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金句的代价》走马中原

1、第 1 章

　　免费金句的代价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茶社油腻腻的窗玻璃上，晕开窗外霓虹破碎的光，我眼前却只有老狗涨红的脸。他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不知是哪位大仙激昂的嘴脸正开合，滔滔宣扬着财富密码。“……听那些人的！我跟你说的全是放屁，对不对？我就活该当你老狗的垫脚石！”我的话砸在闷热的空气里，溅不起半点水花。老狗梗着脖子，手指用力得关节发白，对着我吼：“你？你就是个普通之辈！哪有人家说的有理有据？”

　　我心头冰凉。他口中的“普通之辈”，不久前还攥着他账户里第一次翻红的数字，得意洋洋数着多出来的那条烟钱。记忆突兀拉扯出两个月前的画面：同样在这个角落，老狗第一次小心翼翼推开门，一股廉价的烟味儿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儿涌进来，脸上堆着新入门信徒那样生涩而讨好的笑容，搓着那双常年干活儿骨节粗大的手：“哥，我那账户，弄好了！咱……怎么个弄法？”

　　起初就像一场儿时结伴游戏的淘金梦。老狗虔诚得像朝圣，我则俨然是被供奉的“先知”。每次他抱着手机冲过来，屏幕上的股票名称宛如谜题，“这个！这个能进不哥？” “哥，瞅瞅这个啥成色？”目光里全是从前我们偷摸翻墙去河边摸鱼时才有的灼热。一个午后，他举着手机，眼里的光芒比屏幕更亮：“哥！那个小机器厂，‘华昌’，真涨了！”他几乎没敢信账户里凭空跳出的两百块盈利。他眯着眼睛看了又看，搓着手指算着，最终咧开一个极满足的笑：“嘿嘿，这周的烟钱有着落了！”那股子鲜活的兴奋，恍若当年他第一次钓上一条巴掌大的小鱼。

　　这安稳短暂如朝露。很快，老狗变得坐立不安，手机屏幕亮起的时间比抬头看我的时间还多。那天在银行门口等他，他却久久不动，低头捧着手机。我凑过去，屏幕上夸张的文字标题和花花绿绿的弹幕争先恐后涌出来——“抄底！世纪大底就在眼前！错过再无！！！”、“神秘代码泄露！布局良机，一飞冲天！”……一个被命名为“股海金手指”的直播间里传来的声音，亢奋得仿佛整个股市的脉搏都在他们指尖跳动。老狗听得投入，嘴唇紧抿着。“这……”我犹豫着，“听着挺玄乎的……”他飞快地瞪了我一眼：“人家是高手！讲得头头是道！”

　　老狗开始像个学舌的鹦鹉，口中冒着我完全陌生的术语。坐在茶社里，他心神不宁，捏着廉价塑料杯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杯沿微微变形。他眼神飘忽，终究忍不住，把手机朝我这边推了推：“哥，金手指大师说这个‘康翔科技’，那是千载难逢！”我翻动着K线图，眉头越锁越紧：“老狗，你看这根线，这叫‘断头铡刀’，太凶了！进去八成就是接刀子！”“你就认你那老一套！”他烦躁起来，几乎是抢回了手机，“你不懂趋势！大师说趋势为王！明天准拉涨停！”他眼神灼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赌徒。我无言以对。

　　信任的裂缝自此狰狞蔓延，日常问候的电话越来越少，接起时也总被他语速飞快地打断：“哎哥我先不说了，‘金手指’群里大师正分析大盘！”接着便匆忙挂断。每次见面聊不上三句又回到争吵，老狗的声线一天比一天尖利固执，总是以那句“人家大师说得对！”作为争吵结语。

　　争执成了每一次谈话固定的休止符。他账户余额像个漏气的口袋，日渐干瘪下去。这天还没等我屁股坐稳，老狗就冲过来，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手机几乎戳到我鼻梁上：“康翔！康翔真的涨停了！看到没？！看到没？！我就说大师厉害！”他那点可怜的收益在账户里跳跃，映在他兴奋扭曲的脸上像燃烧的火苗。我看着那被强力拉起的K线，像一条濒死的鱼突然挣扎了一下：“这分明是主力钓鱼……”“钓你个头！”他猛地收起手机护在胸前，仿佛那是他全部身家性命，“你就是看不得我好！”眼神里竟有深深的戒备和陌生。那根刺，终于扎透了最后的情谊。

　　真正的审判日毫无预兆。老狗的手机失魂落魄地从手里滑落在油腻的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裂了一道细痕。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失去了聚焦的力气。“完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屏幕上那条代表‘康翔科技’的曲线，彻底宣告了它的死亡——断崖下跌，绝望地趴在跌停板上，纹丝不动，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几十万积蓄化作一道青烟，连个声响都没留下。

　　“老狗……”我喉咙有些发紧。“大师呢？”他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目光不再是质疑，而是一种被抛弃的狂怒野兽的绝望，嘶哑地咆哮：“那个金手指呢？！他是不是早就跑了？！”没有回答。只有窗外倾盆暴雨变本加厉地砸下来，声响如密集鼓点，淹没了他的质问，也淹没了所有虚幻金句曾许下的财富幻觉。

　　他猛地把裂屏的手机攥紧，像抓住最后一点执念的灰烬。那布满血丝的眼掠过我和那张裂痕蔓延的屏幕，猛地起身推开椅子，塑料椅腿划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尖叫。他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门外混沌的雨幕里。雨水瞬间打透他的旧夹克，肩背倔强又孤绝地弓着，迅速被灰蒙蒙的雨水吞没，如同被那条惨绿跌停线吞噬的账户，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不断被冲刷的背影，奔向深不见底的迷途。

　　桌上的凉茶早已没了热气，倒映着茶社顶棚摇晃的昏暗光晕。雨水顺着裂痕爬满的窗玻璃蜿蜒，窗外闪烁的霓虹灯牌扭曲变形——那些灯光，几小时前或许在老狗眼里还是财富之门的密码，此刻不过映照着一个冰冷现实的深渊。杯中的茶水表面，晃动着窗外一盏残破的灯影，晃动着老狗消逝的背影，也晃动着某些无法言说，却早已悄然崩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