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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继国家其六 心情:丧 ...
一
我们没能找到缘一。
朱乃夫人离去那夜,他便背起一个小小的包袱,消失在继国家的围墙之外。没有人看见他如何离开,也没有人听见脚步声。仿佛他只是从这世间,轻轻地、无声地,被风吹散了。
我们去搜过他的新居,家主后来赐下的、宽敞得近乎空旷的新院。屋里什么也没有。当然不是仆役们欺上瞒下的对待,而是他本来就没有什么,除了一点光鲜亮丽的家具,没有什么他自己的东西。一扇移门,几叠榻榻米,已装满了他的七年。
他没有向那突然转变态度的父亲告别,没有来找陪他许久、教他编草虫的我说话,甚至不曾去严胜的院子里望上一眼。
家主召我询问时,我如实答了,我一无所知。
我看见家主脸上的不甘,体会他每一丝愤懑,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为他那身负惊世天赋的儿子的离去而肝肠寸断。他说,要派人去寻找那个不听话的孩子。他说,要让缘一回来,带领继国走向未来。他又对我说,俊介,你要好好辅佐少主。
我平静地应下,一如初次见面时那般。他不可能能接受我的违抗吧。
可缘一实在跑得太远了。远得继国家派出的人手,都搜不出一个额上有赤红胎记的孩子。
于是家主那口从朱乃病重、从缘一出走便一直吊着的气,终于吐了出来。这个高壮如山的男人,一朝病倒,缠绵病榻。大约是躺在病床上的日子,让他终于明白那个孩子,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他不再提派人搜寻的事。
病愈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严胜搬回主院。
那间曾短暂属于缘一的宽敞新院,就这样空了下来。仆役们奉命去收拾时,发现屋里连衣物都不曾保留,连一片写过字的纸都不曾留下,仿佛那个孩子只是暂住了一阵,便起身离开了。最终只是略微打扫了一番。
严胜搬回去那天,我站在廊下看他。他的背影挺得很直,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二
其实那间宽阔的新院,缘一也没有住上太久。
我记得他搬进去那天的样子。那日阳光很好,他站在屋子中央,仰头望着那扇终于属于自己的窗,眼底映着薄薄的天光。他转过身来问我:是不是以后可以一直和兄长待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他的兄长不会住进这里与他同寝。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有了一间有窗户的房间,终于可以在房间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看着他眼底那点稀薄的、属于人的欣喜,忽然觉得很无语。
严胜搬进那间三叠旧室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剑放在身侧,在那片昏暗里坐了很久。我看见他掩去眼底的不甘,看见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搬迁,而非更具有深意的安排。
也许双生子真的是诅咒。一定是最恶毒的诅咒。
我知道这不是缘一的错。他只是一个刚通人性的、笨拙的孩子。可我看着他在新院里四处张望的模样,只是说:“少主,您要更加努力才是。”
我控制不住得想,在缘一崭露头角之前的事情。
三
那天的情形我记得清楚。家主端坐于上,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辨不出喜怒。严胜挺直脊背,礼数周全,无可挑剔。那副姿态让家主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但儿子只是摆出表面的恭顺,却不肯开口回应,这又触怒了他。
表面上,严胜毫不畏惧。可他颤抖的袖口,什么都藏不住。
他怕得发抖。
我伏在地上,在这滞涩的空气里将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只余顺从。
“俊介。”家主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我依然纹丝不动,“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隐去了我与缘一那些不为人知的往来。
“严胜。”家主忽然蹲下身,用一种矫揉得近乎恶毒的语调说,“你和缘一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如何将这话说得更重些。
“缘一不是你的弟弟。他是一个诅咒。迟早有一天,他会拖累你,让你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也许是疾病,也许是将你拖入地狱,替你承受那些你不该受的苦楚。”
“若不是朱乃,他根本活不到今日。我一直相信,你是合格的继承人,能够从我手中接过继国家,让它扬名天下。”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那个不会说话的废物。”他的声音骤然冷下来,“继国严胜,你就这么想当哥哥吗?”
“父亲,我只是——”严胜不安地想解释什么。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以后,不许再去朱乃那里。让他们母子,自生自灭。”
“还有你,俊介。”那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少主既然这么想要个弟弟——你就好好做个弟弟。”
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榻榻米上,低声应是。
四
我被屏退在外,独自跪坐等候。
袖口在叠席上摩挲出细沙般的微响,恰好与门内传来的节拍相合。
泠——
短促,细锐,像冰面绽开第一道银裂。
咚。
廊光渐黯,我的影子在席上晕成淡墨。寂静太厚,连呼吸都要拨开空气才能前行。
尘絮悬停,一颤,一颤。男人低浊的嗓音断续传来,每个字都像粗粝的砂石,磨着耳膜。
那循环的泠——咚却更清晰了,仿佛不是从门内传来,而是在我自己的骨头缝里,一声,一声,轻轻敲打着什么正在成形的东西。
五
“俊介。”
烛火跳跃,将男人的脸切成两半。一半陷在无光的昏暗里,辨不清神色;一半沐在温暖的橘光中,端方沉稳,像可靠宽厚的父亲。
“你也是我的孩子。”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他,“严胜虽比你年长,心智却远不及你。天真,可笑。”
我不语。
“你是个好孩子。身子虽弱些,却聪慧过人,更不必说那手锐不可当的弓术。你要好好辅佐严胜——他总暗地里不服我的管教,少年人的心气,呵。”
他走近,宽厚的手掌覆上我的头顶。
“继国家,要在你们手中不堕威名。”
“你该是明白我的苦心的。朱乃一个妇道人家,执意护着那个东西……你呢?”
我垂下眼,不去想严胜脸上、身上的青紫,忽略缘一总是独自坐在房间里寂寞的身影,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那声平稳的应答里。
“是,父亲。”
六
所以,看到不再是个哑巴的缘一,我也没有多高兴。
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并不在场。是后来听人说的。
说家主让缘一握起了剑。也许只是心血来潮,也许是想最后确认一次这个“废物孩子”的价值。仆役递上一柄木剑,缘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物什。
然后有人让他和对面那个成年老师比试一番。
没有人知道那片空地上发生了什么。据说只是一瞬,只是一瞬,老师的剑便飞了出去,落在远处的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缘一站在原地,木剑还握在手里,歪着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当然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击落的,是一个练习多年、自尊感强盛的成年人。他不知道自己的兄长一步一个脚印走了那么久的路,他只用了一瞬便跨了过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到了什么——他只知道有人让他挥一下剑,他就挥了。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家主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可那不是恐惧,是狂喜。是一种终于找到了什么、终于抓住了什么的、近乎贪婪的狂喜。
他说,缘一是天生的剑士。
他说,严胜虽勤勉,却终究资质有限。
从那天起,那个额上长着奇异物什的孩子,不再是继国家的诅咒。那赤红的疤痕被人们争相谈论,说那是神之子的印记,是上天的恩赐,是继国家必将昌隆的征兆。
我听着那些话,什么都没有说。
七
我是在后来那个下午,才真正看到的。
那时缘一已经被允许走出朱乃夫人的院子。他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柄木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额上的胎记照得发亮。有人让他再挥一次,他就挥了。
我没有看剑。
我在看周围的人。
家主的眼神滚烫,像是要把缘一整个人吞进去。那些仆役和武士们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惊叹与畏惧。墙根下躲着几个年幼的侍童,踮着脚尖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我看见了严胜。
他就站在廊下,离得不远不近。身姿还是那般挺拔,脊背还是那般笔直。他穿着那身深紫色的衣物,安静地、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阴影里的树。
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只是一瞥。那一眼,让我后悔了很久。
我看见的不是不甘,至少不全是。我看见的是空白的、碎裂的、什么东西正在坍塌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睛里映着缘一的身影,可那双眼睛本身,却像是望进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很深很深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然后那张脸变了。
说不出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的。也许是他眨了眼的那个刹那,也许是他喉结滚动的那一下。那个空白的、脆弱的少年的面庞,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
拧在一起的、让我不想再看第二遍的东西,像般若的面具。不同于舞台上夸张的、刻意做出狰狞模样的般若,无声无息的、比哭还要让人难受。
我别开了眼。
那之后很久,我都在后悔为什么要看那一眼。
八
我一如既往地躲在树荫里偷懒。
我身子的确弱些,跑几步便要喘,父亲便也不再苛求我像严胜那样终日挥剑。他只说,你练好你的弓就够了。于是我有了大把的空闲,躲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看风,看云,看这个宅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暗处好,暗处什么都能看见。
我看见缘一从那一天起,被迫走进了一个他根本不明白的世界。人们对他笑,对他行礼,对他用那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柔软而恭敬的语气说话。他迷茫地回应着,学着那些他本不必学的东西,笨拙地、认真地、一步一步地,走成一个越来越不像他自己的样子。
我看见家主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一盏灯,照亮谁的时候,另一个人便沉入更深的暗里。
我看见仆役们的窃窃私语,看见那些墙头草般翻来覆去的嘴脸。
而我最常看见的,是严胜。
他搬进了那间三叠的旧室,从前缘一住过的地方,昏暗的、窄小的、连阳光都不愿意光顾的房间。
他把剑放在身侧,在那片昏暗里坐了很久很久。我去找他,他也只是无奈地对我笑笑。
他很想对我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推我去找我新任的主君。
九
我加深了这个想法,双生子真的是诅咒。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宿命的仇怨呢?只是这世上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一个被捧上云端的时候,另一个必定坠入深渊。一个被叫做神之子的时候,另一个便悄悄地、无声地,被从所有人的目光中抹去了。
而缘一甚至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笨拙地、努力地,学着做一个正常人。他用那终于学会开口的、还不够流利的言语,小心翼翼地与人交谈。他把草虫编得越来越好,好到连我都自愧不如。他坐在那间宽敞的新院里,望着那扇终于属于自己的窗,以为从此可以和兄长住在一起。
他不知道他的兄长不会来。
没有人告诉他,但我会。
十
所以,看到不再是个哑巴的缘一,我也没有多高兴。
我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的样子,看着他额上那枚从前被叫做诅咒、如今被叫做勋章的疤痕,看着他那双清澈的、什么都还没弄明白的眼睛,只会感到无奈,感觉荒谬。
我真不想想起那个站在廊下、身姿挺拔的少年,想起他那张碎裂了一瞬又迅速拼合的脸,想起那比哭还要让人难受的表情。
好不容易消化完这个事实,结果又成了现在这副摸样……
我感觉我更丧了。
我的粗纲丢掉了
,加上最近真的很多事,这章硬是从三月写到了五月!
感觉会有断层,因为一直修修改改,我都要忘了原定什么想法了,本来想写更多贴贴,怎会如此!没事,接下来还是可以贴贴的,大家才七岁呢!不会出现七岁后一直不见面,十多年才能重逢的事情的!
bug后面再说吧,我精力真的太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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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继国家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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