里。
继续上路。马喂了草料,果然踢踢踏踏跑得快了些。
到云湄码头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车夫“咚咚咚”拍了拍车壁,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周琬敲醒。
“到了!”
周琬一个激灵,抓起包裹和剑就跳下车。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把她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眯着眼往前看:大片湖海横在眼前,日照晖铺在水面上,碎金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凉风灌进鼻腔,整个人彻底清醒了。向车夫道了谢,她背着剑、挎着行囊,往码头走去。
几艘船泊在岸边,船夫大多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三三两两蹲在船头聊天。看见她走过来,有人直起身子,准备揽客。
周琬的目光却落在最边角的一艘船上。
一个少年坐在船头,裤腿挽到膝盖,脚泡在水里。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招揽客人,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山头的太阳。
那背影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可怜,是……是和周围格格不入。
码头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揽着客,热闹得很。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周琬看了一会儿,还是抬脚往他那边走。
“哎,船哥,走吗?我要去巍澜山。”
少年闻言起身,转过来。
很普通的一张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头发用草绳随便扎着,身量和周琬差不多高。他扫了一眼周琬,也扫了一眼她背上布裹着的剑。面上不露多余。
“走的。”
声音很平。说完他转身去船尾解缆绳,动作利落。
周琬跟着他上了船。说是“上”:踏板都没踩,直接一跳就蹦过去了。船晃了一下,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怎么称呼?”周琬主动开口。
“谢彻铭。”
“我叫周琬。”
谢彻铭点点头:“周公子。”
然后没了。
他拿起船桨,开始划。周琬钻进船篷里坐下,正想再聊几句,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笑:
“哎哟,谢那小子,可是有客了?”
“可不嘛,平时一天到晚也拉不上几个,又不像咱们会主动热络些。”
周琬皱了皱眉,往外看了一眼。说话的是旁边船上的两个船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她又看了看谢彻铭。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桨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没听见。
……这人,被人这么议论都不在意的?
周琬收回目光,又看了他一眼。
“谢小哥,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干这行多久了?”
“十八了。没干多久,家里爷爷腿老毛病犯了,我接替他干的。”
“哦……”周琬想了想,“那你爷爷现在……”
“陈年腿疾,需要在家卧躺。”谢彻铭突然主动开口了。
周琬道:“那爷爷现在的照顾,全靠你划船?”
少年划桨的手慢了下去:“无妨,一日三餐,每日糊口,只是需要攒些银钱,换好些的药石。”
声音还是那样平。周琬偷偷看了谢彻铭一眼。她趁转身的工夫,悄悄把一个小钱袋塞进了船篷的角落里。
周琬往后一靠,双手垫在脑后,看着站在船头少年的背影,内心想到:未来自己成了名,会过来能帮他一把,给他爷爷最好的药。
谢彻铭划着桨,又说:“听闻江湖武学百般多样,名门大家林立,为什么偏选宣元宗?”
“这你就不知道了:宣元宗在江湖上名声显赫,是正道魁首。而且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
“如果真心想干好事,”谢彻铭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何必在意什么名派出身?”
周琬愣了一下。
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名派出身当然重要”,想说“不是名门谁认你”——但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说出来就变成了:
“不知离对岸大概多久?”
因为那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谢彻铭回话:“先半个时辰到对岸。”
周琬闭上嘴不说话了。因为此时心里烦闷:第一次离家那么远,去往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路上带的银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用,除了那刘老头给她的木牌,周琬认为勉强算有用的东西了。
好在谢彻铭也没再开口。只余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风吹过山野的沙沙声,偶尔几声鸟叫。
少年划得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划着桨,不急不慢。
周琬看着他的背影,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人,和她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好像明明经历过很多,都被隐藏在了他那心如止水之下。
船到对岸,天已经黄昏。山脚有个镇子,灯火零零星星亮起来。
周琬付了钱,跳下船,伸长脖子四处看:“这是什么地方?”
“云潭镇。”谢彻铭把桨收好,“这里的酒出名。你要去的宣元宗,在更远边的山上。”
周琬顺着他的目光往更远处看,果然能隐约看见隐在山头林里的白墙青瓦。
谢彻铭已经在解船头的缆绳了,看样子准备走。见几家已生起炊烟袅袅,饭香四溢,周琬咽了咽口水,肚子已扁得不行,才发觉她现在已经是饿得慌了。
周琬本应也走的。但她看着那个默默收拾的身影,又想起码头上那些人的话,也想起此刻同样孤身一人的自己,忽然开口喊了一句:“谢小哥,先别走!”
谢彻铭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周琬摸了摸鼻子:“我请你吃个饭呗?初次来这地方,你懂得多,我还有些事想问你。”
她想,不知这人会不会拒绝。毕竟一开始看着就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谢彻铭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她,但很快变回了之前平淡的神色,嘴角却是勾起来的。
“好。多谢周公子。”
本想着他应该会拒绝,毕竟这人一副冷傲样——直到那一声“好,那多谢周公子了”被他说出口。
周琬面上不显,实则内心戏谑。
不是意外,而是理解:人不是铁。毕竟他俩在船上漂了半个时辰,给周琬都坐得要饿晕了,更不用说是还要撑着船杆、干体力的谢彻铭了。等他拴好了船,两个少年一起并肩同行,走向了云潭镇。
沿着石铺路走着,谢彻铭话依然不多,但还是会主动和她介绍云潭镇风物人情。周琬则说到自己遇到的趣事,如何在少时不听话的恶作剧,如何贪玩不好好读书,最后又说到了自己的理想:如何想让很多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声。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周琬本想着这样路上活跃些,于是把背后背着的剑对着他:“看,我的好剑,名问天,好听吗?是不是很有感觉?”
“你还是藏好点,不要露出来。这里的居民大都是和善,村子祥和,大都没见过你这显眼武器,你这样怕是会吓到他们。”
周琬又重新检查确认了那剑被好好包着,没有露出。
“那我的衣服怎么样?我特意让人给裁成收腰的。”周琬不依不饶地问到底,盯着他的脸,眼却是亮的,似要期待着他口里吐出赞扬。
谢彻铭已经把她上下衣着再次细细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回周琬脸上:“好看,适合周公子。”
可周琬才发现,他穿的不过是麻布衣,袖口都破了。她才惊觉自己这一番话,好像有一种对着一个吃不起饭的人炫耀自己碗里的肉……
周琬后知后觉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