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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蝉与少年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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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还裹着化不开的暑气,撞进明德中学高二(3)班的教室时,顾言杫正翘着腿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银色钢笔在他修长的指尖转得飞快,时而骤然停下,笔帽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声,像是在宣泄着少年人不耐的情绪。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碎金,晃得人眼睛发涩,讲台上班主任絮絮叨叨的班规讲解,被窗外撕心裂肺的蝉鸣揉得发飘,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薄荷——叶片边缘卷着焦黄色的边,像被烈日灼伤,就像他此刻莫名烦躁的心情。
“李希羽,分到最后一排,和顾言杫同桌,宿舍也安排在一个屋,302室。”
班主任的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就走进来一个清瘦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磨出了浅浅的毛边,却依旧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仔细地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是冷调的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眉眼是温顺的小鹿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鼻梁小巧挺翘,唇色是淡淡的粉,组合在一起透着股惹人怜爱的柔软。他背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帆布书包,走到顾言杫身边时,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停在课桌旁时,手指紧张地攥着书包肩带,指节泛白,轻声细语地说:“你好,我是李希羽。”
顾言杫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片,从李希羽汗湿的额发扫到他洗得有些变形的衣角,又掠过他紧张得蜷缩起来的指尖,最后落回窗外的香樟树。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抬眼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只从鼻腔里冷淡地哼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傲气。他早就听家里的司机——也就是李希羽的父亲提过自家儿子,说他懂事、听话,成绩也好,却没想到会和这个“司机的儿子”做同桌,还要挤在同一个宿舍里。顾家少爷和司机的儿子,这身份的落差像根细刺,轻轻扎在他心头,让他莫名地烦躁。桌肚里放着的限量款钢笔,和李希羽手里那支笔帽都掉了漆的旧钢笔形成刺眼的对比,更让他觉得这场“同桌之约”是种冒犯。
而李希羽垂着的眼睫下,藏着的却是翻涌得快要溢出来的心动。第一次在顾家别墅的台阶下见到顾言杫时,对方踩着黑色滑板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跃而下,滑板落地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吓得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却忍不住探出头看——夕阳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色T恤扎在牛仔裤里,腰线利落,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却透着一股张扬的劲儿,连眼角眉梢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傲气,却偏偏撞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只是家世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坎,他只能把这份汹涌的喜欢揉进温顺的伪装里,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他能闻到顾言杫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让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却只能低着头,假装整理书包,掩饰自己的慌乱。
蝉鸣还在继续,聒噪地裹着暑气钻进教室,阳光越来越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课桌底下。顾言杫嫌热似的扯了扯校服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动作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不驯。李希羽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却没发现自己的胳膊还是不小心碰到了顾言杫的袖子,对方的校服外套是刚熨过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廉价肥皂的气息截然不同。顾言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往旁边侧了侧身,拉开距离,眼底的烦躁又深了几分。
而李希羽的指尖,却因为那短暂的触碰,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他垂着眼,看着课桌上那片刚刚飘进来的香樟叶,叶片上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像一个无声的见证。两个少年的肩膀隔着一张课桌相碰,是冰与柔的初次交锋,也是一根暗刺,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在彼此的心头生了根。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暑气蒸腾着少年人的心事,那些藏在桀骜与温顺之下的情绪,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缠绕成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