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种子 守旧派 ...
-
全国少儿京剧大赛的金奖奖杯,被安放在韩家老宅堂屋的正中央,红木底座衬着金灿灿的杯身,在日光灯下泛着耀眼的光,成了整个韩家最显眼的荣耀。
可这光芒,落在孙昭璘身上,却渐渐从温暖的光环,变成了沉甸甸的枷锁。
自赛事落幕,“京剧小神童”“韩家天才小老旦”的标签,就牢牢贴在了孙昭璘身上。
街坊邻里见了她,无不交口称赞,戏班的艺人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与期待,就连以往只是偶尔关注她的梨园同行,如今也时常登门,想看看这位天才少女的功底,听听她的唱腔。
外界的赞誉如潮水般涌来,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日后必定能成为继韩文学之后的又一位老旦泰斗,扛起韩家京剧传承的大旗。
可这份万众期待,对于一个刚满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
韩文学看着外界对孙昭璘的追捧,心里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的是韩家传承终于有了希望,担忧的是小孙女会被名气冲昏头脑,荒废了功底。
于是,她对孙昭璘的要求,变得比以往严苛数倍,往日里偶尔的温和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苛刻的规矩,容不得半分差池。
韩文学的想法很简单,孙昭璘是她韩文学的孙女,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必须全盘继承她的唱腔流派,一字一句、一腔一调,都要跟她分毫不差。
“你是韩家的人,唱的是韩派老旦,祖宗传下来的腔调,半分都改不得,改了,就不是韩派的戏,丢的是韩家的脸。”这是韩文学每日都要跟孙昭璘重复的话,语气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自此,孙昭璘的生活,被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丝毫喘息的空间。
寅时起床练功,比以往提前了一个时辰,先练一个时辰的身段,再练两个时辰的唱腔,韩文学拿着曲谱,一字一句地抠,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只要有一丝一毫不像她的腔调,便要让孙昭璘反复唱上几十遍,直到完全贴合为止。
午后要背戏词、学戏理,研读韩派老旦的经典剧目,从《钓金龟》到《金龟记》,从《岳母刺字》到《赤桑镇》,每一出戏的每一个细节,都要烂熟于心,模仿得惟妙惟肖。
往日里偶尔能和林绵明出去散心的时间,被彻底取消,韩文学觉得,那些外界的新鲜事物,都是耽误练功的“歪门邪道”,孙昭璘只需一心练功,继承韩派唱腔即可。
沈墨烨想帮孙昭璘求点宽松的时间,却被韩文学厉声斥责:“墨烨,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该懂梨园的规矩,昭璘天赋好,更要严加管教,若是松懈一分,天赋就会荒废一分,绝不能心软!”
沈墨烨无奈,只能看着孙昭璘每日泡在练功房里,小小的身子,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的练功流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往日里古灵精怪的模样,渐渐被疲惫与沉默取代。
他只能在每日指导她练功时,多给她一些鼓励,帮她舒缓身体的疲惫,却也不敢违背韩文学的意愿。
孙昭璘渐渐感到了深深的束缚。她喜欢唱戏,热爱京剧,可她不想只是一味地模仿祖母,她想唱出自己的韵味,想把自己对戏词的理解,对角色的感悟,融进唱腔里。
上次在文创街区看到的改编民乐、戏曲短视频,依旧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总觉得,京剧不该只有一种模样,不该被死死框在老旧的规矩里,可祖母的严厉,让她不敢再提半句革新的想法,只能把这份心思,深深藏在心底。
有一次,她练《岳母刺字》的选段,下意识地把一句唱腔的尾音,改得稍微轻柔了一些,想更贴合岳母对儿子的慈爱之情,恰好被韩文学撞见。
老太太当即脸色一沉,手中的藤条狠狠拍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孙昭璘浑身一哆嗦。
“谁让你改的?!”韩文学的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我跟你说过多少遍,韩派的腔调,半分不能改!你这是自作聪明,是对戏曲的不敬!今天把这段唱,给我唱一百遍,唱到完全跟我教的一样,不准吃饭!”
孙昭璘站在练功房中央,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想辩解,说自己只是想把角色唱得更生动,可看着祖母怒不可遏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能乖乖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唱腔,从午后唱到黄昏,嗓子唱得有些沙哑,双腿站得发麻,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姐孙素珊看着小妹受苦,心里心疼不已,端着温热的饭菜站在练功房外,想让小妹先吃口饭,却被韩文学拦在门外:“让她唱,不记住教训,以后还会乱改规矩,戏曲的根基,就是守规矩,这点苦都吃不了,日后怎么成角儿?”
孙素珊无奈,只能把饭菜放在一旁,默默陪着小妹,眼里满是心疼。
二姐孙祈玥看在眼里,更是深有感触。
她深知祖母的严苛,也懂小妹的委屈,天赋出众,反而要承受更重的压力,她走到练功房外,轻声对孙昭璘说:“小妹,奶奶也是为了你好,忍一忍,好好唱,别让奶奶生气。”
孙昭璘看着二姐,轻轻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混着汗水,滴在戏服上。
三姐孙沐璇则越发觉得戏曲之路枯燥又辛苦,看着小妹每日被严苛管教,没有丝毫自由,心里更是打了退堂鼓。
她偷偷拿着手机,看网上的国风美妆、戏曲网红,看着那些人穿着漂亮的戏服,轻轻松松就能收获关注,心里满是向往,对自己的花旦练功,更是提不起兴趣,时常偷偷偷懒,被韩文学斥责了好几次,却依旧不改。
家族里的氛围,也因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与严苛的管教,变得有些压抑。
以往偶尔的欢声笑语,被练功房里反复的唱腔、韩文学严厉的呵斥取代。
孙昭璘变得越来越沉默,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坐在庭院里发呆,看着枝头的飞鸟,眼神里满是向往,她向往自由,向往能唱出自己的戏,向往祖母能理解她的想法,可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沈墨烨看着日渐沉默的孙昭璘,心里满是担忧。
他找机会私下对她说:“昭璘,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师父的想法太过守旧,可她也是太爱京剧,太怕韩派传承断了。你先顺着她,把功底打扎实,等你慢慢长大,有了足够的底气,再慢慢去追寻自己的戏路,好不好?”
孙昭璘看着沈墨烨,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墨烨哥哥,我知道奶奶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她的影子里,我想唱属于我孙昭璘的戏。”
这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却藏着一个天才少女心底最真切的渴望。
可在固守传统的韩文学面前,这份渴望,只能被暂时压抑。
金奖的荣耀还在,可孙昭璘的脸上,却再也没有了获奖时的欢喜。
她成了众人眼中的京剧小神童,成了韩家的骄傲,却也成了被规矩束缚的笼中鸟。传统与革新的碰撞,天赋与束缚的挣扎,在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身上,愈发明显。
而韩文学还不知道,她越是严苛的管教,越是让孙昭璘心底那颗想要革新京剧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