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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计与新生 签字离婚, ...

  •   第二章:算计与新生

      离婚的过程,不像快刀斩乱麻,更像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凌迟。每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每一个需要确认的条款,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拉扯。

      那天去民政局,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民政局崭新的牌匾上,却照不进林晓芸的心里。她抱着豆豆,牵着朵朵,赵磊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路无话。等待区坐满了人,有依偎在一起甜蜜等待结婚的小年轻,也有像他们这样,隔着距离,面色各异的夫妻。

      叫到他们的号时,负责办理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工作人员。她接过赵磊递过去的厚厚一叠材料,仔细翻看着。当看到那份财产分割协议时,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林晓芸,又看了看她怀里懵懂的豆豆和紧紧依偎着她的朵朵,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双方都确认这份离婚协议的内容了吗?特别是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这一块。"工作人员的声音很温和,目光却特意在林晓芸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尤其是女方,你确认你是自愿放弃所有这些夫妻共同财产,并且清楚这样选择的后果吗?"她顿了顿,补充道,"根据规定,我需要再次向你确认。如果对协议内容有异议,或者是在受到胁迫、欺骗的情况下签订的,现在还可以提出来。"

      赵磊在一旁立刻有些紧张,抢着说:"确认的,确认的,我们都商量好了。"

      林晓芸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低下头,避开工作人员带着探询和善意的目光,声音轻却清晰:"我确认。自愿的。"

      工作人员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协议上点了点,尤其在那条关于小门面的条款上停顿了片刻:"孩子还这么小,母亲主动放弃这么多财产,只要孩子的抚养权……唉,你再仔细看看这条,‘监护权及一切处置权归父亲赵磊,母亲林晓芸不得参与买卖、租赁等任何决策。’这意味着,在孩子成年之前,这套写在孩子名下的门面,实际上完全由父亲掌控,租金、使用,你都无权过问。你确定……要这样签吗?"这几乎已经是她在职权范围内,能做出的最明显的提醒了。

      "妈……妈妈……"朵朵似乎感受到空气中凝滞的压力,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林晓芸把女儿往身边拢了拢,感受到孩子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热。她抬起头,对上工作人员充满善意的眼睛,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我很好"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她看到赵磊在一旁,眼神闪烁,手指不安地敲打着膝盖,那副生怕她反悔、毁了他精心算计的模样,像一根冰冷的针,彻底刺破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对过往温情的幻想。

      "谢谢您,"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看清楚了。就这样吧。"

      赵磊最初的慌乱和那点廉价的愧疚,在财产分割的拉锯中,早已被他那"老实人"表皮下的精明和算计取代得干干净净。拟定协议时,他摆出的姿态无奈又现实:"晓芸,你看,我以后还得在工地上混,没个住处不行,朋友来了也没面子。那套大的房子,得归我。""那个大门面,位置好,租金是我们家现在最主要的收入,没了这个进项,我拿什么给孩子们抚养费?当然得归我。"他说起抚养费时,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最后,或许是残留的最后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父爱",又或许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他指着那份财产清单上最不起眼的一项:"这套小的,位置偏,也租不上价,就给朵朵吧,算是当爸的给她留个嫁妆。"然而,紧接着,他就在协议里亲手埋下了钉子,白纸黑字,特别注明:"在其成年之前,监护权及一切处置权归父亲赵磊,母亲林晓芸不得参与买卖、租赁等任何决策。"这意味着,所谓的"给女儿",不过是个空头名份,实际的控制权和收益,依旧牢牢攥在他赵磊手里。他甚至"体贴"地补充:"这样写也是为了孩子好,免得你以后……万一改嫁了,这铺子落到外人手里。"

      林晓芸坐在民政局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听着工作人员最后确认条款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份散发着打印机余温的协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她的眼睛,钉进她的心里。心,像是被浸在了三九天的冰河里,不止是冷,更是一种被冻结后又被硬生生敲碎的痛,绵密而尖锐。这就是她曾经以为的、可以托付终身的"沉稳忠厚"。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她什么都没争,只在抚养权那一栏,用力地、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仿佛多要一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会玷污了她离开的决心,玷污了她想要重新开始的清白。

      当那本暗红色的、薄薄的小册子递到手里时,林晓芸感觉不到一丝解脱,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离婚证的颜色,红得有些刺眼。

      拿着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小册子,左手牵着六岁懵懂、似乎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格外安静的朵朵,右手抱着襁褓中咿呀作响、无忧无虑的豆豆,林晓芸走出了民政局。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赵磊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同样的红本子,脸上有种如释重负又混合着些许复杂难言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我……我帮你们把东西搬过去吧。"

      林晓芸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抱着儿子的手臂也更用力了些。她径直走向那天来时叫好的、等在路边的小货车。车上装着她和孩子们所有的家当——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些简单的厨具,孩子们的玩具和书本,以及那张承载了无数夜晚疲惫的旧书桌。那个曾经充满油烟和奶粉味、也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家,被她彻底留在了身后。

      她在镇中心小学附近一个老旧居民楼的顶层,租了个简陋的一室一厅。楼道里堆放着邻居的杂物,光线昏暗。打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墙面有些斑驳,泛着可疑的黄渍,卫生间那个老式的水龙头总是关不严,水滴落在搪瓷洗手盆里,发出规律的、让人心烦意乱的"滴答、滴答"声。窗户不大,看出去是隔壁楼光秃秃的墙壁。但这里,租金便宜,离学校近,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她和孩子们全新的、干干净净的起点。

      生活立刻露出了它最严峻的獠牙。白天,她在镇小教一年级那群仿佛永不知疲倦的小豆包,a、o、e要拖着长音、放大音量教几十遍,刚纠正完这个的坐姿,那个的橡皮又滚到了地上,谁的铅笔断了,谁的水杯打翻了……一天下来,嗓子是哑的,头是胀的,耳朵里还嗡嗡回响着孩子们的吵闹声。下班铃一响,她就像上了发条、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第一个冲出办公室,跑去幼儿园接朵朵。

      然后,抱着越来越沉的豆豆,牵着叽叽喳喳开始讲述幼儿园一天见闻的朵朵,匆匆赶往菜市场。她在摊贩之间穿梭,熟练地比较着价格,为了几毛钱和小贩讨价还价。回到那间狭小逼仄的厨房,她一边用一只手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用脚有节奏地轻轻摇晃着放在地上的婴儿车,耳朵还得竖起来,分辨客厅里朵朵是否在认真念拼音:"b—a—ba, m—a—ma……"

      晚上,等终于把两个孩子都洗漱干净,哄上床睡着,世界才仿佛真正安静下来。她也早已筋疲力尽,却还不能休息。她瘫在那张从旧家带来的、摇摇晃晃的旧书桌前,打开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翻出县直第一实验小学的招聘资料和厚厚的复习题。常常是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疯狂打架,头一下下地点着,几乎要磕到桌面上。她只好用冷水狠狠洗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或者用力掐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驱赶睡意。抬起头,镜子里映出那个眼袋深重、脸色蜡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眼神里写满疲惫的女人,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可每当她想放弃,趴在桌上缓一缓的时候,里间床上传来豆豆细微的鼾声,或是朵朵在梦中含糊地叫一声"妈妈",就又像给她注入了微弱的能量。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密密麻麻的笔记上,又划下一道重点。路还长,她不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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