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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命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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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冬天总是难熬。
寒风泠冽,众生不过是苍天仁慈放过的尘埃,没有人能和天寒相争斗。
在南国,幼时她依偎在母亲怀里埋怨出门摔在草地摸了满手带寒雨水碎了玉镯的日子已经恍若隔世了。
她坐在庭前,撑住脸,狐裘裹住大半,只隐约露出小半芙蓉面。寒天冻地,她冷白得似一团雪,但不是青绿的素色,素眉冷目,而是一团凝成的雪在燃烧,隐隐透出不会屈服的欲怒放的牡丹红。
望着沿上雪,点滴到天明。漫天烟火爆竹,一切于她却似在一派寂静中。
她轻轻闭上眼。
一阖上眼,母亲爽朗的笑声又可以回荡在耳畔。她清脆唱那一曲故乡的歌谣,每每歌到情深处都要把高音唱破,笑着跌到雨漪怀里去。
每思至此,她的世界又天旋地转。
她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她不觉得悲哀。如果自己都不让自己过得去,还有谁来依呢?
她只是微微笑一下,一夜无眠。
今夕是除夕。
距离她女扮男装替皇子作质子,已经过去半载了。
*
一块陆地,人类依地自然聚在一起生活,又分成族群,终于成为国家。城墙一竖起来,门外的无论是人是鬼就都是虎视眈眈的野兽了。
她本来是一个小妃子的女儿,她母亲是随皇帝从故地打到都城的。
不过是和那个日日翻墙来的竹马成了亲,以为要一生欢笑过平凡的日子,哪里想得到有一日要做甚么神仙妃子呢?
她喜欢街口热闹的集市,喜欢城口书屋里她和表妹背着父母偷偷看的画本子,喜欢赤着足在溪流中跑来跑去,从未想过一天会被束上高阁,从此到了回不了头的地步。
她不认识她的夫婿了,于是她只求了一座临近城门与世隔绝的宫殿。深宫冷殿中,她也曾回想,是上天在惩罚她高马入城门繁花似锦时那片刻晃神么?但她并不责怪自己。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啊。
她曾经向往从未见过的繁华,可她在迷乱眼前选择转身离去,为何上天却不再还给她自由呢?
她们的殿落在深宫阴处,她几乎没有什么作公主的实感,反而因祸得福自在潇洒快乐。从小爬树斗犬,小宫里的丫鬟嬷嬷都喜欢她,一个小宫女偷偷生下来的小孩比她还长两岁,办作太监守在殿口,从小母亲就让他们两个小孩子天天锻炼身体,最后都变成她在树枝上朗声笑着问他接不接得住。
最后两个人一齐摔在地上,气得她母亲追着她揍屁股。木修跟她母亲姓,留了一条小疤落在颈上,她淌着泪轻轻摸他的疤,他看着她轻轻扇动的羽睫,脸红到几乎要烧起来了。他硬邦邦地说没关系。
这里是她的世外桃源。偶尔宫宴,母亲不是称病,就是她称病,实在不得已,她们就打扮得灰扑扑的素净,在座边吃点喝点。她始终觉得那些晃眼的光辉不是她的世界,人头攒动,夜宴高歌,她偷偷往兜里塞了两个精细的点心拿回去给木修和清涟吃。
她问了第八遍,母亲敲一下她脑袋说还走不了,于是她一个人偷偷溜到后花园里,蹲在路边捡漂亮石子儿。
忽而一簇黑影拢过,她回头看一眼,是命很硬的太子殿下。她和木修偷偷溜到宫里的时候,那些年纪小的宫女太监聚在一块儿轻声聊天时说的,据说从小到大被下毒刺杀不下十次,如今依旧完全地活着。母亲从小就让她离这些皇子远一点,她觉得相当有理,靠近他们就靠近了麻烦!连宫中学堂清点她也称病从没去过。
有一次她和木修偷偷溜出来在水池边捞鱼,就遇到他被三皇子推下水池。她和木修躲在树荫底下,没被人看见。忽然听到扑通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最后两个人把鱼竿伸长把他捞起来了,眼看宫人狂奔而来,她和木修马上丢下面色青白还在吐水的太子跑了,跑得出汗了也不敢停,两个孩子晚上回去,她只吃下了一小口饭,脸也红扑扑的,母亲还以为他们疯玩儿受了风寒来摸她的额头。
夜幕下,宫人都入眠了,她悄悄翻窗户到木修的房间里,眨着眼睛蹲在木修床头。木修睁开眼,几乎刹那就呼吸不得,月光下她眼眸亮,他以为自己还在做很多次做过的梦中。
她一开口就近乎哭出来:“咱们不会惹上麻烦了吧,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
她好奇母亲为何一提起故乡的小溪,就流露出近乎沉醉的怀念,仿若赤足在水中,她就可以顺着河流去任何地方。她好奇那样的感受,所以也赤足踩进人工雕琢的御池小流中。
水只是因为人修的地势规律地滚动,她没有自由的感觉,向左向右看,都是雕琢好的草木,再远就是高耸四方的墙了。她有点失落,抬起脚洒洒水,摇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一个濒死的皇子。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木修比她所谓的那些真兄长更像她的哥哥,于是她钻进他怀里,任他轻轻抚她的背,直到昏沉沉睡过去,木修抱着她,把她放回殿中。
他们不去谈那件事,就仿若从未发生过,直到后来耐不住又溜出去的时候,太子在人群簇拥下走过,她躲在假山后面才感到安心。
没死就好!
太子忽然不动了,于是宛若锁链一般,身后的宫人也依次停了脚。他觉得她又出现了,那个朦胧梦境般出现过的身影,那个透亮的眼神又再一次降临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身后这群累赘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
哪怕心底火烧,他也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转头走了。
*
说来他们还是兄妹,可是她完全对他没有任何亲近之感,于是只是假笑一下。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蹲着?”
现在大晚上的站在哪里也只能晒点月亮反射的光!她懒得和他说,要往那边走。
太子伸手来拉她,她没办法只有转过身,太子只比她年长三岁,却高得多了,初有少年青竹形。他摇晃一串琉璃做的风铃花,她果然有点心动了,歪着头看着,又想走又想留。
他差点成功把人留下的时候,她母亲身边的宫女来寻她,她像兔子一样跟着回去了。临走问他还给不给,他把花串放进了她袖子里。
他们还是有一点秘密的。他从小就知道有这么个妹妹,宫宴上千百人头中,你很容易看到她。因为她像刚下山的小精怪,摇头晃脑吃糕点,时不时被她母妃揉一把脸,粉扑扑的。
她们恍若不存在一般,大家都不提,不注意,就仿佛消失了,可是他知道她在的。第一次交谈上,还要多谢被老三推到水池里。平民出生的帝皇本要立一位女子为后,岂料那女子不愿。他和驻根京城的世家微妙地角力,两个女子入宫,高门的只作妃子,平凡出身的成了皇后。于是他成了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太子。
他已经习惯被害,所以被两个人恍若野人的孩子救反而让他意外。他还要感谢那个弟弟,让他有明目张胆和她说话的机会了。
那日他没有向前追,可是之后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一个人在假山背后蹲到了她,总是缠着她,无论是她少见出来爬树还是攀石。她唯恐被发现又拗不过他,带着他玩儿几次,和木修两个人宛若作贼一样想让他走,他依然很开心。
他母亲去得早,他父皇反而很愉悦的样子。比起父皇,他更应该被他称为皇帝。作为一个早慧的孩童,他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父亲并不爱他。他并不悲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比起天生爱孩子的父母,他反而觉得这样淡然的关系才更合理。谁能天然无私呢?那是有悖人性的。他平静地想。
然而他是完全由他培养出来的孩子,他只要他做太子,不需要任何一个儿子。于是他在幼童时期就摸索出来:只要父皇一日不落,老三从来就不配作为他的对手。他只是看着恃宠而骄的三皇子,感到一种深深从骨子里泛出的冷寒。皇帝起义时就伴在身边的军师给他做太傅,严苛有加,誓要让他稳坐东宫。
只是整个宫殿,恍若阴曹地府,只有她是活着的色彩。
后来他又缠着她的时候,被太傅看见了。他背近乎颤抖,要把她往身后藏。看见太傅竟然流露出堪称人类的神色,女孩开心地唤他阿叔。
于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低着头发梢缀着的银铃轻轻响,她微微红扑扑着脸,脚在地上划圈,说想蹭他两节课,不愿意就算了。
他觉得这是太傅最有用的一天。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她还在襁褓中,太傅就不合规矩来探望过她母妃,时不时来替她上两节课,带一点宫外的东西。这都是皇帝默许的。
从未在学堂露过身的她出乎意料的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