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图》君之涯

2、血色惊梦 姚姈受辱于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平静的时空。
　　一个女孩低垂着头，凌乱的长发遮挡了脸庞，犹如罩了一帘黑色的瀑布，根本看不清背后的那张脸。她的双手紧缚在石柱上，衣服上浸着斑斑的血迹；气息微弱，甚至比白开水的味道还要轻一丝。又一鞭重重地落在她身上，这道鞭痕深深嵌进了旧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猛然仰头，喉间挤出一阵喑哑的颤音……
　　竟然是她！
　　她那本来美丽的脸庞，此刻如凋谢的花一样颓败。那从花瓣上滚落下来的水珠，还坠着她沉甸甸的痛苦。他的心像被人紧紧勒住，挤得呼吸出不来气，整个人悬在半空……
　　她的对面，一个模糊的黑影阴冷地说道：“终于来了——你！”他的五官被黢黢的黑吞噬，只有一双眼睛冒出幽灵的光，如箭般射向柳和鱼。柳和鱼死死地瞪着他，血丝密布的眼珠打转着，不争气的泪花从眼眶溢出。
　　那个黑影手持皮鞭，一步步向柳和鱼紧逼过去。
　　“为了你，她可是受了不少罪。”
　　话音甫落，一道白影飞了进来。半空中悬挂着一幅龙女图，闪着金光，把他吸了进去——连同姚姈一起！
　　这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光也渐渐暗了下去。柳和鱼慌了神，急忙在这空茫茫的四周里寻找着她的身影。找了半天，连姚姈的一丝痕迹也没发现，除了几个金色字体熠熠生辉——“洞庭水府”。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已经越过窗户，轻轻地铺在被子上，躺在他的脸上。他醒了，立刻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幽灵一般的梦影，如同清晨的阳光驱赶着云雾，它的痕迹本该很快消匿，恍如从未来过一般。然而，这一次却不同！
　　直到现在，他眼前还清晰地浮现着姚姈痛苦的模样——眼泪在眼窝里打转。她的脸，苍白如雪，毫无血色，这还是他认识的姚姈吗？他难以相信，像她这么温柔美丽的女孩，竟会遭此厄运。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一直以来，他都在心底真心地祝愿她的生活幸福美好。
　　他心神混乱，四处张望，目光锁在了挂在墙上的龙女图上。它是一幅精美的湘绣手工艺品，还那是姚姈送给他的，尤为珍贵。她曾说过，她很同情龙女——一个被封建礼教死死束缚却仍在奋力挣扎的女性；可惜单凭她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过渺小；而正直守信的柳毅恍如一束光，照亮黑暗的深渊，让她看到了幸福！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图中有大诗人屈原的这几句诗，落款人是“柳和鱼”。这是她非常喜爱的诗句，他自作主张地加了进去。此时这几句诗很自然地潜入他的脑海；他沿着这浪漫美丽的诗句，又把她和过去勾连在了一起。距上次洞庭一别，已经过去四年了。这四年的时间，带着他从中部走到沿海——深圳，到她曾经待过的地方去。
　　他的心里也不禁叫唤出一声“啊”来——惊讶于自己竟然终于在梦里遇见了日思夜想的她。她以前是多么的活泼、灵动，多么温柔、直率呀；可眼下，她的美丽遭受到前所未有的侵害。究竟她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有了如此大的变化？他的心跳得剧烈起来！他的疑虑一旦形成，势必要千方百计地找出答案，所以他下定决心：去一趟洞庭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立即拨通辛羽的电话，向这个“组长”领导临时请个假——最近公司事情不多，批假也就不算什么难情。
　　“你的工作我来接手处理。”辛羽很爽快地应道，“放心去吧，就当散散心。”
　　柳和鱼匆匆收拾好东西从卧室出来，正好撞见刘山——健壮的身板，宽额方脸，削直的鼻子，留着个寸头——在打电话。他脸上挂着笑嘻嘻的面皮，眼神中还闪动着顽皮的活泼；更气人的是，那对眉毛飞舞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喜鹊，叫人忍俊不禁。这副模样，就是再伤心的人见了也得破涕为笑。
　　刘山一见到柳和鱼，便不顾电话里那头，径直问道：“我听辛羽说，你要去洞庭湖？” 他眉毛一挑，“正好我和清玉有空——一起呗。”
　　柳和鱼心想：加了自己，岂不搅他们的“二人世界”吗？他正想婉拒——
　　“小鱼，去嘛！我邀请你！”何清玉的声音从刘山的手机里跳了出来，清泉般温润，“不许说不。”这声音比春风还要熨帖人。
　　柳和鱼和何清玉是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玩伴，后来清玉的父母从山西过来把她接回去上学，从此鱼雁渐疏。没想到，大学毕业后两人竟然在同一个城市重逢。知道彼此近况后，他们很快又熟络得像儿时一般。就这样，何清玉也认识了刘山。他们都是真诚而友善的人，有什么心结摊开说，再一起商量解决办法。正因如此，谁的那点小心思都瞒不过另外两个。
　　柳和鱼心想：一起就一起，如果遇上什么事情，比如自己昏迷了，还有人来照顾自己。他们当即买了当天的车票就出发了。
　　车厢里，何清玉一袭红呢上衣配灰色修身牛仔裤，脚踩白色休闲鞋，挨着刘山坐着；刘山则穿着白色连帽卫衣和黑色休闲裤，同样配了双白鞋。柳和鱼独自坐在他们对面的靠窗位置。
　　列车停靠了几分钟，便启动发车了。刘山忽然凑近何清玉耳语几句，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到贯通道，窸窸窣窣地说起话来。
　　柳和鱼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车窗外——那疾驶而去的稻田、村落、还有树木，纷纷把它们的影子映在车窗上。一缕缕阳光淌进来，光与影的相遇，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晕染成了一幅色彩缤纷的画卷，间或闪出姚姈的容貌。他的心一紧，嘴唇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扯到了神经，又麻又痛。
　　白天，他们还在温和的阳光下沐浴着；晚上出站的时候，冷峭的寒风刮到脸上，像刀刻一样，生疼！天色已晚，他们入住订好的酒店——柳和鱼和刘山一间，清玉一人一间。
　　旁边的刘山很快沉静下来，安稳地睡下了。柳和鱼走到窗前——外面的黑夜只剩下沉沉的静谧。苍蓝的夜空下，漂流着大朵大朵的云块，窗外的各种声音渐渐睡着了，偶尔有几点响动，大概也是未眠的叹息。昏黄的路灯，孤独而执着地照射着，并不因为行人的骤减而熄灭。愁绪缠上了他的心头，升起的困意重重地袭上眼睑——他一躺下就陷入了深深的梦乡。
　　这里天地相合，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当柳和鱼摸黑寻路的时候，忽而一声洪亮的呵斥声从高处逼压下来，继而一点一点的火把举起，渐渐撕开密实的黑暗——接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的胆子不小啊，敢一个人闯进来！”
　　在火把的照射下，柳和鱼看到一群虾兵蟹将手持戈矛，已经将他牢牢围住——他们个个圆睁怒目，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剥。可这吓不倒他：在梦里，他见到过比这更凶恶的嘴脸，还有极度冷漠的血腥的惨相。它们早已将他磨得麻木不仁，神经衰弱了。
　　然而当火把的微光照到柳和鱼脚下时，他发现道路竟是由一堆堆骷髅铺成的——这使他有些意外：这么多尸骨，是从哪里弄来的？
　　“看见了吗？这堆积成山的尸骨，都是人类的。”
　　龙王瞧出他脸上的惊愕，以为他被惨死的尸骨吓倒了，便得意地笑了起来——火光打在他的脸上，这次柳和鱼终于看清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把整张脸都撕裂得歪歪扭扭，破破烂烂，比垃圾场的味道还怪异刺鼻。
　　“第一次见面，你就弄出这么一堆东西——想吓唬我？” 柳和鱼眯起眼睛，“你怕我什么？”
　　龙王的笑声在森黑的殿宇中回荡：“哈哈，你说我堂堂龙王，竟怕你一个凡人！真是笑话。”
　　“你搞这些名堂——”柳和鱼冷笑，一脚踩碎脚边的骷髅，“不就证实了你心里有鬼？用胆小鬼的尸骨装神弄鬼……” 他猛地抬头，“你才是笑话！”
　　某些头骨的凹陷处，幽蓝的磷火仍在跳动——摇曳着，明灭着，仿佛死者未甘的怨念。
　　唯有火，唯有光，方能彻底驱散黑暗。这火与光从哪里来？柳和鱼心中一直有一个答案——那答案，清晰地刻在森然的白骨上。
　　“有趣。”他轻抬手指，四下兵士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这些人手里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他冷笑道，“却纷纷跪地求饶，苟且偷生。可惜啊，连丁点痛苦都忍受不了……”指尖轻叩座椅扶手，“他们这般无趣，教我还怎么折磨玩弄？如果稍稍有点骨气，我倒十分乐意留下他们性命。可惜——”声音陡然转冷，“连这机会都抓不住的废物，真是枉费我一番‘好意’。”
　　龙王那故作悲悯的姿态，令柳和鱼十分恶心。
　　两人沉默了一阵。突然，龙王攥紧的拳头砸向龙宫玉柱，咆哮声震得殿宇簌簌颤动：“所以说凡人就是贱骨头！是跪着求活的蛆虫！贪生怕死——自私自利——骨子里就是懦弱、下贱！”
　　“先不说这是不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柳和鱼目光如炬，“即便是真的，他们也代表不了所有人！这天底下有勇气的人，比比皆是！”
　　龙王鳞片下的肌肉突然绷紧，爪尖在宝座上刮出刺耳声响：“哦？我倒要看看，你所谓的‘勇气’——”他狞笑着从虚空中抓出一柄缠绕黑雾的玄铁重斧；“——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把它捡起来，来砍了我的脑袋！”
　　龙王肆意地笑着，揉搓着一副手串——由十几颗白蓝相间的蜻蜓眼的珠子串在一起。那是姚姈身上的饰物，柳和鱼再熟悉不过了。
　　“你把姚姈怎么样了？”柳和鱼怒问道。
　　“姚姈？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个女人。她长得漂亮吗？哈哈……”
　　龙王见柳和鱼激动起来，越发张狂了。
　　“我的牢房关着数不清的漂亮女人——很香。哦，还有刚俘获来的‘新鲜货’，吃住都跟我一起……你知道有多方便吗？哈哈。我好像想起来了，前不久刚抓到一个姿色上等的女子，她好像就叫这个名字。要我带你去看看她吗？”
　　龙王更加放肆地狂笑了起来。
　　“她们的味道可鲜美了——和那些粗糙的男人的肉比起来，真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道墙外面就是正殿。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去找你的姚姈了。你可要抓紧时间——她被我冰封了起来，慢了……可是有性命之忧。哈哈……”
　　“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柳和鱼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抄起地上的板斧，高高跃起，朝龙王劈砍过去。龙王一脸轻蔑，赤手空拳同柳和鱼搏斗了几十个回合，渐渐落入下风——这才使上他的兵器。
　　“小子，在这里，你是第一个逼得我用上兵器的人。”
　　龙王舞动着他那柄神铁打造的九股钢叉，向柳和鱼攻来。
　　柳和鱼立即催动体内的罡气，力量顿时得到加强——他要速战速决，不给龙王喘息之机。手里的板斧使得虎虎生风，一时间打得龙王只得被动招架。
　　龙王并不甘心受制于人，突然向柳和鱼掷来那副手串！柳和鱼急忙收起攻势，一把接住。
　　只一瞬间的分神，就被龙王抓住了机会——一脚重重地将柳和鱼踢倒在地！鲜血顿时从口中涌出，止不住地流淌！
　　他太着急了，生怕来不及救她……但此刻已经无力回天。他体内的罡气已经散了，再也无力抗衡强大的龙王。
　　可姚姈的下落还不清楚——现在还不能意气用事和他同归于尽。他起身再次和龙王缠斗在一起，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终于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钢叉又紧逼过来。
　　他无奈地伸出胳膊去挡。忽然，手中的手串迸射四道金光——消蚀了即将刺入咽喉的钢叉，驱散了浑浑沌沌的梦。
　　醒来时，他发现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手碰了下床单——竟然是湿的！猛地一起身，才发现是自己的汗水浸透的。原来只是个噩梦，一个寻常的梦……
　　他的心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暗：姚姈怎么会被困在洞庭龙宫？一个遍体鳞伤的姚姈已经足够他担惊受怕了，如今又多了一个面貌丑陋、心狠手辣的龙王——这念头更使他焦躁难安。

作者有话说

　　柳和鱼的恶梦是背后有人刻意所为，只是为了引他前来寻找姚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