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叙清 侠之江湖, ...
-
(一)
“师兄,我们去逛集市呀!今日赶集,桂花糕、梅子糕、酸枣糕都能换三叠锡灯笼呢!”叙清轻轻拉了拉师兄的袖子,背着手变出来一篮子糕点,里面放的满满当当。
岩清身形稳当,最后调息结束才转过来看向叙清。
她穿着一身杏色裙衫,头发梳成当下流行的样式,戴着的白玉钗雕成了糕点的模样,明亮的双眸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活泼灵动。
无忧无虑,眸光清澈,连歪头的角度都像极了当年第一次山下相见时的情形。
岩清有一瞬间的恍然,分不清面前的是叙清还是豆蔻年华的叙清。
“师兄?”眼看着面前的人出神,叙清不满地又拉了拉岩清的袖子:“好不好嘛?你不是最近都在做三叠锡灯笼,我一大早特地做的糕点,保证能给你换几盏回来!”
说罢,叙清可怜巴巴地露出自己的一只手,葱白的指尖在做糕点的时候烫红了一点,因着皮肤白皙,十分显眼。
“好。”岩清点点头,一只手接过叙清手中的篮子放在了地上,一只手捉过她的手腕,轻轻抚上指尖:“疼吗?”
“不疼。”叙清吐吐舌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稍微烫了一下,一会儿就消下去了。”
她完全没当回事,岩清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他身上常备着烫伤膏药,拿出来轻轻抹在叙清的指尖,声音低低的,很是克制:“下回别做了。你说一声,集市我带你去。”
“嗯,好。”膏药凉凉的,烫红的地方舒服了很多,叙清轻哼着,完全不在意这句话。
师兄近些日子一直在忙碌着做灯笼,此次集会能直接换回来几盏,他定然是欣喜的。
(二)
叙清和岩清到集市的时候,集市上早已乌泱泱都是人。
广陵邑每逢初一十五都有集会,近日地摊经济兴起,摆摊的多了,集会比以往都要盛大些,赶集的人也更多了。
时近端午,天气炎热,来来往往都穿着漂亮的夏衫,好不热闹。
叙清穿着杏色裙衫,岩清自然不能穿道袍,他在叙清的督促下换了一身常人穿的衣袍,因着身形高大、身姿健硕,一路来收获了不少女儿家的目光。
有个大胆的姑娘直直跟着两个人,听着叙清喊“师兄,我想吃糖葫芦”后喜上眉梢,刻意走着就往岩清怀里栽。
岩清拿着篮子后退一步,叙清往前站住,姑娘倒在了叙清的怀里。
这样的场景,饶是姑娘再大胆也不好意思,帕子遮面道声谢匆匆走了。
叙清怀里还留着姑娘的香气,她鼓着脸颊,一言不发就往前走。路边的糖葫芦、脂粉、簪子、珠钗全都不看了!
叙清越走越生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只是闷闷的,不愿看见岩清。
“喝碗茶水再逛。”岩清拎着篮子,一只手拽住叙清,把人抱个半怀。叙清偏过头,就是不看他。
“别气了,你的身子要紧。”岩清轻轻叹气,拉远了与叙清的距离,手轻抚着叙清的脊背,似乎触碰到了又似乎没有碰到。
“哼,你不好好拿糕点换灯笼!”叙清还是不看他,两个人在街上闹着,刚刚想要碰瓷的姑娘在不远处,此刻羞红了脸,原来这二人……师兄不仅仅是师兄。
“都是我的错,你别气了。”岩清耐心哄着,正巧冰糖葫芦从二人身边走过,岩清买了一串递给叙清:“喝点茶水,歇一会儿。你想逛什么我再陪你逛。”
岩清低声哄着,叙清噘着嘴巴收下了冰糖葫芦,咬了一颗后终于开心起来,两个人去往茶水铺子。
“师兄,一会儿我们先去换灯笼吧。”叙清喝了口茶,苦得小脸皱起来,急急忙忙咬了颗山楂。
岩清站着,看着她轻笑。
“师兄,你不许笑!你取笑我。”叙清瞪大了眼睛,控诉岩清的不厚道。
岩清垂眸,克制着抬头,终还是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一脸宠溺:“不笑,不笑。”
“你们二人感情倒是好。”一道略带尖锐的声音斜斜插入。
岩清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他整个人笼罩了肃杀之气,紧紧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此人身着纯阳道袍,身姿妙曼,在集市民众里十分显眼。岩清一直没有察觉到此人存在,此时她骤然出声,显然已经看了许久。她手持长剑,微微点向岩清,身旁拥挤的人顿时消散,给三人留出了一片空间。
“原来你们藏在这里,难怪我遍寻不到。我还以为……”如锦剑指向岩清,说话的时候却看着叙清。
叙清一副欢快的模样,脸颊鼓鼓的,山楂还没有完全咽下,躲在岩清身后,无辜纯真的眼神看着如锦。
完完全全就是当年山上,那个纯真灵动的小师妹。
如锦心神一震,悲愤、哀恸、怒火冲天,她一下子提起剑,直直指向岩清。
剑气直袭岩清面门。
岩清护在叙清前面,双袖一挥挡下袭击,篮子却落在地上,一篮子的糕点碎了,掉落出来,沾上灰尘。
“我的灯笼!”叙清一下子跑过去,糕点碎了、脏了,她怎么也捡不起来,三叠锡灯笼没了。
泪珠扑簌扑簌掉下,叙清捡起篮子,重新站到岩清身旁,气鼓鼓地看着如锦:“你是谁?”
因着岩清的反击,如锦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此刻听到叙清说的话,手中的剑抖了几抖,目光困惑,直直看向岩清。
“是我掳她至此的。”岩清自如锦出现始,整个人就异常沉默,他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周身笼罩着害怕、绝望、不甘,又因心志坚定,先前的清俊儿郎此时变得阴鸷,让人害怕靠近。
他的话,如锦懂了却不相信,但她手中的剑垂在地上,十分颓然。叙清听不懂,看了眼岩清。
此刻的岩清完全不是她印象中师兄的模样。
叙清轻轻抖了一下,还是坚定地站在岩清身侧,她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岩清,关切地望着他。
“你带她走吧。”岩清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叙清这个小动作救赎了他,她无保留的信任消散了他所有的戾气。
岩清接过了冰糖葫芦,摸了摸叙清的头,温柔地看着她。
一个手刀,叙清的身子软绵绵倒下。
岩清把人抱住,瞥向身侧的如锦:“还有些事,我跟你交代一下。”
(三)
叙清下山那年14岁。
她的父母皆是江湖中人,却在叙清出生时死于和叛军交战。母亲临死前托人将她送到纯阳,因和清虚子于睿有几分交情,叙清拜在于睿门下,自小在纯阳宫长大。
拜入纯阳,前尘忘却。叙清爹娘希望女儿一生安乐顺遂,于是不留一字。叙清名字是于睿起的,清字辈,这一辈里的小师妹。
于睿经常不在,叙清年纪小长得可爱,在纯阳宫中肆无忌惮的长大,性格活泼,也执拗。
她为人纯善,性格可爱,一团稚气,师兄师姐怜爱之余都喜欢逗她。叙清和谁都好,所以竟没有人看出来她喜欢静虚门下弟子岩清。
静虚见性明心,岩清清冷自持,看到叙清的时候总喜欢摸摸她的头,微微一笑。
叙清爱极了这个笑容,所以在17岁的岩清下山时,寻遍了借口也要跟着。
“师父如今不在,要是在的话,也定会应允的。”叙清看着师叔,眼巴巴地恳请:“我跟着师兄,不捣乱!”
“早几年历练也是好事,师叔,就让我一起去吧。师兄,师姐~”叙清求了好几圈人,众人熬不住她的撒娇攻势,还是如锦站了出来。
“我也一道去,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师妹的。”如锦等人隐约知道叙清的身世,这也是平常多加照拂的缘由。
“好,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如锦的师父叹气,终于应允了。
叙清高兴极了,当天晚上收拾好东西就去了厨房,做了满满一包袱的桂花糕、梅子糕、酸枣糕,天微微亮就在如锦房门等着。
她在岩清和如锦中间蹦蹦跳跳,三人一路下山,叙清掩藏不住的欢喜。
山下人真多。
叙清拿着糕点,头回见到了热热闹闹的人世间。她在大师的钵里虔诚地放进桂花糕,拉着小丐萝的手递给她酸枣糕,惊叹地望着秀姐姐的歌舞表演,对着戴面具的炮哥歪头一笑,悄咪咪摸了摸蓬莱飞起来的伞,还……生气地揭穿一个假纯阳开的算卦铺子。
山下的一切让人欢喜,但更欢喜的是岩清就在身侧。
叙清跟着岩清在外三年,如锦在第二年的时候遇见了自己的心上人,又看出了叙清的心意,无意当灯泡,和他们相约第三年的时候再聚首。
同样是第二年,清冷的岩清在叙清及笄时表露心意,二人顺理成章成为恋人。
他们曾经在大漠中跋涉,漫天风沙中抵达三生树;也曾在冰雪中前行,登上四季如春的昆仑小遥峰;也去过神秘偏远的五毒,看尽异域风光……他们牢记下山的任务,三年时间让山上不谙世事的弟子成为可独当一面的侠义之士,匡扶正义,惩恶扬善。
三年一晃而过,叙清满怀欣喜地等待如锦到来,三人回纯阳宫。岩清早已说过,回去便向于睿师叔求娶她。
可就如同诅咒一般,如锦到来之时,三人在长安战乱遭遇了一场叛军动荡。
彼时,天下大体太平,只有部分地区仍有叛军出没,他们三人正好撞在了叛军规划已久的叛乱。
打斗持续了数十日,叛军准备良久,自然不好对付。当一切尘埃落定,叛军伏法之时,岩清身受重伤,已经无法动弹。
长安离纯阳不远,岩清因快要回去穿着道袍。此时道袍上血污满身,只有他的表情一如往常的清冷。
叙清也身受重伤,躺在他的前方,流着泪看着他。
岩清看着她,也是在看着纯阳的方向,笑了笑,摸了摸叙清的头,闭上了眼睛。
“师兄!”叙清撕心裂肺,拼尽力气喊出两个字,却如蚊呐。
腥甜的血自叙清喉间涌出,晕了过去。
不远处,诈死的漏网之鱼射出一箭,又是直直冲叙清而来!
如锦尚有拿起剑的力气,但距离过远,无能为力。
(四)
“你去,你去!”
“我不去!那个女娃娃是让你帮忙的,要去你去!”
“我……我去就我去!”
“你去啊!你快点!”
“我……”
“有事吗?”门口两个人还在争执不休,房屋的主人已经悄无声息站在他们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有几分蜀地特色,面色苍白,瞧着就不好惹。
“你师妹,就是住在这里的小姑娘,让我们把这些灯笼送过来。”两个人快速说着,把三盏三叠锡灯笼放在地上,多一分钟也不想待。
他们眼尖地瞅到,这人指尖正在滴血。
“等等!”这人叫住他们,面上涌出无限悲伤,他似乎有些站不稳,看着地上的灯笼,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两日,她拿一篮子糕点换的,说让我们集会后一日送过来……”两个人说完,见这人没反应,对视一眼,悄悄溜走了。
唐北身形又晃了几晃,咽下喉间腥甜,颤抖着手拿起了这些灯笼。
在这房屋后院,已经有一个可见雏形的木头架子。
唐北来到那间锁着门的房间,取出自己这段时日做的所有灯笼,一个一个挂了上去。
上百个三叠锡灯笼逐次挂上,一条灯笼长廊、一面灯笼墙慢慢出现在唐北的眼前。
上元时节,长安灯市。
三叠锡灯笼数量还是不够,没有能够完美复刻。
而且现在没有热闹的长安集市,没有月上柳梢头的美景,更没有那个摘下面具粲然一笑的叙清。
偷来的时光终归要还回去,虚假的始终是虚假的。
唐北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戴上唐门面具,最后再看了一眼他的长安灯市。
五年前,初见叙清,刚下山的她对他歪头一笑。
四年前长安灯市再会,叙清认错人摘了她的面具。
三年前,五台山偶遇,叙清和身边的男子举止亲密,似为恋人。
两年前,长安战乱一役,唐北最后关头救下叙清,杀死漏网之鱼。
那之后,叙清昏迷两月之余未醒,嘴里喃喃均为“爹”“娘”“师兄”“岩清”。她身受重伤,心受重创,伤里还掺着毒,难以醒来。
唐北蜀地出身,善用毒,亦知少许救人法子。怕纯阳宫不允,也存私心,他悄悄带走了叙清,来到了广陵邑。
广陵邑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花,名为铃兰。铃兰能治叙清。
一个月后,叙清醒了过来,她选择性忘记了很多事情,叫唐北“师兄”,喜欢做糕点,日日戴着糕点模样的白玉钗,无忧无虑,纯真可爱。
唐北很开心,也很害怕。
他扮演着师兄角色,照顾叙清,为她医治。这是偷来的时光,因为两年后,叙清会恢复所有的记忆。
能治叙清的不仅仅是铃兰,还有他天生带毒的血。
他开始做灯笼,想在叙清走前做好长安灯市,两个人能再看一次灯。
可是,他终归还是没有等到。
如锦来了,梦提前结束了。
他要回蜀地唐门了。
侠之江湖,大梦一场。
是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