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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   拥堵只在刚刚到达时的头几分钟,没多久,前面船的人便传来了详细指令,大家所撑的竹筏与货船,全部一个紧挨着一个,依次朝狭坝的方向靠近着。

      多数前来救援人停靠的位置被疏散开后,更深处露出来的地方,一进一出,两条行船动线正有条不紊地运作着。

      进去的一队全是空船,出来的那边,则是每艘船上都堆满了从被撞毁的货船上,拆下来的各种碎木。

      碎木均被沿途就近堆放在了河岸两侧,光是路过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花棘甚至在其中一艘船上,看到了漕运货船硕大龙骨的一部分。

      如此便意味着,八艘货船里已经有一艘,或者多艘注定沉没,神仙难救。

      迎面有风吹拂在脸上时,随之充斥入鼻腔里的咸味,会让她有置身于汪洋的错觉。

      可这里是淡水湖。

      交错而过的两条路线中间,许多看起来眼熟的鱼,都瞪着空洞的眼睛,翻起了肚皮,随波逐流地飘着。

      以及,各种来不及逃走的两栖动物们。

      对于绝大多数淡水生物而言,突如其来的高盐环境,破坏了细胞渗透压平衡导致的脱水,都是灭顶之灾。

      反而是每一个在船上忙碌的身影,倒更显得平静和从容。

      虽说发生了货船倾翻,但这里前后相连数里,整个现场的声音,都还没有刚才在河堤边,和漕帮人发生碰撞时的大。

      大家都是常年在漓河上走水的人,对突然发生的事故,心里有承受的能力。

      更何况这一次船上的货物还是官盐,干系的是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巨大的惊恐压塌了惊慌,剩下的便只有肃杀。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

      自古以来,官方严制控盐,都是朝廷用以维护中央集权,保证社会安定的重要手段。

      九丈长的货船,运力通常是八百石,官方原定的运输船数是十艘,也就是总计八千石官盐。

      这样的体量,必是漓州及其相邻三州的人口全部加在一起,才有可能覆盖。

      ......事情不太对。

      漓州城内大小漕帮盘踞,每一股势力之下,都养着自己的船队和船员们。

      运送三州人口一季度用盐总量这样的肥差,何以会轻易落到林玉溪这个,无权无势又无背景的人身上呢?

      花棘心有疑惑,再加之一路看下来,众多起初与后来赶到的船员之间,配合、协调,无不齐整默契,使得她对林玉溪的好奇,又重了几分。

      他们暂时还是没有看到出事的货船现场,因为竹筏正在爬坡。

      在整个漓河四百七十多公里的水道上,途径狭坝的这几里路算是相当特别的了。

      河流自西向东,一连两个地势的至高点,都出现在了这一片,而狭坝所处的位置,则刚好是两个高处之间的低谷。

      因为长期受到一侧激流的冲刷,故而狭坝处人工修建的防护水坝,一直是朝廷漕事的监督重点。

      同时,这里也是行船中尤为险要的一段路。

      眼看着前方的船只一个接一个爬升到至高点,在轮到他们的竹筏时,水位停止与急速下降的一瞬间,豁然开朗的景象,让船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雄伟壮阔的货船船队头尾相接,于青山绿水之间纵横绵延,自水势最低处逆流爬升,蜿蜒起伏,如同漫步在水中的层层峰峦,后又中断在远处水天相接的边缘。

      然而,船队前端,水道最低段狭坝处的头船,几乎粉身碎骨。

      头船的船身已经被拆解得,仅剩随龙骨延伸出来的残肢,但仍旧能够窥见事故发生时的惨烈。

      船队内多艘船只从后方高地势顺流而下时,带动江水对堤坝的冲击,在短时间内超载,致使堤坝从下至上被快速冲毁,挤压的淤积逃逸。

      头船行进至此,一经陷落,再要做些什么,便都晚了。

      不受控制的船头斜撞上河岸,船尾横冲叫碎石挤压而过,猛然间的急停,让本就在顺流加速行进的后船,更加没有反应的时间。

      最终,两艘超载货船一起再度碰撞。

      连锁反应的影响一直持续到第四艘船,才总算递减结束。

      第二艘船前半段的龙骨损坏严重,要重新修好起航,估计会很困难。

      第三艘船看似船头的位置撞击痕迹骇人,但没有伤到龙骨,继续行进不成问题。

      到了第五艘船便看不出什么破损的痕迹了,后面的第六、第七艘船,则更是距堤坝还有一段距离。

      过了至高点,随着猛然下降的水势,竹筏很快来至底端的狭堤坝处。

      花棘一路上只看到了七艘船,第八艘船因为是跟在船队的最后,尚没有行驶过后方的另一个高水位处,及时收到减速急停的通知,才得以置身事外。

      此时,受损严重的第一和第二艘船,正由经验丰富的老船匠们指挥着,进行条理清楚的快速拆解,为后面货船的通过让出位置。

      被彻底冲毁的水道里,还留下了零星凸出在水面上的硬石,毫无规律可言的错落分布,叫后续货船的行进更加举步维艰。

      而如此,还只是水面之上清晰可见的部分,好似极地附近经常出现的冰川,真正庞大与危险的,都潜藏在水下深处。

      只不过,现在还远没到该考虑这一步的时候。

      花棘暂时评估不出来,头船撞毁后损失掉的官盐到底有多少,唯见往来搬运碎木的船只们,行进时推开的不是水波,而是一个又一个漂浮在河面上,空空的麻袋。

      撕扯变形的麻袋在被迫改变位置时,下方明显泛白的河水,才会短暂地露出一会儿。

      那并不是河水原本的颜色,也不是盐水的颜色,而是溶解度饱和,悬停在水中,过量渗出的盐。

      叫河水浸湿的麻袋,变成了极深的棕色,船只在其中穿行而过,间隙里倏尔露出的白色的水,自高处俯瞰,像是划开皮肤,血液流出之前,深可见骨的伤痕。

      河水嘶鸣无声,反复被划开的伤口上,撒满了盐。

      视线徐徐跟随,朝着更远处遥望而去,漂浮的麻袋总算稀疏,清澈的河水安静流淌,只有阳光在水中现身时,出现了短暂的变化。

      那是光在密度不均的盐水里,发生了折射,而再往远,盐的流失,便是连肉眼也很难观察到了。

      只能任由它们在这片水域中无限稀释,在毫无准备的未来,也许,还会以另外一种什么方式,重新回到千家万户。

      事已至此,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

      幸好,事故发生的时间,不是光线昏暗的夜晚。

      花棘转过头,还是将重点放回了狭坝近处,这里悬停在水中的盐,说不定,还有得救。

      头船上能够抢救下来的盐,已经被转移运到了第三、第四艘船上,第二艘船也在一边拆除,一边将上面的盐袋,转移到临近的第三艘船上。

      让本就已经超载航行的另外两艘船,再去消化一船多的货物,这是一个相当冒险的决定。

      花棘是来至货船近前才慢慢察觉,原来,为了提高超载货船在行进时的安全性,也为了尽可能多的容纳货物,随行的船匠们,早提前将船体内部的隔舱进行了改动。

      隔舱从原本的九个提升至了十二个,不仅如此,货舱的高度也是加高过的,还将货舱底部的拐角都改成了更为平滑的矩形。

      这样调整下来,货物装满压上去的时候,不是经常碰船的行家,轻易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再一次,花棘不得不感叹这个时代之下,船匠们的技艺之精湛、经验之丰富、头脑之灵活。

      尽管,她暂时还没办法看到船体内龙骨的情况,但依照她目前近距离对货船的观察,这八艘船的龙骨,应该也都是被刻意加强过的。

      这样的决策自然有利、有弊。

      她看着面前此时被拆得支离破碎的两艘船,和那些不停被运走的碎木,弊处就是——

      如此加强过的龙骨,在两船彼此相撞时,对船身的毁坏会更大。

      随着花棘所在的竹筏,逐渐靠近至正在拆解的船身时,四周本就压抑的氛围,变成了更为诡异的沉默。

      除了发号施令,和相互配合的人之外,其他人几乎均是一言不发。

      但,每一双眼睛都在不时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是谁?

      这里为什么会忽然混进来了一个女子?

      这么关键的时候,还嫌不够添乱吗,带个女子跟来算个什么事!

      每一个人瞥向女子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敌意。

      渐渐地,连看向与花棘同行的竹筏上的其他人,都带着浓烈的谴责意味。

      竹筏上的几人看得清楚,心里自然也明白是何缘由,可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众人解释,花棘这个女子的特殊。

      几人各自左右看了看,交换完眼色后,默契地一齐向船尾退去,分散开站位,试图想要帮花棘遮挡......

      “抱歉,借过一下。”

      不料,身后清冷的女声当即响了起来。

      花棘看懂了同船几人这是在维护她,可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更不用说,还是从来没什么交集的陌生人。

      所以,她只好有些别扭,又有些为难地,斟酌着委婉道:

      “我,嗯.....我还有些要确认的信息没有看完全,诸位,挡到我的视线了。”

      汉子们意外地听到花棘这样说,赶忙推搡着低头闪身,为她让出了一条路来。

      花棘丝毫不作耽搁,略微颔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接着,脱掉身上何川的外袍,径直走去了船头。

      迎着各路人陌生的排斥,她依然我行我素地两条手臂交叉横于胸前,如同前世站在指挥室内,巡视轮船的航行情况一样。

      她只回瞪着,简单扫过一圈后,便继续专注在了自己要观察的细节上。

      若是连这点目光都受不了,她也不用再想着,要重新当什么船长,寻什么仇了。

      这时,竹筏上又响起了脚步声,何川靠近过去,拿起花棘放在一侧的长袍重新穿上。

      从他这里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窥探到两步之外,花棘消瘦到过分锋利的下巴,和那随时准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水中往来忙碌的男人们,全部都赤裸着上半身,花棘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站在他们中间显得很奇怪。

      而且,大家常年和漓河水打交道的人,哪个皮肤不是晒得黝黑一片,虽然......他倒是也见过花棘砍人的样子,可那张纸一样白的脸,明明看着就很柔弱。

      但花棘那副全无所谓又胸有成竹的模样,又让他很好奇。

      先前那般危险的境地也是,他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孩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何川其实很想发问一番,如今,直面着更加棘手的困局,她还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呢?

      她现在,看去船队后方的思绪里,是在想什么呢?

      ......

      花棘在想,林玉溪为什么不肯把多出来的盐,像拆下来的碎木一样,往河岸两侧分担一些。

      偏舍近求远费力冒着风险,将盐袋都分摊到了后面第三、第四艘船上。

      甚至,第二艘船上拆下来够宽够长的木板,也被临时固定在了后船的甲板外围,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排小筏一样,用以托扶更多的盐袋。

      这其实是很影响效率的安排。

      八艘货船,平均每艘船上的人员配置一般是三十人左右,再加上后狭赶来救援的一百多民众,现场一共有大概四百人。

      能够在短时间内,将这些人全部合理地调动利用,林玉溪不可能安置不了一艘多船的盐袋。

      即便是短时间内实在放不下,堆放在岸边碎木上的一小部分,也有穿着特殊服饰的官方随行人员在看守。

      花棘反复确认了几遍,大概可以推算,因头船撞毁而损失掉的官盐,差不多占整艘船运力的三分之一。

      再后面仅露了一半的第五艘船的情况,她暂时还看不完全,只看到单独有一条线路,是专门负责往后方运送碎木的。

      顺着这条线,站在水域的低谷,向着船队后方望去,河水像是从东边天上流下来。

      船队后段的第六和第七艘船,已然翻过了最高的一段地势,此刻,正在顺流的带动之下,不断加速朝着他们靠近。

      速度一路叠加之后的结果......它们,是停不下来的。

      她蓦然转过头,水位缓慢爬升的另一边,红日摇摇低垂。

      落日好似要爆来了一般,越来越大,人稍微一个不注意,它便兀自偷着又向下坠了好大一截。

      此刻,忙碌在这一方天地的四百多人,就是在和水流、和白日抢时间。

      少顷,四周传来新的动静,供往来进出的河道狭窄,来回运送碎木与安置盐袋的人手饱和后,多出来的人力开始动手打捞起了水中的麻袋。

      同一竹筏的人都跟着参与了进去,花棘回身,见大家人手一根竹竿,各自乘船立于河岸一侧。

      竹竿在半空中抡圆,从水面一带而过,几个破损的麻袋便挂了上来,接着,提起竹竿一端,斜斜地往岸边的碎木架子上一送,算是完事。

      众人一齐动手之后,河面上方顿时水花飞扬,胡乱漂浮的麻袋们当即去了一半。

      即便受河水反复冲刷,麻袋上残留下的盐依旧不在少数,但还有一个地方,有更多等待着被抢救的盐。

      “诸位且慢。”

      花棘开口,猛地叫停了同船的几人。

      声色之突兀,直叫周围的男人们全部跟着望了过来。

      她冷眼环顾了一圈,没有给那些人太多胡乱揣度的时间,径直继续道:

      “可否,先帮我一个忙。”

      说完,不等旁边几人表明态度,便撸起袖子,拿过一旁的木桶,蹲在竹筏旁盛满一桶水,就近浇在了碎木堆里铺着的麻袋上。

      沉寂了一下午的人群,叫她这一泼,当即炸开了锅。

      各式指责与谩骂的声音,争相往她的耳朵里钻,花棘听着,手下动作不停,每一桶泼洒出去的河水,依旧只冲着同一个地方浇。

      这样的声浪,她尤嫌不够。

      未消多久,对峙牵连到了与她同船的几人身上,花棘这时才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她迎着所有人追问的目光,泰然自若地绕过身前几人,一直走到了竹筏朝向的最前端。

      而后,高昂着头,扬声回应道:“不错,在下正是花棘。”

      “花棘?”

      “怎么会是她?”

      “那个被官府通缉的在逃刑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杀了很多人,她来这里......”

      质疑的盛怒,彻底在人群中被点燃,热浪一丈高过一丈,转瞬间越传越远。

      置于风暴正中心的花棘,却只在俯身取水时,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她认不出林玉溪,也找不到人。

      那便只能请林玉溪,自己过来找她了。

      脚下竹筏微颤,有脚步声徐徐靠近,花棘侧身瞧了一眼过去,竟然是何川。

      紧闭着嘴的少年,不看她,也不说话,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将外袍脱了下去,袒露的双臂青涩而充满力量。

      少年正循着她的样子,取了木桶,一下快过一下地泼洒着江水,也固执地浇在她浇过的位置,背影里透着形单影只的倔强。

      可一个柔弱的女子,一个不成器的少年。

      叫眼前无端的闹剧,更显荒唐。

      “花棘姑娘的手,是天生就这么欠的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忽而穿过吵闹的人潮清晰传来,吐露出的每个字眼里,都带着难掩的怒意。

      花棘闻言,心下一喜。

      来了。

      而碎木一角,被不停浇泼过河水的麻袋之上,也刚好析出了雪白晶莹的盐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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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九更,前期隔日更,或者跟着榜单更,正在加油存稿,大纲完整,后期日更; 喜欢故事的朋友们,欢迎养肥呀,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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