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大梦一场 ...
-
六月,暑气渐长,玉京玉女峰上的常年积雪都化了一层水汽。
昨夜却是下了一场急雨,吹打的状元府那些红艳艳的灯笼和红绸湿漉漉的,蔫儿吧唧,是以这才天蒙蒙亮的功夫,状元府已经闹起大动静。
仆从小厮和婆子们鱼贯而出,换上新灯笼,擦拭那不该有的污痕,管事在门厅呼呼喝喝,后院的厨房火焰升腾,热气蒸蒸,硕大的状元府像在火上烤一般。
洒扫婆子们起得更早,扫完一团喜气的正院喜房,连后罩房都打扫干净了,便都雀跃着去前面凑热闹讨讨宫里的嬷嬷们的彩头,一窝蜂地从银杏院门前奔过,杂沓的脚步声穿透院子老旧的木门,落了一地青叶子的老银杏树枝头微晃动,溅落几滴晨露,“咚”,一滴晨露入了如意端着的药碗里,她皱眉,懊悔不已,“哎呀,这可怎么办好……”
安乐和安嬷嬷闻言都轻手轻脚地出来,安嬷嬷强扯了点笑意:“不碍事,只是露水,不会影响药性。”
“怎么郎中还不来?无忧到底干什么去了?”安乐听着外面的动静,苦着脸埋怨自己,“哎,我应该自己去的,今日府上怕是没人能顾得上银杏院。”
“嬷嬷……”
女人细若游丝的声音从内寝传出来,大伙不敢再耽搁一秒,立刻绕过屏风来到床前。
“姑娘,姑娘,药来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小姐……”
安嬷嬷握住那只苍白瘦弱如枯枝的手,抬眼看到她满头银丝更是悲从中来,安乐和如意一个扶起卫昙,一个去揉她的小腹,如意的手才触到她腹部便是一惊,那里冷凉如冰窖。
卫昙却轻轻挥去她的手,摇了摇头,深陷下去的大眼望着安嬷嬷。
安嬷嬷懂她的意思,含糊宽慰道:“无忧去请郎中了,很快来的,今日府上事忙,大概驸……姑爷没时间过来。”
卫昙似有若无地笑了笑,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黝黑的药汁都灌进去,眼神虚交在檀木屏风之上。
这屏风中间镂空的,糊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绢布,整个银杏院也就这屏风透着几分贵气,卫昙显然不是在看绢布上精美的刺绣,她的视线仿佛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穿透了绢布,刺向洞开的房门。
可是门外只有那株常年屹立不倒的老银杏树。
晨光透过绢布幻化成朦胧的一片,她只盯着这团朦胧,竟也不知自己到底想看到什么。
看不到,可是有些记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脑中闪回。
暴雨如注的黑夜,男人手持长剑将那些暴徒一个个斩于刀下,瑟缩躲在一旁的卫昙捂着嘴不敢出声,直到被他拖出来,她才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不会杀我吧?”
“不会。”
她这才看清方才拼死搏杀的是个翩翩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似天上谪仙,只是过于冷淡了。
后来,姑娘捧着亲手制的桂花糕,将那只被烫红的右手藏到袖中,偷偷跨进那方漏风的小书房,“端文哥哥,歇歇罢……”
架在她脖子上的却是冰冷的长剑,他的眉眼比剑更冷。
她早该从那柄剑中看到两人殊死的未来,可是她装作看不见,继续守在他身边。
斑驳冰冷的光影中,梁端文匆忙行于茫茫暮色中,几步跨入屋内,在萤萤灯火下坐下,问她今日有什么好吃的,他饿了。
男人一贯冷淡的眼中这时还是全部都被她占据的,她一点不恼,喜滋滋地端出来在小灶上煨了几个时辰的参汤,看着他全部喝下。
蓦然一转,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却走来一个面色冷淡如阎罗的男人,那些话如同过往闺房床第间他钟爱的鞭子一般抽在她身上。
“阿昙,长公主身份尊贵,她开恩让你为妾,你还不去谢恩?”
“我的嫡子要从长公主的腹中出来,如果你想和我有个孩子,有的是时间,喝了它吧。”
卫昙被这突然的强光刺伤了眼,收回了视线,沙哑的声音忽然被一口气强提了起来:“什么姑爷?”
“我已与他和离,哪里来的姑爷?”
安嬷嬷如遭雷劈一般,“这……”
卫昙又唤安乐:“房牙那里还没消息吗?”
她早就让安乐去外面赁一处小宅子搬走,安乐却只当她是在和姑爷置气,这会听到姑娘说拿了和离书,哭成泪人,“小姐,您当真和离了?”
如意也像热锅上的蚂蚁跳个不停,房里几个女子,老的老,小的小,俱是惊慌失措,像遭了五雷轰。
唯独和离的当事人卫昙一头白发默然独坐,脸色惨白却毫无急色,眼中冷凉如水。
无忧哭哭啼啼地奔进房门时,卫昙还是第一个看见,她自然也看见了跟在无忧身后的一行粗使婆子。
安嬷嬷和两个丫鬟如临大敌,止住了大呼小叫,转过屏风去问她们来做什么。
这些婆子各个都面生,为首的那个满脸冷傲,颐指气使:“帮着收拾收拾,从后门走,别耽误了前面公主的吉时。”
“驸马爷念在你是故人,把里巷的院子留给你,也算是公主开恩。”
安嬷嬷大惊过后又是大恸:“是他让你们来的?”
婆子冷哼,下面的人胡乱在屋子里搅合着,那一箱子书被翻倒在地,乱成一团,卫昙闭了闭眼,倏然从床上起来,疾行了几步,弱柳一般的身子禁不住,不由得晃了几下,她忍住喉间的腥甜,扶住屏风,冷然道:“不劳几位嬷嬷,我们自己收拾。”
女人的声音细弱,却有股寒霜扑面而来的冷冽感,那几个婆子住了手。
屋子里霎时落针可闻。
安嬷嬷肃着脸,忙带几个丫头先收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快些,这些不能丢,再略收些衣裳便是了。”
不到半个时辰,安嬷嬷扶着卫昙从后门上了辆牛车,三个丫头默不作声地放好东西,也挤了上去,牛车徐徐挪动之时,无忧还是气不过去,撩开牛车布帘,对着婆子们骂道:“谁稀罕,以后这状元府求我们,我们也不来。”
***
牛车粼粼而行,狭窄空间里挤着五个女子,卫昙被簇拥在中间,车行至闹市,烟火气飘进来,嘈杂声入耳。
“公主出降,回避。”
“状元娶公主,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状元郎貌若潘安,又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
“什么天作之合,分明是苟且,抛妻弃子的男人不会有好下场。”
无忧愤然低骂,猛地拉好车帘,安乐催赶车的:“快点赶。”
卫昙闭着眼,可是散落在额前的银丝已经黏在一处,豆大的汗珠滴落,安嬷嬷预感不妙,下一瞬,这姑娘就倒在她怀中。
好在,郎中等在里巷的一进院子里,安嬷嬷和如意手忙脚乱地把卫昙弄进房中。
安乐和无忧等的心焦,收拾随行的细软。
卫昙再度醒来时,外面已经是深深暮色。
她睁眼一阵茫然,视线在熟悉的房中顿了片刻,就着豆大的烛光,恍然大梦一场,倏然坐起身,竟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惊动在外间的人。
安嬷嬷惊道:“姑娘……”
卫昙径自掀被下床,安嬷嬷忙去阻拦,到底来不及,她已经安然地站起来,银丝散在秀肩上,与纯白的薄绸中衣合而为一,都像是被月光浸染了一般,而那双眼偏又黑又大,空洞无一物。单薄身姿缓缓走过来,不染半点尘埃,安嬷嬷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呆呆地看着她走近。
发了一身汗,她觉得身轻如燕,脑子也随之抽空了,四肢百骸都轻飘飘地,亟待什么填满。
“我饿了。”
安嬷嬷呆怔了一瞬便喜道:“快给姑娘端些吃食来。”
这院子小,入了夏,暑气盛,丫头门把饭摆在院中的梨树下,一方小桌支着,三菜一汤,卫昙没顾得上看是什么菜,闷头吃饭,吃的很快,安嬷嬷心下塞着,又气又宽慰,气的是姑娘受了这般苦,宽慰的是姑娘终于知道饿了。
她边抹眼泪边给安乐使眼色,安乐自然明白,把今晚煮的米饭全都装了过来。
卫昙吃完那碗饭,瞥见堆得老高的大瓷碗,笑了:“我哪里能吃那么多,你们分着吃吧。”
丫头们扭捏,卫昙故意板起脸,大家这才又哭又笑地用完了这餐饭。
病去如抽丝,卫昙睡了一整天,晚上睡不着了,安嬷嬷给她找了把躺椅坐在院中,天气闷热,她打着小扇子,腿顺势支在梨树干上,丝滑的裤腿滑到大腿处,于是两条莹白如玉的小腿大刺刺地晃在夜色中。
女人仰着头,银发飘飘落下来,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蓝黑的天幕,安嬷嬷和丫鬟们坐在门槛边,不敢出声,她们只敢小心猜着姑娘这时到底在看月亮还是在看别的,姑娘有没有伤心。
卫昙也不知自己在看什么,如同她晨间望着那屏风一般,她哭不出来了,心里空落落,被人挖出一个血洞般,一闭眼只有那个血肉模糊的孩子,只能盯着空中闪烁的星子,最亮的那一颗也许就是她。
那已经是个女娃娃了,为什么他连个姑娘都容不下,那也是他的血肉。
天上的星子一眨一眨,卫昙执拗地望着最亮的那颗,心中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泪珠滚落时,院墙上飞进几道人影。
姑娘们都惊得要叫人,待看清楚为首的那人居然是梁端文,各个噤若寒蝉。
躺椅上的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拎起来。
那人身上的香薰无比尊贵,剑眉星目,俊美无俦,下一瞬,这张俊美的脸微微扭曲,历来握笔研墨的手变得血腥起来,正掐在卫昙小而弱的脖颈上,那条长腿压着她的两腿,将她死死地压在躺椅上。
“姑……”
梁端文的随从们已经请走了安嬷嬷和丫鬟们。
院子里静的吓人,几声鸟鸣震翅后 ,只剩夏蝉孜孜不倦的鸣叫。
卫昙喘不过气来,脸色涨红,泛白的唇色也因此红了些,梁端文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头越来越低,挺立的鼻尖如同野兽在她脖颈间嗅着,像在嗅闻猎物,然后慢悠悠地来到她的唇上。
“呜呜……”
他哂笑了一声,松开手,下一瞬却直接咬住她的下唇,卫昙的眼睫忍不住颤抖起来,全身都开始变冷,像被什么恶心的东西咬住,痉挛,颤抖。
这人每次总是从咬她开始。
他那恶魔般的低语更让她如坠地狱。
“阿昙,你现在很美,何必要走呢?”
“你不知道我会想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