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昭华》读不知

18、受伤 你不如你妹

　　孙素珊安心扎根幕后的同时，练功场的角落，孙祈玥的身影，永远是最拼的那一个。

　　十七岁的少女，身形利落，眉眼间满是倔强与不服输，一身武生练功服，被汗水浸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层层叠叠的汗渍。
　　她盯着练功场上的高台、刀枪把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那是一种想要挣脱平庸、证明自己的执念。

　　自打孙昭璘拿下全国少儿京剧大赛金奖，成了梨园界交口称赞的小天才，孙祈玥心里的落差与不甘，就愈发强烈。

　　她是孙家二女儿，主攻武生，自小就知道自己天赋平平，嗓子不如昭璘，悟性不如旁人，可她偏不信命。

　　祖母韩文学常说，梨园行，天赋不够，汗水来凑，她便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认定只要拼尽全力，总能在舞台上站稳脚跟，总能让祖母看到自己，总能不再活在小妹的光环之下。

　　这些年，她看着小妹被祖母捧在手心，被所有人寄予厚望，心里既羡慕，又憋着一股劲。

　　她不想永远做天才妹妹的背景板，不想永远被人说“你不如你小妹”，她想靠自己的一身功夫，唱出属于武生的精彩，让韩家的武生行当，也能被人记住。

　　于是，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练功场。

　　别人练一个小时，她练三个小时。
　　别人练基础动作，她偏要挑战高难度的身段、跟头、武打招式。

　　武生的功夫，本就最是熬人，摔打、踢腿、劈叉、翻跟头，每一项都要承受皮肉之苦，可她从不说苦，从不说累，哪怕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贴满了膏药，也依旧咬牙坚持。
　　清晨寅时，天还未亮，练功场的灯就已经亮起。
　　孙祈玥早早来到这里，先扎马步半个时辰，扎到双腿发抖，汗水滴落在地上，也纹丝不动。
　　随后练刀枪把子，挥舞着沉重的刀枪，一遍又一遍，手臂酸麻到抬不起来，也不肯停下。
　　接着练翻跟头，高台翻扑、原地小翻、虎跳前扑，一个个高难度动作，反复练习，无数次摔倒，又无数次爬起来。

　　戏班的老艺人看着她这般拼命，都忍不住劝：“祈玥啊，别这么拼，武生的功夫要循序渐进，你这样超负荷练，身子会垮的。”
　　可孙祈玥只是摇摇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眼神倔强：“我天赋不好，不拼一点，怎么赶得上别人？我一定要练好，一定要登台，让奶奶看看，我也能行。”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做出成绩，一定要证明，即便没有昭璘那样的天赋，她也能靠努力，在梨园行拥有一席之地。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拒绝了和姐妹的闲聊，眼里心里，只有练功。
　　大姐孙素珊看着她身上的伤痕，心疼不已，时常给她送药膏，劝她注意身体，可她全然听不进去。
　　小妹孙昭璘看着二姐这般辛苦，劝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却觉得，小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在同情平庸的自己，反倒更加执拗。
　　她盯上了武生行当里难度极高的“高台翻扑”，这是一出经典武生戏里的核心动作，难度大，观赏性强，一旦练成，便能在舞台上惊艳众人。
　　她想着，只要把这招练好，就能在戏班的演出中登台露脸，就能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努力。

　　可这招太过凶险，没有扎实的功底和循序渐进的练习，很容易受伤。
　　陈惑山得知她要练这个，特意赶来劝阻：“祈玥，这招太险，你现在的功底还不稳，不能急着练，先把基础打牢，慢慢来。”
　　“慢慢来？我已经慢了十几年了！”孙祈玥红着眼眶，语气里满是急躁与不甘，“陈班主，我没有昭璘的天赋，我只能靠这些难动作搏一搏，我不想一辈子都默默无闻，我想登台，想唱好戏！”
　　她不听劝阻，执意要练。

　　那日午后，阳光毒辣，练功场里闷热不堪。
　　孙祈玥站在高高的木台上，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心里想着一定要成功。
　　她助跑、起跳，奋力向前翻扑，可连日超负荷的练习，早已让她体力透支，双腿发软，力量根本跟不上动作的节奏。
　　就在她身体腾空的瞬间，脚下一软，重心失衡，整个人失去控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

　　“祈玥！”
　　正在一旁整理道具的孙素珊听到声响，吓得脸色惨白，飞奔过来。
　　戏班的艺人也纷纷围了上来，满脸焦急。

　　孙祈玥躺在地上，双腿剧痛，根本无法动弹，额头冷汗直流，脸色苍白如纸，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她想试着抬起腿，可稍微一动，钻心的疼痛便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倒吸冷气。
　　韩文学听到动静，也快步赶来，看着地上疼得蜷缩的二孙女，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责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让你别逞强，偏不听！”

　　众人连忙把孙祈玥送往医院，一番检查下来，医生的话，给了她致命一击：腿部韧带严重拉伤，伴有轻微骨裂，短期内绝对不能受力，更不能登台练功、做任何武打动作，至少要静养三到五个月，若是恢复不好，日后甚至会影响正常行走，更别说练武生、登台唱戏了。
　　这个结果，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孙祈玥的心上。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打着石膏的腿，眼神空洞，面无血色，整个人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她拼了命地努力，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可到头来，不仅没练成想要的功夫，还把自己弄成了这样，连练功的资格都暂时失去了。
　　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就是唱武生，可现在，腿伤了，不能登台，不能练功，她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在戏曲界立足的机会，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小妹的光环下，永远是那个平庸、无能的二姐。

　　孙素珊守在病床前，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地抹着眼泪，轻声安慰：“祈玥，别难过，医生说好好静养就能恢复，等伤好了，咱们再慢慢练，不急的。”
　　“不急？怎么能不急！”孙祈玥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眼泪汹涌而出，“姐，我没天赋，我就只能靠练，现在腿伤了，我以后还怎么唱武生？我是不是永远都唱不了戏了？我就是个废物，连努力的资格都没有……”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自卑、不甘、委屈，全都发泄了出来。
　　她恨自己的平庸，恨自己的逞强，更恨这份突如其来的伤病，打碎了她唯一的梦想。

　　韩文学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痛哭的二孙女，浑浊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她这一生，执着于戏曲传承，对天赋异禀的昭璘倾注了所有心血，却忽略了这个倔强努力的二孙女。
　　她知道，祈玥的苦，是平庸者的挣扎，是想要追上光芒却始终追不上的无奈。

　　她走进病房，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孙祈玥的肩膀，语气从未有过的温和：“傻孩子，戏曲这条路，从来不是只有成名成角儿一条路。你肯吃苦，肯坚持，这份心性，比什么都珍贵。伤好了，咱们不逞强，慢慢练，能唱多久，就唱多久，哪怕只是唱配角，只是教后辈功夫，也是传承。”

　　孙祈玥看着祖母，眼泪流得更凶，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可心底的绝望，却依旧挥之不去。
　　练功场上的拼命，终究换来了一场伤痛。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她打着石膏的腿上，温暖却刺眼。
　　孙祈玥望着窗外，眼神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的戏曲路，还能不能走下去，更不知道，这份藏在骨子里的倔强，未来该往何处安放。
　　而这场意外受伤，也让韩家的氛围，再次陷入了沉重，也让孙祈玥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戏曲的热爱，究竟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真的源于心底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