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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闯者 白昼属于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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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属于圣女,夜晚属于王子。
当光退去、镜中倒影破碎,
他终于听见那只猫轻轻敲响窗棂。
广场上都是光。
这是这一代圣女的第一次亮相,阿尔缇亚站在阳台最中央,风把金色的长发扬起来,又被发丝间编织的宝石压回肩膀上。底下是海一样的人群,旗帜、花环和银色盾牌的光芒连成了一片,远处教堂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给他刚刚念完的祷词画上一个悠长的句号。
一如成百上千次练习过的那样,他抬起手臂,掌心向上,做出女神赐福的姿势。
“愿光照耀你们,驱散阴影。”
下面响起期待中的欢呼。阿尔缇亚——不,边里唯世——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完美地恰到好处。
胸口那枚 Humpty Lock 在白纱下轻轻震了一下,像是突然被打乱的心跳。唯世微不可察地扫视了一圈人群,视线越过晃动的人头,望向远处屋顶。
人群的缝隙之间,有一小片违和的影子掠过去——藏在房檐下的阴影里。对方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的瞬间,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暗处闪闪发亮。
唯世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心里却在飞快记下位置:西侧钟楼被树冠遮挡的阴影边缘。
下一秒,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黑影消失不见。
“殿下。”身后的侍从低声提醒。
唯世收回视线,最后一次向人群俯首行礼,厚重的裙摆在脚尖周围荡开,像一朵纯洁的莲花。他转身,金色的珠帘遮住了他半张脸,笑容安静地收敛在细碎的宝石后面。
在人群更远处的街口,一个粉发女孩仰着头,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好漂亮。”她嘟囔了一句,又皱起眉,“好假。”
她身侧的男人没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低低吹了声口哨,被头发掩盖的猫耳因为兴奋有些微微发烫。
——
喧闹只属于白天。
当最后一波人潮散去,钟声沉入夜色,王都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酒馆零星的喧哗。
在城堡最深处,浴池里的水撞在石壁上,轻轻回响。
浴池里的热雾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模糊了镜子。唯世坐在凳子上,等待侍从解开礼裙背后最后一层的系带。金线滑落,宝石和锁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今天辛苦您了,殿下。”侍从低着头,不敢直视他赤裸的肩背。
“下去吧。”唯世的声音还是白天那个温和的调子,“今夜不用再进来了。”
“是。”
门被轻轻阖上,唯世等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金色长发散在后背,衬得皮肤更白。卸了妆后的五官不再像白天那么柔和,玫红色的眼睛少了柔焦般的笑纹,线条更锋利。礼裙和内衬被褪到腰间,露出的是并不夸张却清晰的线条。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被塞进圣女的壳里太久,连呼吸都学会了克制。
白天残留的笑意在此刻消失殆尽。镜子里的圣女终于彻底变成了边里唯世,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那张面孔。
Humpty Lock 仍旧贴在他的皮肤上,隐隐发热。他伸手按了一下那枚锁,闭上眼,短暂地回想起下午那一瞬间的共鸣——屋顶上的黑影,街角一闪而过的粉色头发,那些都像是被风吹乱的伏笔。
“……又乱想。”他低声自嘲,“今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他起身,准备迈进浴池。
就在这时,窗框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唯世的脚步停住。
那声响很轻,却不属于风。
王宫的窗都嵌了禁制魔纹,除非有人故意——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回头。身体里久远的训练记忆被唤醒,肌肉习惯性地紧了一下,他像往常一样在心里掐了一遍时间:侍卫巡逻刚过,下一拨还要一刻钟;这里离走廊最近的暗门在右边三步的位置,墙上挂着的装饰性银剑实际上被自己偷偷开过刃。
“夜风真重。”他平静地开口,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连窗棂都吹动了。”
窗边一阵沉默,接着,有低低的笑声滑进来。
“我倒是以为,”一个懒散的男声伸长了尾音,“圣女殿下的第一反应会是尖叫。”
声音不远,就在窗帘后。带着一点街巷的风尘气味,与浴池里草药的香味完全不同。
唯世一边转身一边把靠墙挂着的浴袍顺手扯下来披在肩上,堪堪遮住大腿。
窗帘被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翻了进来。
来人比唯世高一截,落地时膝盖微曲,像一只猫从屋顶跳下来,动作轻得不像是刚跨过一整面墙。深蓝色的头发在月光里折出一点冷光,微长的刘海下是一双深蓝的眼睛。一件贴身的黑色上衣勾勒出衣服下劲瘦的肌肉。
他抬头时,嘴角带着习惯性的笑,眼睛却半眯着打量浴池和房间——很明显,这人对“闯进别人卧室”这件事,熟练得像从后门进自己家厨房。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
唯世先开口:“西侧钟楼的那个人,是你。”
蓝发男人歪了歪头,目光从他湿漉漉的长发滑到锁骨,再往下略略停了一瞬,才移回他的脸:“圣女殿下的眼神真好。”
他刻意把“圣女殿下”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语气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试探。
唯世没有否认,浴袍在他指间被抓紧了一点。他后退一步,和男人拉开一段距离。
“那你呢?”他淡淡地说,“王都的屋顶上,不是随便哪只猫都能上来。”
对方挑眉,被“猫”这个词逗笑了:“原来殿下还会认猫。”
唯世没有笑,尽管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笑意:“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是个迷路的可怜小猫,圣女大人是否介意留我过夜?”男人懒洋洋地接话,用词暧昧无比,“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故事。”
他一边说,一边迈开长腿往前跨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只剩一个手臂。唯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冷金属气息。
男人低头扫了一圈唯世身上的浴巾,又抬眼看向他的脸,笑意更深了一点:“不过在那之前,我大概得先问一句——殿下,您打算以哪一个身份跟我谈?王子,还是圣女?”
唯世的手悄悄往旁边挪了一寸,指尖已经触到银剑冰凉的把手。
“你没有资格问这个。”说完这句,他身形一矮,用肩膀顶住男人的胸口,身体低沉一旋,银剑在下一秒扣到了对方喉间——浴袍的下摆被带出一小截弧线,和之前站在阳台上的纤弱的圣女判若两人。
蓝发男人被压在墙上,喉咙被冰冷的剑锋抵着,却毫无紧张的样子,反而笑出了声。
“圣女可不会出这么狠的手。”他低声说。
唯世俯视着他,湿发滴下的水沿着锁骨滑进浴袍的领口。他在这一刻近距离地看清了对方的脸——眉眼凌厉,五官深刻,笑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点不自然的漫不经心,像是在用笑意掩饰什么。
“既然知道,”唯世说,“就别再用那个称呼。”
“好,”男人轻轻往后靠了一点,眼睛却牢牢地盯着他,“那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殿下?”
唯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我以为现在的处境,自报家门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Black Lynx。”对方总算报了一个名字,或者说代号,“当然是你的话,可以叫我几斗。”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唯世心里某个很旧的角落轻微地动了一下——记忆中的少年、庭院、夜色与没来得及结束的那场打斗,在此时此刻突然被翻开一角。
但那一页记忆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外面走廊上传来了远处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几斗侧过头,耳朵在发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野猫在警惕远处的动静。他笑容一收,目光冷静下来。
“看来今天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他说,“等着我,亲爱的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