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他未离开》干锅不吃干果

1、巷尾的告别 谢宁从陈汝

　　“等等我！”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巷尾追来，带着跑得上气不接的喘息。
　　谢宁闻声放慢脚步，回头望着那个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终于追上你啦！”陈汝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大口喘着粗气说道。
　　谢宁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吧。”
　　陈汝连忙点头，跟着他在石阶上坐下。
　　晚风卷着槐花香，掠过鼻尖，陈汝忽然仰起脸：“小宁哥哥，今天老师在课上跟我们聊梦想，我琢磨了一整下午，终于想明白了。我的梦想，就是能尝遍全世界的好吃的，把所有美食都吃个够。”
　　“真的吗？”谢宁眼底含笑看着陈汝说道。
　　“真的，小宁哥哥，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呢？”陈汝笑着问他。
　　谢宁望着远处青瓦叠成的屋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缝里的青苔，正要开口。
　　这时，巷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谢宁！陈汝！天快黑啦，该回家吃饭咯！”
　　两个孩子同时眼睛一亮，循声望去，何淑和张秀兰正并肩走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张秀兰一家是1996年夏天搬来这老街区的。之所以选在这里，一是因为丈夫谢锋的工作单位离这儿近，当时谢峰所在的公司刚起步，事事需要上心，上下班能节省不少时间；二是老街区房租便宜，综合考量后，便决定长期租下这套房子。
　　刚搬来时，张秀兰总闷在家里，除了接送谢宁上学，几乎不踏出家门半步。直到那天张秀兰做饭时发现酱油瓶空了，这会去小卖部买肯定来不及，迫不得已敲响了隔壁的门，张秀兰才认识到何淑。
　　碰巧有一天张秀兰接孩子放学，在校外又碰见何淑，打完招呼，张秀兰就看见谢宁跟旁边的“小姑娘”，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张秀兰叫了一声谢宁，谢宁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远远就瞧见张秀兰在马路边站着，这时旁边的“小姑娘”也看见自己的妈妈在哪，他俩加快脚步，几乎同时停在她们妈妈身边。
　　“妈妈，她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好朋友—陈汝。”谢宁拉着张秀兰的衣角，用手指了指陈汝说道。
　　陈汝正拽着何淑的一只胳膊，仰着头笑盈盈地喊“妈妈”。
　　“这个就是谢宁经常跟我提到的陈汝。”张秀兰蹲下身子，在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递给陈汝。
　　陈汝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何淑，见何淑轻轻点了点头，立刻眼睛一亮，高兴地接过棒棒糖：“谢谢，阿姨。”
　　过了一会，张秀兰拍手说道：“这两个小家伙都认识，我们俩家又是邻居，我有时候没时间去接孩子，他俩刚好有个伴，一起回家，可以吗？”
　　“可以。”何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同，她微微点头，“我也觉得这样安排很妥当，既省事又周全。”
　　谢宁只比陈汝大半岁，在陈汝面前，他比平时多了份仔细，事事想着多照顾些，努力当好一个靠谱的哥哥。
　　从那天起，接送陈汝上下学的任务，就自然而然落在了谢宁肩上。
　　何淑的厨艺在这条巷子里是出了名的好，何淑做了好吃的，总让陈汝端着热腾腾的菜送到隔壁，一来二去，两家关系渐渐热络起来，两个孩子更是形影不离。
　　“妈妈！”两个小身影像脱缰的小马，一头扎进各自母亲怀里。
　　暮色渐浓的巷子里，夹着饭菜香的笑语声，慢慢飘向亮着灯的窗口。
　　深夜，张秀兰刚把踢被子的谢宁掖好被角，客厅突然传来电话铃声。张秀兰走到客厅，她伸手拿起话筒，指尖轻轻扣住机身，将听筒贴到耳边，轻声道：“您好。”
　　听筒那边传来她不愿听的消息：“嫂子！谢哥刚刚出车祸了，正在抢救，你快来一趟医院！”
　　张秀兰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张秀兰只觉得胸口像被巨石碾过，眼前阵阵发黑，抓起茶几上的手提包就冲进夜色里。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映着潘洪焦灼的脸：“嫂子，谢哥还在手术室里。”说完，何淑腿一软差点栽倒，被潘洪连忙扶住。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她指尖的温度都被椅子吸光了，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很抱歉通知您，患者因车祸导致严重损伤，尽管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抢救，但最终还是抢救无效。”
　　还没等张秀兰眼泪掉下来，手提包里面的手机又疯了似的震动，张秀兰打开手提包，拿出手机接听，手机里面传来：
　　“您好，请问是谢锋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XX机构，谢锋先生此前因股票投资产生了一百万的债务，目前已逾期未还。我们正式通知，希望您或谢锋先生能在一个月内结清欠款；若到期仍未处理，我们将依据相关合同和法律规定，启动诉讼程序维护权益。”
　　张秀兰“轰”的一声，心彻底碎了。
　　她瘫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手中的手提包也重重地摔在地上。
　　潘洪见状跑过去扶起何淑，红着眼眶递过来一张卡：“嫂子，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这张卡您拿着，里面是我偷偷攒的二十万。钱不多，您先应急用，谢哥以前没少帮我，现在你有难处，我理该帮衬。”
　　张秀兰想推拖掉，可那一百万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最终还是攥紧了那张薄薄的卡，有气无力地说着：“谢谢你了，这钱我记在心里，我一定会尽快凑齐还你的。”
　　“嫂子，没事的，你先回家好好休息，这里有我来照看。”潘洪看着脸色苍白的何淑说道。
　　“不了，你回去吧，弟妹还在家等你呢，我一个人在这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了。”张秀兰摆手拒绝。
　　“没事的嫂子，我刚刚打电话跟她说了，今天不回家，再说了我和谢哥是兄弟，这哪算麻烦，这是应该做的。”潘洪埋头捡起刚刚张秀兰掉落的手提包，等他慢慢抬起头，张秀兰才发现潘洪眼里早已浸满泪水，泪水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这怎么能行？”张秀兰看着潘洪说道。
　　最后，潘洪硬劝着让她先回家照顾谢宁，自己留下来处理后事。
　　出了医院，出租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张秀兰拦下一辆出租车，她坐在车内，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凌晨四点，谢宁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见何淑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收拾着衣服，谢宁开口问道：“妈妈，你这收拾衣服是准备去干什么？”
　　张秀兰听到谢宁的声音，吸了吸鼻子，调整好情绪，声音沙哑的说道：“小宁，妈妈跟你说件事好不好？”
　　谢宁看见张秀兰的脸色苍白，跑到张秀兰面前，用小手摸着她冰凉的脸颊。
　　“等会我们就回老家一趟，可不可以？”灯光落在张秀兰脸上，她没有丝毫闪躲，就那样平视着站在面前的谢宁说道。
　　“爸爸也会跟着一起去吗？”谢宁看着张秀兰说道。
　　“小宁，爸爸他不在了，以后......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了。”张秀兰握着谢宁冰冷的手带着哭腔说道，不一会张秀兰眼泪就止不住的掉。
　　谢宁见状把哭得抽噎的张秀兰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轻声安慰：“妈妈，别哭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天刚蒙蒙亮，张秀兰正提着收拾好的行李准备出门。
　　打开房门一看，陈汝正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站在门口，鼻尖还沾着面粉，笑嘻嘻的说道：“张阿姨，早上好。”
　　“张阿姨，你们提东西要去哪儿？”陈汝一脸疑惑的问道。
　　张秀兰放下手中的东西，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阿姨带小宁哥哥回一趟老家，过些日子……就回来，汝汝在家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刚刚忙完的何淑这时也走了出来，看着张秀兰手里的大包小包，眉头轻轻蹙起：“秀兰，你这大包小包的要去哪里？”
　　“就是好久没回老家，回去看看。”张秀兰避开她的目光，接过陈汝递来的小笼包，“这孩子，总惦记着小宁爱吃这个。”
　　何淑看着张秀兰红肿的眼睛，走到张秀兰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秀兰，你要是碰到难处了别自己硬扛，跟我说说情况，我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好。”张秀兰笑着应道，同时伸出手，也轻轻拍了拍何淑的肩膀。
　　谢宁提着刚刚陈汝送来的包子，看着陈汝红扑扑的脸蛋，想开口说话，但又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妈妈退了房子，不知道给他办了转学，更不知道那些沉甸甸的债务，正压着他们走向未知的远方。
　　张秀兰在巷口提前约好一辆出租车，他们在巷口等了一会，出租车很快就到了。
　　巷口的风吹过沾有露水的落叶，落叶轻轻晃动，谢宁刚要上车，陈汝在原地突然“哇”地哭了出来：“小宁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宁放下行李，跑回去抱住她，小手拍着她的背：“我几天后就回来了，汝汝妹妹要乖，不许偷偷哭鼻子，会变成小花猫的。”话没说完，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晨风中紧紧抱着，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角。
　　车子开出老街区时，谢宁回头望了一眼，青瓦屋顶上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像极了无数个寻常的清晨。只是他不知道，有些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
　　回到老家的第二天一大早，张秀兰便领着谢宁往墓地去，走到一块墓碑前，墓碑前站着一个人，谢宁仔细一看，是爸爸的好兄弟——潘洪。
　　“潘叔叔，好。”谢宁小声叫了一声潘洪，潘洪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谢宁站在墓碑前，看清墓碑上的刻名字和照片的那一瞬间，他心里猛地一紧，脸上却没什么波澜，指尖死死扣着裤缝。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墓碑前失声痛哭的张秀兰，片刻后，也缓缓屈膝，跪在墓碑前。
　　在老家的日子很苦，张秀兰一天打四份工，常常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谢宁的温饱问题都是自己解决，谢宁踩着小板凳在厨房学做饭。有一次烧热水，谢宁没有站稳，水溅在胳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吭声，幸好张秀兰那天没什么活，回来的早，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慌，差点叫出声，连忙拽着谢宁到水池旁冲洗胳膊，又赶紧给他敷上了膏药，好在处理得及时，谢宁的胳膊才没有留下疤痕。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的谢宁，常常想起巷子里的时光——槐花香，陈汝妈妈做的饭菜香，还有陈汝追着他喊“等等我”的声音。
　　但他知道，以后没有这样的生活。
　　他把思念折成纸飞机，从老家的窗口放飞，然后握紧小小的拳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要快点长大，帮妈妈撑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