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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起时 流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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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这种东西,比夏天的蚊子还烦人。你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等察觉到时,已经被叮了满身的包,又痒又难堪。
林晚星发现不对劲,是在暑假开始后的第三天。
她难得早起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豆浆油条,排在前面的两个女生,正头碰头地小声嘀咕,声音却足够飘进她耳朵里:
“……真的假的?林晚星?就那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千真万确!我表妹在一中,都传开了。说是有个女生,在各大表白墙疯狂找人,找的就是他们学校的顾怀南……”
“我的天,这么勇?她跟顾怀南什么关系啊?”
“谁知道呢,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过顾怀南那种级别的,能看得上她?”
油锅滋滋的响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林晚星站在原地,手里的零钱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不知道那两个女生后来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买完东西,又是怎么走回家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顾怀南那种级别的,能看得上她?”
像一个恶毒的诅咒,精准地刺中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自卑。
回家关上门,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感觉找回一点呼吸。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她不敢点开任何可能看到熟人的社交软件,甚至不敢去想,周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背后,到底跟多少人“分享”了这个“发现”。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陆晨阳给的错题集摊在面前,那些工整的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不是群消息,不是陌生号码。
是陆晨阳。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市图书馆自习室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照片一角,能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
陆晨阳:“这里安静,要来吗?”
陆晨阳:“给你占了座。”
没有问“你听到什么了吗”,也没有说“别在意那些话”。他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她,有个安静的地方,给她留了位置。
简单,直接,却像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不断下坠的心。
林晚星盯着那两行字,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手指有些发抖地打字:
林晚星:“……好。”
图书馆的自习室像另一个世界。
冷气充足,偶尔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或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陆晨阳果然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夕阳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垂着眼,神情专注,鼻梁上架着一副她没见过的细边眼镜,少了几分平时的清朗,多了几分斯文的书卷气。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用笔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林晚星轻轻坐下,拿出书本。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没有说话,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
时间在静谧中缓慢流淌。她终于能静下心,开始看陆晨阳整理的错题。遇到卡住的地方,她习惯性地蹙眉,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圈。
对面的人仿佛有心灵感应。他会停下笔,将一张写了解题思路的便利贴,从桌子那边轻轻推过来。有时是简洁的步骤,有时是一个关键的公式提示。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直到夕阳西斜,自习室的人渐渐少了。陆晨阳合上手中的大部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向对面还在咬着笔头跟一道函数题较劲的女孩,忽然低声开口:
“流言止于智者。”
林晚星笔尖一顿,抬起头。
陆晨阳看着她,眼神平静而清澈,像秋日里不见底的深潭:“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做那个‘智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却带着一种让她无法忽视的力量:
“林晚星,你找顾怀南,是因为你想找。不是因为别人觉得你该不该找,配不配找。”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里某道紧锁的门。连日来的委屈、惶恐、自我怀疑,几乎要冲破闸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我害怕”,想说“他们说得也许没错”,想说“我可能真的只是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
但最终,她只是红着眼圈,很轻很轻地问:
“陆晨阳,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可笑?”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的表情,手指紧紧揪着校服裤子的布料。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心疼。
紧接着,一张干净的纸巾,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按着,推到了她面前的习题册上。
“林晚星。”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她终于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你是我见过,”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最勇敢的人。”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跃进室内,恰好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晕开一层温暖的光晕。
那一刻,万籁俱寂。
林晚星怔怔地望着他,忘了呼吸,忘了周遭的一切。只觉得心里那片被流言蜚语和世俗眼光冰冻的荒原,仿佛被这一句话,凿开了一道缝隙,有温热的、名为“被理解”的泉水,汩汩地涌了出来。
原来,真的有人能看到她那笨拙执拗背后的东西。
原来,真的有人会觉得,那不是可笑,是勇敢。
她慌忙低下头,抓起那张纸巾,胡乱按在眼睛上。湿意迅速氤开,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问: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晨阳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做你该做的事。”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了她的心里。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虽然流言不会立刻停止,但林晚星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了。
图书馆的灯,次第亮起。
照亮了少年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女孩逐渐坚定的眼神。
风起了。
但这一次,她好像,找到了一起迎风站立的人。
图书馆的灯光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陆晨阳那句“剩下的,交给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晚星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少年逆光坐着,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却莫名让人信服。
“你……”林晚星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你要做什么?”
陆晨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收好眼镜,将摊开的竞赛书合上,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才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静:“让该闭嘴的人闭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但林晚星却从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容置疑的锐利。那是她很少在陆晨阳身上看到的情绪。
“周屿他……”林晚星想起走廊里那双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眼睛,心口又是一紧。
“他我会处理。”陆晨阳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流言是从他那里漏出去的,源头堵上,剩下的慢慢就散了。”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
平时的他温和、耐心、像一座沉默的山,安静地存在于她的世界里,提供着恰到好处的庇护。而此刻的他,仿佛那座山微微震动,露出了内里坚不可摧的岩芯。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喃喃地问,“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也太矫情。可它像有自己的意志,从心底最不安的角落爬了出来。
陆晨阳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星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图书馆的灯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低缓,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我们是朋友。“
林晚星的睫毛颤了颤,刚刚止住的泪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她慌忙低下头,盯着习题册上被泪水晕开的一小团墨迹。
“走吧,”陆晨阳站起身,拿起书包,“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网上或者谁再说什么,别理,也别看,直接告诉我。”
他的嘱咐细致而周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林晚星默默点头,收拾好东西跟在他身后。走出图书馆,夏夜的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走在他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偶尔一两句关于习题的提醒,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恶语、周屿的眼神、苏静言的疏离……似乎都被这沉静的夜色和身边人带来的安稳感暂时隔绝了。
她偷偷侧过脸,看陆晨阳在路灯下清隽的侧脸。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好像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为她扫清障碍,给她支撑,却从不问她索取什么。
这份好,好得让她心安,也……好得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送到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陆晨阳停下脚步。“就到这里。”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攥着书包带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陆晨阳,谢谢你。”
陆晨阳似乎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进去吧。”
看着林晚星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陆晨阳才慢慢收敛了脸上那点极淡的温和。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一个备注为“周屿”的对话框。
里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周屿发的电玩城定位。
陆晨阳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没有前缀,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陆晨阳:“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篮球场。”
陆晨阳:“我们谈谈。”
陆晨阳:“关于林晚星的事。”
发送。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林晚星家那扇已经亮起灯光的窗户,眼神深不见底。
夏夜的暖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清俊的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断。
有些事,他可以包容。比如周屿平时吊儿郎当的性子,比如他那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但有些线,不能越。
比如,让林晚星难过。
与此同时,回到家、正心不在焉吃着晚饭的林晚星,手机屏幕也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未知号码:“想知道“Y”是谁吗?”
林晚星的呼吸骤然停住,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