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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淮灯会 两人秦淮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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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灯火照长街,终有今人似古人。
灯会那晚,秦淮河畔,林熙南牵着江馨走过人群,忽然低声说:
“小时候课本上讲,三国时这里叫建业,是东吴国都。
孙权曾在宫墙上挂起第一盏彩灯,迎接将士凯旋。”
他指向河面闪光,接着说:
“从那以后,秦淮河就被一盏又一盏的灯照成了流动的绸缎。
等到明朝,朱元璋见满城灯火不灭,下令大办十日灯会,‘天下同宴’。”
江馨望着绵延的灯影,轻声问:“所以这灯,一亮就是一千年?”
他笑了笑:“所以说这满河的灯影里,照着的不止是现在的人,还有过去的魂。”
江馨笑他:“说什么魂,吓人兮兮的。”
“不是吓人,”林熙南停下,转身认真地看着她,“是说缘分和念想,能穿过时间。
有些老人说,若能在这灯会上遇到‘故人’,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又轻声说:
“我好像……明白那感觉了。”
“就是这里了。”林熙南停下脚步,望向秦淮河。
两岸灯火倒映在他眼中,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江馨侧头看他:“什么就是这里?文德桥我们不是常路过吗?”
林熙南目光仍停留在河面,仿佛能看穿时光:
“你相信吗?我总觉得,几百年前的某个灯会,也许就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发生过一些故事。”
也许几百年前的灯会上,秦淮河畔数万盏花灯如星河洒落,一位华服女子手持灯笼蹒跚在这喧闹长街。
她停驻摊前,拈起一枚发簪,眼中漾开笑意。
恰巧此时,一位青衫公子近前作揖,夸赞她灯色别致。
那女子慌促放下簪子,半提花灯低下头去,脸颊边泛起红云。
二人言笑渐欢,她以袖掩唇,他娓娓而谈,并肩漫游灯市,两心渐相近。
街道老铺上挂的八角灯笼光亮也将他们的背影温柔收拢。
至于后来究竟是何等的隔阂——是门第如鸿沟,宗族如枷锁,是世俗如高墙,还是岁月终将故人变成陌路……那都是后话了。
而几百年后的灯会上,林熙南牵着江馨的手,从文德桥走到了乌衣巷。
瞅见一处汉服店,几对情侣也停留在那里挑选着彼此的汉服,他刚想过去,被江馨扯了扯衣袖,
“现在穿那么单薄的汉服,冷死啦!”
林熙南瞧出她眼底藏着的渴望,那是长期活在阴影中的人,突然触到光亮时下意识的退缩。他笑了:
“要拍好看的照片,就得穿汉服拍,绝对惊艳。要是冷,我就搂着你。”
人声嘈杂中,江馨还没回神,就被他拉进了汉服店。
他拎起一件唐制齐胸衫裙:“这件怎么样?蛮儒雅大气的。”
又指向一旁的绯碧裙:“魏晋风,飘逸得像仙女穿的。”
江馨轻触披帛,心动瞬间落地。她拿起衣服走进试衣间。
再出来时,一身华服,满身光彩。她望向林熙南,笑容明亮。店主忍不住惊叹:
“哎呦!这位小姐一穿,简直像从大唐走来——这么端庄,这么贵气!”
江馨学着古时女子的模样,以袖半掩唇角轻笑起来。
林熙南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直到他们说完话才回过神来。
“小馨,你好美。”他轻声说。
“嗯哼?你说什么?”她假装没听清。
林熙南深吸一口气,突然笑着大声喊了出来:“我说——你好美!小馨,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整间屋顿时静了一下。老板忍不住笑出了声,江馨轻扯他的胳膊,脸红得发烫:
“你干嘛呀……羞死人啦。”
老板边点起烟,边悠悠说起往事:
“羡慕你们年轻人,爱得轰轰烈烈。我那会儿和老婆是邻居介绍,相亲认识的,话都没几句就匆匆结了婚,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可她陪了我十几年,创业再难,自己不吃饭也让我吃……如今孩子都上大学了,她却查出胃癌……”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嫁给了爱情。”江馨轻声说。
老板摇摇头:“什么爱情啊,是半辈子苦吧。”
林熙南接话:“您用余生都念着她,就是最浪漫的事。”
老板笑了:“你们真会安慰人。姑娘,冲你这句话,今天妆容套餐我送你了。”
化妆师过来为江馨上妆。
不一会儿,她再度走出,宛如诗画中之人。
江馨笑意盈盈地跑向男装区,精心挑出一件汉服递给林熙南:“试试,我们一起拍。”
老板一边帮忙整理衣带,一边笑问:“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在一起多久了?第一次来秦淮河?”
“其实……今天傍晚才刚正式在一起。”林熙南笑着看了一眼江馨,“但我们从小就认识,是本地人。”
“原来是青梅竹马!难得难得,缘分一座桥,你们始终站在桥上。”
林熙南望向江馨,轻声说:“前段时间才把她找回身边。好多事都模糊了,但感觉还在。”
“什么感觉?”江馨问。
他说:“长大后眼前一亮的感觉啊。女大十八变,温柔又大气——不像小时候,整天追着我吵,我可嫌你烦了。”
江馨嘴一撇、腰一叉,眉毛立马皱起来:
“原来你当初这么嫌弃我?要是我没长成你喜欢的样子,是不是理都不理我?”
林熙南没回答,只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这就是我最好的回应。”
江馨微微一挣,却听见他胸口传来坚实的心跳。
她体温悄然上升,嘴角忍不住扬起,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嚷:
“快放开啦……我妆都要被你蹭花啦。”
他们走出了乌衣巷,一路来到东园桥。
拱桥下忽地荡出一艘花灯船,船身轻摇,搅碎一河的楼台灯影。
“馨宝,你看那边楼台,有人扮‘四大才子’呢!”林熙南指向不远处,“穿衣拿扇,有模有样的。”
江馨眼睛一亮:“我以前心情不好就爱看周星驰的电影!这活灵活现得,走,去打卡!”
才凑近,那位“唐伯虎”便拱手作揖:
“二位莫不是从大唐远道而来,赏我江淮风光、灯会佳节?”
林熙南笑答:
“公子,我们是本地人,特来求张合影。”
“唐伯虎”转身唤道:
“昌谷弟,快请希哲兄、徽明兄来!”展开折扇轻掩胸前。”
又问:“二位才子佳人、佳人才子,可是一对鸳俦凤侣?”
江馨没大听懂,望向林熙南。
他笑着应和:“让唐公子见笑了。”
此时另三位“才子”也聚拢过来。
紫衣公子叹道:“每见佳偶,总不免为寅兄挚爱惋惜啊!”
“挚爱?是秋香吗?”江馨捂嘴笑起来。
“唐伯虎”却面露惑色:“秋香是何人?”
两人一愣,心想这演员也太入戏了吧,一晚上多少钱呀?
“唐伯虎”目光渺远,自顾自说道:
“我十五中秀才,十八岁名满全城,自诩才高,却放荡不羁废了前途,丢了挚爱……。”
林熙南和江馨不知不觉听入了神。
“后来呢?”江馨轻声问。
“孑然一身,借酒消愁,潦倒半生。”
他望向灯河,“挚爱已逝,繁华如梦。这秦淮灯火再亮,也照不进我心底寒潭。”
紫衣“祝枝山”拍拍他的肩:
“寅兄,往事已矣,人间情意却如河灯,逝去又点亮,代代不息。”
“唐伯虎”转头看向两人紧握的手:
“祝兄说得是。二位情意正浓,莫被我扰了兴致。能携手共赏华灯,便是福分。珍惜眼前人,莫待无花空折枝。”
林熙南握紧江馨的手,忍不住试探:
“您对唐伯虎的生平,真如亲身经历一般。”
对方低声笑答:“在这万千灯影中,看多了、见多了,也就成了戏中人。”
“好啦好啦,合影!”“祝枝山”打破气氛,“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压下心头异样,林熙南和江馨站到“四大才子”中间。江馨微微欠身,林熙南揽住她的肩,举起手机
“咔嚓。”
现代道具的出现让那点奇幻感消散大半。
林熙南露出笑容。
拍完照,“四大才子”拱手告辞。“唐伯虎”深深看他们一眼,转身融入人流,青衫背影竟透出几分孤寂。
“他……好特别。”江馨望着远处喃喃说。
“演得太真了,真到让人心疼。”
后来翻看合影时,两人背后一凉,
四周灯亮散光,那四位“才子”的脸在照片中模糊不清,恍惚间,竟真像只有他们两人留下了影像。
他们牵手继续沿河漫步,心早已不在灯会美景上。
江馨轻声说:
“我们去放盏河灯吧,点一盏灯,许一个愿,让秦淮河也看看。”
林熙南点头。
他们在岸边小摊选了一盏莲花灯,她蹲下身,手捧莲灯,看它在水波间轻轻晃动。
她闭眼许愿,睫毛垂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虔诚。
林熙南也一样。
两盏灯随水流远,渐渐融入河中万千灯火。
江馨抬头问:“许了什么愿?”
林熙南望着她被灯光映得温柔的侧脸,低声说:
“愿我们成为彼此生命里不灭的灯。”
江馨心猛地跳,一股暖流漫过全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挽紧他的胳膊,头轻靠在他肩上,
望向那盏渐远的莲灯,任它漂向璀璨的远方。
方季铭正听到入神,忍不住追问:
“然后呢?灯放了,愿许了,这不是挺好的吗?后来……发生什么‘小意外’了?”
林熙南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偏让那个周振邦撞见了!”
方季铭挑眉:“周振邦?谁啊?”
“小时候的邻居。八岁那年,江馨为了只布偶猫和他结过梁子。”
方季铭摁灭烟头:
“真够背的。约个会还能撞上旧敌。后来他刁难你们了?”
“也不是刁难,怎么说呢?”林熙南眼神一冷。
那晚河岸边悄然荡来一艘奢华画舫。
舫上帘布落地生根,暖黄灯光溢出,靠窗的金发男人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举着相机片刻不歇。
镜头追着水面的花灯、岸上的蟠龙,
船上许多外国友人举手机拍视频,镜头扫过雕梁、红灯笼、窗外流淌的河,嗓门高调:
“oh my God! you see this? It’s like a fairy tale!(我的天!你看到了吗?这像童话!)”
这时舫头帘子被掀开,暖气跟着人影涌出。
周振邦搂着穿泰迪熊外套的美国女友艾米莉来到船栏边。
艾米莉正兴奋拍夜景:“Baby, look! That dragon! So extra!”(宝贝,看那龙!太炫了!)
周振邦却慵懒一瞥:
“这灯组我从小看到大,造价不菲,但乱的很,比不上外滩规整。”
他目光如水鸟掠岸,忽地冲着岸上两人停住。
反复确认后,他扬声叫停了船,拉着艾米莉下舫上前。
“林熙南?这么巧?”他大步走来,张开手臂强行拥抱,重重拍林熙南的背,似久别挚友。
林熙南身体一僵,迅速将江馨护到身后,眉头紧皱:
“周振邦?”
“不然还能是谁?”周振邦松驰的笑,
“两年没见,品味见长啊。”
他牵着艾米莉:
“我女友艾米莉,美国留学认识的。漂亮吧?”艾米莉笑着招呼。
周振邦目光又盯着江馨:
“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林熙迎上他目光:“我女朋友,江馨。”
江馨客气点头,仍缩在林熙南身后。
周振邦喃喃:“江馨……耳熟啊。”
林熙南冷声:“那当然耳熟。你小时候欺负她的账,我可都记得。”
周振邦立马朝艾米莉换笑,庆幸她听不懂中文,转头对江馨:
“想起来了!邻居妹妹嘛!小时候不懂事,周哥给你赔罪了,别放心上,这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
江馨这才勾头看他,礼貌笑了笑。
艾米莉也对江馨笑:“Wow, sister! You’re cute and beautiful. Nice to meet you!”(哇妹妹你又可爱又漂亮!真高兴认识你!)
江馨用英文回:“You too.”
周振邦忽然凑近林熙南耳边:
“熙南,我手头有个跨境电商项目,艾米莉家就是干这个的,想开拓中国市场。
缺个合伙人,既要懂本地市场又要技术硬。
你这个江宁大学的高材生,再合适不过!
要不这样,你出力,我们出资源资金,说不定能再现父辈当年的辉煌。”
“再造辉煌?”林熙南嘴角扯出冰冷笑意,声音压得低却锐,“你是在提醒我,你爸当初跟我爸合作一半跑路了?
还是想让我重温,八岁那年你是怎么用你的布偶猫欺负江馨的?”
周振邦笑容僵住,随即换上惋惜轻蔑的语气:
“老一辈各有难处,何必揪着?小时候那是玩闹,你还记仇?我现在真心帮你一把。
”他扫一眼江馨,“为点不合时宜的感情跟家里闹翻,何必呢?跟我干,成功了,你爸妈自然不管你了,有些事……也就淡了。”
这施舍般的暗示彻底点燃林熙南怒火。
“玩闹?记仇?”林熙南声量拔高,惊得江馨和艾米莉都看过来。
他眼神圆睁:
“周振邦,我的路,该怎么走,我跟谁在一起,还轮不到你管,把那套虚伪收起来!”
周振邦脸色转黑,风度尽碎,冷笑:
“好,很好。林熙南,有种。别后悔,你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给我等着!
转而对艾米莉:“Honey, let’s go. It’s getting cold.”(亲爱的,走吧,天冷了)
又压着怒火对江馨点头。
周振邦搂着一头雾水的艾米莉回到了画舫里。
四人在河间只剩上空的烟花还在绽放。
林熙南拉着江馨向江南贡院走去。
路上,江馨扯了扯他衣袖:
“熙南,他刚才说的……跟家里闹翻,是怎么回事?叔叔阿姨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吗?,是不是因为我爸。”
他叹了口气,拉她到贡院外墙灯影稍暗的一处,避开喧闹的人群。
“小馨,”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不是不同意,是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他们好好说。再说周叔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江馨的心慢慢沉下去。她早该想到的。
“所以你这段时间忙得不见人影,也不全是学业,还有家里……的压力,对吗?”她轻声问。
“有一部分是。”林熙南没有否认,“小馨,相信我,无论我爸妈怎么想,我的选择是你,只有你。周振邦那种人,根本不懂。”
江馨心里既满足又不安。
又开口问:“那你说周振邦后面会不会来报复我们?
林熙南摆头:“不管他,报复又怎么样,他小时候欺负咱们的还少吗?他要是敢,我绝饶不了他,不管怎样我也不会跟你分开。”
他们走过明经取士的牌匾。一步,两步。
会元门。解元门。状元门。三道门廊如时光隧道,人潮推着他们往前涌。
彼此手攥得紧紧的,仿佛一松开,就会被冲散。
他们踏进了科举博物馆,阴凉扑面
江馨扯了他的袖口小声说: “好冷。”
馆里铺了满墙的进士名碑,他凑近细看,不敢呼吸。
她说:“我来找找跟你同姓的”
林熙南一本正经说:“那找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看哪个倒霉书生和我一般命运。”
她嗤地笑出声,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说:“这个如何?万历八年的状元,字写得一定俊。”
他忽然握住江馨那根手指,按在冰凉的石刻上。
“俊不俊不知道,但此刻你的手凉凉的。”
那号舍狭隘的很,林熙南非要挤进去试,长手长脚卡在那里,像个委屈的书生。
她在外头笑弯了腰,他忽然伸手将她一拉,江馨便跌进他怀里,一起卡在那方寸之地。
两人呼吸贴近,他的下巴蹭着她的脸角。
“你这样像不像陪我赶考?”他低声问。
她心跳如鼓,却指着木板上那个深深的“悔”字说:
“若你中不了,我可不等你。”
林熙南笑道:“那我便刻个‘不悔’。”
当真瞅见到展柜里状元卷时,两人都静了。
朱批灼眼,纸黄如旧梦。
出馆时秦淮河的游玩人群早已散尽。
江馨忽然说:“若真能穿越到那时,我就扮作书童,陪你进场。”
他捏捏她的脸:
“那我第一场便交白卷出来,谁耐烦考什么功名,不如带你游山玩水去。”
恍惚间,江馨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小馨,我是林叔,有些事,必须和你谈谈……。“
她停住脚步,背后发凉
又来一条:“你父亲的事,想弄清楚,就远离林熙南,别再耽误他。”
“怎么了”林熙南回头,眼里还盛着刚才的光问道。
江馨抬起脸,熄了屏幕那点光说: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