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落时分》喻舒

2、日落02 你好，林医

　　震后第二天，秦淮月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相机端在手里。

　　镜头里，一位母亲正给年幼的孩子喂水。

　　女人垂着眼，手指小心地托着塑料瓶底，孩子小口小口地咽，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母亲的脸。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句阿尔扎语突然从旁边刺过来，声音稚嫩，语气不善。

　　她转过身，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狼崽，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秦淮月放缓动作，稍微弯下腰，尽量让声音温和，解释道：“小朋友，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我来这里是为了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外面的人。”

　　“记者？”男孩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憋着不肯掉下来，“你们这些记者都是骗子！我妈妈就是被你们害死的！”

　　秦淮月怔住，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见过仇恨、见过绝望，但被一个孩子用如此纯粹的愤怒指控，还是第一次。

　　那眼神让她喉咙发紧，像是突然被什么噎住了，她脸上那份职业性的平静，被这两句话砸得晃了晃，有点挂不住。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更轻：“我不是骗子，我只是在记录……”

　　“记录什么？”小男孩激动地打断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我妈妈就是被你们拍下来之后才死的，就是因为你们的镜头。你们记者都一样，只会用镜头吸血！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灰尘滚落，划出两道泪痕。

　　秦淮月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关系的，哈桑，让她拍吧，她也是在工作。”林璟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哈桑身边，他的阿尔扎语发音有些生涩，“这位姐姐和你不喜欢的那群记者不一样。”

　　哈桑扭过头，通红的眼睛看了林璟阳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开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还望着哈桑消失的方向，低声对秦淮月说：“抱歉，哈桑的母亲，之前因为一名伪装成记者的反动派散布的虚假信息丧生了。所以他对拿着相机的人，反应比较激烈。”

　　秦淮月也站起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没关系，我能理解。”

　　她知道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可这句辩白含在嘴里，终究没说出来，显得太轻了。她看着哈桑消失的方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林璟阳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一声虚弱的呻.吟从身后传来。

　　他立刻收回了所有情绪，对秦淮月道：“抱歉，失陪一下。”

　　人已经转身朝声音来处走去，他迅速在那名伤员旁蹲下，背对着她，很快开始检查。

　　帐篷外，阳光如碎金般洒在沙地上，远处的废墟静静立在刺眼的光线里。

　　忽然，脚下传来一阵闷响，地面开始摇晃。帐篷的支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四周传来器具翻倒的脆响和短促的惊呼。

　　秦淮月的后背撞上药品柜，她下意识将相机护在胸前，背后传来钝痛，让她皱紧了眉。

　　整个世界都在晃动，药瓶噼里啪啦地摔碎在地上，混合着人们的惊叫。

　　尘土簌簌落下，模糊了视线。

　　秦淮月瞬间反应过来，猫着腰冲向墙角蹲下。

　　“余震！小心！找掩体！”林璟阳急促的声音穿透尘埃。

　　几秒钟后，那阵要命的晃动终于停了。

　　秦淮月喘匀了气，这才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一道口子横在掌心，正慢慢往外渗血，她从兜里拿了张干净纸巾，用力按上去。

　　几乎同时，林璟阳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倒下的货架，滚了一地的药瓶，最后定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一位伤员的腿被砸伤了，血正往外涌。

　　他没有犹豫，抓起手边的急救包，几个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朝那边赶了过去。

　　经过秦淮月身边时，他的脚步没停，目光却在她按着纸巾的手上一掠而过，语速很快：“伤口浅，但注意清洁，避免感染。”

　　话音刚落，人已经蹲到伤员跟前，右膝毫不犹豫地跪在地上。

　　秦淮月望着他迅速躬下的背影，下意识摸了摸相机，外壳沾了层薄灰。

　　那边，他的声音已经响起，把周围的慌乱压了下去：“先用纱布加压止血，准备清创缝合。”

　　-

　　夕阳轻触地平线，天边的余晖愈发灿烂，医疗队的救治工作暂告一段落。

　　秦淮月拨开人流，目光在攒动的人影里找了一会儿，才看见林璟阳。

　　他坐在医疗点旁边一截断墙上，身子微微躬着，头垂得很低，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了小半张脸，残阳的余光贴着他的肩膀滑过去，只照出满身的疲惫，影子在他身后拉得细长，慢慢融进那片更大的废墟阴影里。

　　秦淮月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林璟阳察觉到了，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声音诚恳：“你好，林医生，方便了解一下这两天的具体伤亡情况吗？我想做一个报道。”

　　林璟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截至目前，卡迪尔地区伤员已经超过3000人，确认的死亡人数有785人。但这个数字可能还会持续增加。”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伸出手指，指向远处的废墟：“目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卡迪尔这边的救援力量太少了，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只有一辆救援车队，你拍下的每一张照片里面，都有我救不了的人。”

　　秦淮月神情肃然地点头：“我会尽力把这边的情况报道出去。”

　　她转身刚要离开，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

　　抬眼望去，一小群人正聚在一顶歪斜的帐篷前，几个年长的人站在中间，明显情绪激动，脸涨得发红，声音越来越高。她心头一紧，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立刻快步朝那边走去。

　　秦淮月举起相机，一位女士看到镜头，哭喊起来：“为什么艾尔米亚区那么多救援，我们这里却只有这么点儿人？就因为我们这都是穷人吗？”

　　“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这儿的情况更严重，为什么大部分救援都在艾尔米亚那边？”另一位男子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人群中有人补充道：“听说艾尔米亚那边来了好多救援队，可我们这里连一辆像样的救援车都看不到。”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去，抱怨和不满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秦淮月皱了下眉，掏出手机走到稍远些的地方，拨给了韩枫，简短几句话后，她挂断电话，转身快步走回人群前。

　　秦淮月抬高了声音：“大家请不要着急，我是一名记者，目前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会第一时间把真实情况传出去，请大家放心，我保证，你们的声音会被大家听到。”

　　艾尔米亚离政府军驻扎地不远，救援工作如火如荼，大量的救援物资正源源不断送往那边。

　　秦淮月回到附近那个临时搭起来的新闻中心，帐篷里很挤，几张简易行军床贴着边放，中间的长桌上放着电脑和其他设备。

　　她坐下，把今天的稿子和照片传回平台，确认发送，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她才往后靠了靠，松了口气。

　　这一松，累就漫上来了，她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正准备休息，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韩枫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摄影包走进来，衣服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头发被风吹得支棱着。

　　他看见秦淮月，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月姐，你回来了。”

　　“艾尔米亚怎么样了？”秦淮月看着他问。

　　韩枫走到桌边，把摄影包卸下来，“咚”的一声闷响，把他自己也惊了一下。他拉开拉链，翻找储存卡的动作有些迟缓，声音深处压抑着一股火：

　　“艾尔米亚的救援车队倒是排成了长龙，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给一栋根本没塌的政府大楼排险，真正塌成废墟的平民区，只分到了一辆，像个可怜的装饰品。我拍到了，但他们说，那不是世界该看到的真相。”

　　韩枫抓起水瓶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股窝火咽下去，但显然失败了。

　　秦淮月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辛苦了，剩下的工作交给我吧，你先去休息。”

　　韩枫摇了摇头：“不用，我还能撑。”

　　秦淮月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这脾气她清楚。

　　“那一起弄，”她说，“抓紧时间。”

　　天早就黑透了，帐篷里亮起灯，两人没再说话，对着屏幕和素材，又忙了起来。

　　深夜，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宁静，秦淮月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她迅速抓起相机，跑到门外。

　　几架直升机正从远处压过来，飞得很低，几乎擦着废墟的尖顶，机身上反动派的标志在探照灯下一闪而过。

　　“这是要……”秦淮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几个黑点从机腹脱离，笔直地坠向地面。

　　第一声巨响炸开的瞬间，第二声、第三声……便接连轰起。

　　警报响起的一瞬，整个震区像被猛地捅开的蚁穴。人群开始无方向地推搡、奔逃，有人摔倒了，又被后面的人踉跄着踩过。

　　“空袭！”韩枫率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火光一团接一团地迸开，气浪裹着沙石和灼热的风，狠狠拍在秦淮月脸上。

　　空袭持续了半个小时，当警报声终于停止时，部分震区已沦为焦土。

　　“不好！”秦淮月声音发紧，“还有人在震区。”

　　这一刻，还是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