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拯救计划》贝拉拉63

3、第 3 章 安元的故事

　　让安元上学，无非是让他换个地方睡觉。不知道是不是课桌的加成，安元在学校里睡得更香了。

　　他趴在桌子上，头侧向郑寒生那一侧，安静地闭着眼，呼吸轻浅。郑寒生并不会打扰他，或者说，是纵容。大多数时候，郑寒生只是默默注视，有时甚至会为他搭上一条从家里带到学校的薄绒毯，生怕他睡得不舒服。

　　郑寒生无法精确形容安元的存在。他像一份凭空出现在苍白生活里的礼物，让“明天”有了值得睁眼的理由。观察安元成了他最重要的事，或者说，“管理”安元的一切——包括他该睡多久，该吃什么，该穿什么——填补了他内心某种巨大的空洞。

　　对于班级里这位背景成谜的“睡神”，班主任董老师颇为无奈。这位刚工作不久的名牌硕士，在放学后单独将郑寒生叫到了办公室。

　　“我听陈先生说，让安元来上学是你的意思。”董老师翻着那薄得可疑的档案。

　　陈伯是郑家的管家，安元的入学手续由他一手操办。但即便是陈伯，也无法为安元编造出完整的过去与家庭。

　　“老师本不该多问，”董老师蹲下身，试图与郑寒生平视，语气温和却坚持，“但安元这样完全不听课，对他自己没好处。而且，他应该该检查一下是否存在嗜睡症的可能？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提供安元家长的联系方式，方便沟通。”

　　“我就是安元的家长。”郑寒生脊背挺直，声音里带着一种宣誓般的严肃，“任何关于他的事，可以直接与我沟通。”

　　董老师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看到了壁垒。她叹了口气，退让道：“好吧。但你真得和他谈谈，不能一直这样睡下去。”

　　“嗯，我会的。”郑寒生点头，礼貌告辞。

　　那句“我就是家长”说出口后，某种责任感便正式落了下来。他想：安元最近有点感冒，多睡些也无妨。等感冒好了，再慢慢调整。他有足够的时间，让一切按照最令他安心的轨道运行。

　　关于安元的过去，郑寒生并非没有好奇。

　　一次睡前，安元捧着漫画舍不得放手。郑寒生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状似无意地问：“安元，能跟我说说你的爸爸妈妈吗？”

　　怀里的身体瞬间僵住。漫画书“啪”地掉落在被子上，安元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蓄满了茫然与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郑寒生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自责涌上的同时，另一种的不安悄然浮现——又是不能触碰的禁区。

　　他立刻收回了试探，在安元额上和湿润的眼睑落下细密的吻，将人紧紧拥住。“没关系，”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想提，我们就一起忘掉。以后，我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依靠。”

　　他彻底接手了安元的一切。从每日的穿搭、书包里的物品整理，到挑选漫画书和零食。安元的世界在他的精心构筑下，简单得只剩下他和那些彩色的图画。

　　直到那颗金色的费列罗出现在安元的书包夹层。

　　“这是什么？”郑寒生拈起那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声音很轻。

　　“哦，小婷给的。”安元头也没抬，注意力还在漫画上，“看着挺好吃，我就留着了。”

　　“小婷……你们很熟？”郑寒生垂眸。那是坐在安元前排、内向安静的女孩，他们此前似乎并无交集。

　　“不咋熟，大家都这么叫嘛。”安元想了想，“昨天她值日擦黑板，够不着。我顺手帮了她。”于是课间，那颗巧克力就默默出现在了他的桌肚里。

　　“你好像是去帮老师批改试卷了，回来时快上课了，后面我忘了说。”安元终于从漫画里分神，伸手去拿，“现在有点想吃了。”

　　郑寒生的手没有松开。他将巧克力握在掌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别人给的东西，最好不要吃。”

　　小婷成了“别人”之一，这个范畴在无声扩大。但安元只是眨了眨眼，顺从地点头：“好吧。可我有点想吃巧克力了，你能给我买吗？”

　　“当然，”郑寒生的笑容真正舒展开来。他喜欢这种依赖，喜欢一切由自己给予，“陈伯一小时后会送来。太晚了，只吃一颗，好吗？”

　　安元没有异议，翻个身再次埋进漫画世界。

　　这种纵容，悄然滋养着更为隐秘的掌控。安元的生活圈被收拢到极致，除了郑寒生和漫画，再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每当郑寒生抱着他时，都能感到一种近乎饱胀的满足。仿佛只有将这个人完全纳入自己的领地，才能抵御内心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关于“过去”的不安。

　　这样密不透风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三个月。

　　然后，安元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毫无征兆，只在那张他们一起挑选的、印着小恐龙的书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上面是安元稚嫩却工整的笔迹：

　　「寒生，我走了，不用来找我。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我们还会再见的。」

　　郑寒生捏着那张纸，站在突然空旷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那种彻骨的寒冷。

　　他发动所有能用的资源，疯了一样寻找。但安元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隔壁早已售出的房子，物业那里注销的号码……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人的出现和离开，都像一场被精确编排的戏码。

　　郑寒生将那张字条抚平，夹进他从不让人碰的私密笔记本里。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他和安元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神情。他记录时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笔尖刮过纸面，沙沙作响，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侵蚀。

　　他有时会神经质地停下笔，盯着那些字句，一个可怕的念头会冰冷地爬上脊椎：如果连他也渐渐遗忘了这些细节——安元说那句话时歪头的角度，笑起时先弯哪边的眼睛，吃到喜欢的东西会无意识哼出的调子——那么安元这个人，是否会真的在他的世界里如同被橡皮擦涂抹一般，干干净净、毫无证据地消失掉？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他必须记住，他必须证明。证明那份温暖并非臆想，证明那个会窝在他怀里看漫画的男孩，真的存在过。

　　那句“我们还会再见的”，变成了他骨血里的刺，与渺茫得可悲的希冀。他停止了无意义的寻找，只是开始等待。等待下一次“礼物”的出现，等待下一次注定的蒸发。

　　在等待的间隙里，他学会了如何完美地扮演一个“活着的天才”，也学会了如何走向天台，在风声里，测试命运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