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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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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南门传输区,传输大楼建在须弥山上,是一座伞状建筑,有点像蘑菇。周围时不时有气流盘旋上升,那不是狂暴的风,而是时空转换器机组运作时产生的流动之气。
看到传输大楼门口大喇喇地停着一辆黑色的陆海空三栖轿车,我没有直接去一楼的传输接口大厅,而是去了五十七楼的科长值班室。监控桌前坐着的是科长多罗吒,他身高虽然不到一米八,但长得孔武有力,为人仗义执言,总让人心生敬畏。我们从小在一个孤儿院长大,我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多罗吒年轻时也是白面书生模样,弹得一手好吉他,歌唱得也好,颇受小姑娘们欢迎。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多哥的背影,说:“我一猜就是你值班!”多哥回头眼睛一亮,笑道:“还用猜啊,你难道不是看到‘麒麟’在楼下?”我尴尬地摸摸耳朵。
多哥又开始啰嗦:“再给你说一遍,你的接收器不要戴在手上!万一掉了呢?万一被别人掳走了呢?你看像那些霓裳阁的小姑娘们,自以为聪明,把接收器织在羽衣里,好了吧,受了多少苦才返回?”我低头看看手腕上的接收器——一副古法砗磲手链,没有任何雕饰,只有一枚合香珠穿在其中。且不说作为接收器,就算当做普通饰品,很多小姑娘也是看不上眼的。这是我从孤儿院离开时院长妈妈送给我的,跟随了我很多年。它和别人的什么和田玉玉牌、翡翠玉镯接收器比起来要廉价得多,但戴了这么多年,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有了感情,总是难以割舍。
喏!”我一抬头,看到多哥递过来一个锦囊。打开后,一块琥珀吊坠滑入掌心:这是一枚泪滴型的蜜糖色琥珀,内部流淌着肉眼可见的、如丝如缕的云状纹理。
“哇!真好看!是送给我的吗?”得到肯定答复后,我立刻把吊坠戴在了脖子上。“多哥!你对我真好!”
多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给你说了这么多遍你又不听,我只好……坠子上的防水和任务跟随功能我已经设置好了,今天回来记得去管理处做接收器转移。”他的手指摩挲着吊坠的挂绳,“咳,这个……算了吧,这次任务回来了再说吧。”
我还准备拍些彩虹屁,他却开始尴尬地东张西望,突然瞥了一眼任务栏,把我肩膀往后一扳,让我倏地转了过去。他推了一把我的背,“快走快走!任务时间不等人!”我只好磨磨蹭蹭向传输口走去。多哥在我身后喊:“回来的时候给我捎两包茶!”我头也没回,把胳膊举到最高比了个OK的手势:“好!好!我给你带壶酒!一壶好酒!”我知道,他们值班不能喝酒,也不能带酒,哈哈!果然,多哥大发雷霆:“哎!你个小兔崽子!你等着,什么时候我到你们科室去当科长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开开心心地来到出发口,验证处同时核验了视网膜和指纹。时空转换器是一个像蛋壳一样的椭圆形球体,在出发大厅里,几千个转换器整齐排列着。记得第一次见到这阵势时,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不过现在早已习以为常。
乘坐传送梯来到转换器前,验证指纹后,语音提示响起:“欢迎姜莘栎专员,您今天的任务是……”我没等听完提示音,直接坐到椅子上,按下“下一步”,自行检查随身接收器。
随着系统倒计时结束,传输过程短暂而失重,像被塞进一根无形的管道里高速挤压,五脏六腑都轻微地挪了位置。眼前流光飞逝,最后归于稳定。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潮湿微凉的、带着植物清香和岁月尘埃的空气涌入鼻腔。
我到了。
南宋,绍兴沈园。
时间定位精准,我落脚在项目规划的安全区——一处假山背后的僻静角落。耳边传来远处游人的絮语和池塘边的蛙鸣,眼前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景致,曲径通幽,亭台水榭。
我迅速检查了自身装备:环境伪装装备(模拟成这个时代的襦裙)、以及最重要的——时空接收器。一切正常。
“系统,报告任务物品‘星海系列限量版口红’最后信号位置。”我低声对着空气说。耳骨传音器里传来冷静的电子音:“目标位于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七十三米,静默状态。”循着指示,我穿过月洞门,沿着蜿蜒的回廊向前。任务很简单:找到那支被某个粗心游客遗落的口红,回收,然后离开。六十分钟绰绰有余。
园内郁郁葱葱,由于已近傍晚,游园的人们也三三两两的向园外走去,我匆匆穿过回廊,尽头处豁然开朗,是一片精致的石砌小院。而我的目标,那支贝母色的口红,正静静地躺在旁边的草丛里。但是,我意想不到的是,在草丛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一位姑娘……不,应该是一位少妇。她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褙子,微风拂过,轻薄如烟的衣料微微飘动,透出内里柔白绫衫的微光。她乌黑的发髻上,仅有一支羊脂白玉的素簪,光泽温润而内敛。
口红离她只有两米远,只要一偏头,她应该就能看到。但此刻,她正望着手中的一方帕子默默流泪。我面临两个选择:一,等待,她哭够了,自然会离去。缺点是,她什么时候能哭够呢?万一她无意间扭头发现了呢?好吧,既然行不通,不管第二条是什么,都只能是更科学的方法了。
我默默走过去。虽然工作守则要求尽量避免与相对人接触,但这种情形只能回去详写工作日志了。
而且,我必须在短短几分钟内找到一个话题。
“此帕上的鸳鸯,为何各栖一方?”我问道。少妇连忙用帕子擦干眼泪,望向我的眼里充满歉意,而后又抚了抚手中的帕子:“也许他们本就不该相遇。”
我悄悄在她旁边坐下,同时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口红控制在裙裾之内。而后的三言两语间,我突然意识到了——她居然是唐婉!
唐婉,在我们大学时代,还是中二少年的我们,曾把她评为“国家一级恋爱脑运动员”。她的爱情故事,在我们看来无异于一场自我毁灭,而她最终香消玉殒,也被传是因心郁难解所致。
“我对唐婉的爱情观实在不敢苟同!”耳边仿佛又响起我在宿舍卧谈会上的慷慨陈词,“你爱他,他也爱你,那叫爱情;你爱他,他不爱你,那叫什么?”我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向对床的莉莉,“那叫红尘!叫孽缘!你看陆游写的《钗头凤》,什么‘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陆游那是爱吗?分明是愧疚更多些吧。怎么离索的?是你把人家休了啊!还好意思一个劲儿说错了错了,知道错了你倒是改啊!没机会改了,那补偿啊?什么都不做?哼!这难道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愧疚吗?”
隔壁床的圆圆眼睛亮亮的:“那你说陆游的感情不是爱,那唐婉的感情难道也不是爱吗?”
我叹口气,“是爱又怎么样?我爱了就是允许你伤害我的理由吗?错都是唐婉的,需要让她一直生活在自责、愧疚、爱而不得人生中吗?更可笑的是一刀一刀的伤人家,突然见面了还显示文采写一阙词来歌颂自己微不足道的爱情?妈呀!”我不可置信的摇摇头。
“陆游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是大丈夫,我承认。作为内敛的宋朝人,他把情情爱爱放在国家大义、礼仪孝道之后我也理解,但是为什么要用爱情当做枷锁困住一个女人呢?”
圆圆小声的接话:“那你觉得唐婉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站到宿舍中央:“女人要敢爱,也要敢放手,敢承认自己就是看走了眼!哭哭啼啼、寻死觅活有什么用?他能休妻再娶你吗?他做不到吧?不放手还等什么?”
莉莉激动也从床上坐起来:“而且,唐婉和当时大多数女性不同,她是有退路的。赵士程那么爱她,对她也好。她的一生被陆游折磨,却傻傻看不见眼前人。和完《钗头凤》不久就郁郁而终——这么有才华的姑娘,难道就应该这样死去?她若能好好活着,说不定会成为另一个李清照,另一个林徽因,成为千千万万在《女诫》与男权体制下挣扎的女性中的一颗星。是,有人会说李清照的人生难以复刻,但小小的我们能拥有为自己而活的想法,不正是女性自我觉醒的意义吗?…………”
那时我们激动地为自己鼓掌,仿佛自己的慷慨陈词真能改变唐婉的一生。
眼前的唐婉絮絮叨叨,诉说着与陆游的爱恨纠葛。虽然她碍于情面,并未告诉我对方是谁,我也装作不知,不去点破。可听说与亲眼所见,终究不同。听她如何为陆游辩解、为婆母辩解,甚至为那些在街上对她指指点点的人辩解——什么纲常,什么礼制,什么什么!
“啊—”
我实在受不了了,当年在女生宿舍里的那个我,仿佛又回来了!改变历史的“锅”,就让我来背吧!漫漫历史长河,真的能被一个小小的女子的爱情而改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