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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看着年岁约莫要超过七旬的老妇,皱纹压倒了臃肿的脊梁,岁月的沟壑却将一双眼睛打磨得雪亮。

      此时,自下至上微眯着紧紧盯向她,让花棘觉得,自己与老妇之间仿佛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

      四下围过来的人潮越来越拥挤,流言蜚语迅速发酵。

      身高仅到花棘肩膀的老妇,就挡在她面前,与她眼神交汇,无声对峙着。

      周围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在赤裸裸地看着她们,那些目光中有憎恶、有嫌弃、有鄙夷......几乎全部都是冲着她来的。

      花棘思绪清醒,并不打算在意这些,如此情景前世今生她早已见怪不怪。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尽快弄明白,那张凭空出来的通缉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视线从老妇人身上移开,昂首望去了远处墙边。

      随着她步子的移动,人群中自动向两侧为她让出来了一条小路。

      如果根据正史的记载,通缉令是唐朝才有的。

      因为直到唐朝,雕版印刷的技术才开始成熟,便于同样信息的纸张大批量复制。

      她现在所处的时代,与唐朝时期最为相像,通缉令对于底层的普罗大众而言,还是个新鲜玩意儿。

      绝大多数的平民百姓们,其实都不太清楚通缉令上这个要抓的人到底是谁,又犯了什么样的罪责。

      他们只会由于认知上的障碍,盲从地觉得能够被官府公开通缉的人,一定都是罪大恶极的亡命之徒。

      通缉令上的画像大多依据知情人的叙述完成,基本上仅能符合最明显的一些外貌特征,而且,这时的画像没办法批量印刷,只能由人在一张张通缉令上现画。

      但眼前她的这一幅画像,相像到只要她本人一出现,便是几岁的孩童,也可以照着在人群中,认出来到底哪个是她。

      还有,她最后一次在人前公开露脸的位置,是在城中的河边码头救人,而要抓她的公告,居然都费力贴到这么偏远的新区来了。

      她可不认为,要抓她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需要这么兴师动众。

      随着人渐渐走近,通缉令画像下方罗列的罪状,也变得愈发清晰了起来。

      字数不多,花棘一眼就能扫个干净,可便是这寥寥几十字,已然可以颠倒黑白,将流血逝去的亡魂染污。

      在这份通缉令上,她与离去的老父成了延误漕船工期的罪魁祸首,恶语冲撞官府的她拒不认罪,挣脱逃出。

      后煽动众多船匠一起罢工,为私收钱财,与不明权贵勾结,暗自在负责的船只上动手脚,致使多艘行经漓州的商船出事,十几人因此丧命。

      好啊,便是所有子虚乌有的罪责,她全数认下了,又当如何?

      以上种种看似桩桩件件条理清楚,甚至连遭人谋害惨死的老父,也被说成了是畏罪自戕。

      花棘蓦然转身,看着几步之外那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残败破旧的衣衫下,包裹着一个又一个愚昧盲从的躯壳。

      时间蹉跎在他们身上,显得尤为曲折漫长,无论欢愉还是仇恨,在这些人的眼睛里,都被拉扯地纯粹而短暂。

      但——

      从来任人摆布的贫苦百姓,他们中间又有几个人是识得这些字的!

      整张悬赏令上,他们除了能看明白画像是谁外,剩下唯一能看懂的,就只有被朱笔强调,标注出来的赏金。

      一个当街连杀数人,犯下重大凶案的逃犯,悬赏金额也不过几十两白银。

      而她这么个默默无闻的人,如今,竟然能值百两。

      花棘于众人面前坦然地挺胸站着,她视线越过那些人的头顶环视而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少顷,她忽然抬脚向着某处快步而去,所经之处人流避让。

      这一刻,她仿佛依旧还是那个从水中爬出,恍若能食人血肉的鬼魅。

      秋日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长风自地平线尽头,乘着漓河翻卷的波浪而来。

      一路行至河堤近处,叫摆动的杨柳驯服地愈发安顺,再往前些,穿插在密集的人影间,几乎要被隐没。

      归巢的倦鸟停滞树梢,好奇地向下望着,眼见一片沉闷的粗衣间,唯一抹明显的绛红,流动在不时松散的缝隙里,像是暮色时分,大地上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狮王。

      众人双眼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形高挑消瘦的女子,没过多久,眼看她径直走到了一架刚刚建造一半的木船上。

      最后,不急不缓地停在船头的甲板前,直面过来。

      女子苍白的脸上,下颌与鼻梁突出的角度都很尖锐,叫阳光镀了一层暖黄后,仍旧无法冲淡其眉眼间紧锁的清冷与淡漠。

      饶是如此孤身陷于众矢之的,她脸上的情绪也未见有多少起伏,相反,一对漆黑狭长的双眸内,尽然一片沉着凛然。

      人群中喧闹的议论声再起,正当众人疑惑这个狠毒的女子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立于高处的花棘,忽而扬声开口。

      “没错,我就是通缉令画像上的人,花棘。”

      花棘双手合握,端放腹前,坦然地向下望着。

      微风吹拂着她脸颊两侧的碎发,及腰的宽大儒裙轻扬拂动,她就这样笔直地站在船头,只一人,站成了一面不倒的旗帜。

      下方的嘈杂因为她的话,倏尔有了短暂地停顿,她兀自接着道:

      “此举不为其他,只因方才诸位的咒骂声实在小了些,我听不清。”

      说完,她抬起手臂随意一摆,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现下所处的位置,漫不经心地解释。

      “站在高处,我们大家都方便。”

      此话一出,当即将刚刚沉寂下去的气焰,全数点燃了起来。

      各式污秽不堪的辱骂放肆宣泄,人潮汹涌着向前挤来,极力伸出向前的手指交叉乱舞。

      花棘冷眼看了看,等到群愤最高涨的时候,反倒向前又走了几步出去。

      所谓她犯下的那些恶行,说到底和这些人根本也没什么关系,大家偏居一隅苦苦求生,若是单纯为了赏金,何须对她有这样深重的怨气。

      她要知道是为什么。

      那些躲藏在暗处的人,到底还做了什么。

      她倒要看看,这天到底是如何被遮住的,这世道到底是如何被颠倒的。

      她要明白,流言与污名落在她身上,到底能够多沉的重量。

      这样,她才知道,当暗日被撕裂开来的那一刻,她该如何千倍百倍的偿还回去。

      花棘于风暴正中,从容质问:

      “现在,由你们哪一位先开始?”

      激锋在一刹那停滞,而后,更加激烈地喷涌而出。

      花棘侧耳认真地听着,总算在千头万绪的指责里,抽出了一个话头。

      她略微俯身,定睛看向一位中年妇人,重复了一遍方才妇人说过的话。

      “敢问这位大嫂,您说的家里餐馆被查,强制关停,可是和我有关?”

      “当然和你有关!”妇人扬手厉声大喝。

      随即,一张堆满了赘肉的脸涨红,斜瞪着一双吊梢眼大叫道:“不是因为你这个女人,我们好好的店怎么会被查,说什么贼人作乱,有效仿之嫌,平白就给贴了封条!”

      “效仿?”妇人挑眉逼问,“你自己做过的事情心里清楚,你倒是说说我们效仿什么了,哪里效仿了!”

      “店一关就是三天!你赔我的钱来!”

      “赔钱!”

      “不对,大嫂您说的不对。”花棘冷静地反驳道。

      下方妇人闻言刚一开口,又被花棘强横打断。

      花棘继续说:“光是赔钱怎么够呢?大嫂,我这样的祸害,谁哪怕沾上一点,这辈子都别想再好。”

      她话说完,妇人气得恨不得直接跃起,爬上来扯烂她的脸。

      但这时的花棘早直立起身,将视线移去了别处,她只是想要问清楚事情而已,才没有兴趣与这些人周旋。

      接着,不同方向,她在另一个人口中,又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

      “那位大哥,我没听错的话,是在说你的兄弟被抓,也是我连累的?”她问。

      她倒是仔细地打量了几遍那人,汉子皮肤黝黑锃亮,瞧着也算是憨厚。

      只不过,双臂根部与腋下处的肉堆积松散,不像是干惯了重活的贫苦人。

      以及,她确认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和他的什么兄弟。

      汉子挤上前来,对着花棘指指点点,“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

      “要不是她带人在运货的漕船上动了手脚,装了满满五大船的粮货啊,全都沉了水。”

      汉子满目愁苦,对周围人讲着。

      “粮价、盐价......什么都跟着涨,官方挂出的盐价贵的要死,谁能买的起,谁能?”

      “乡邻们一连几条街的人,多少天都没有盐用,不然,我们兄弟又怎么会冒险私下贩盐,小弟......小弟他也不会被抓。”

      “大家说,该不该怪她!”

      汉子说着看向身侧,就近当即有人跟着应和。

      “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

      “你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吗!”

      花棘轻哼一声,冷笑着回应:“我怎么可能知道。”

      她缓声道:“我只负责杀人,又不管埋。”

      人群中剩余种种,她已懒得再去一一细问,大致听过,无外乎是因为她的牵连,或是对她的防备,官府更加重了对这片区域民众的迫害。

      大多家庭均因此没了营生,负担加重,苦不堪言。

      始终躲在暗处的狗官们,略施手段将近期引起民怨的事情,编排好了都来安在她身上。

      无非是要彻底孤立她,阻碍她寻找外援实施计划,同时,私心保下他们的自己人,再名正言顺地将她结果掉。

      可笑,到头来不过就这么点拙劣的腌臜心思。

      在这片新区里,并没有人认识她,但在她第一次靠近人群的时候,身后就有人看准时机爆出了她的身份。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说明,漕帮的那群蛇鼠,就混迹在这群民众之中。

      他们,便是那些最为惹人同情的“受害者们”。

      花棘眼神锋利,忽地盯死在下方一人身上。

      好在。

      她已经找到那些人,都是谁了。

      那么,也该轮到她兴师问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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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九更,前期隔日更,或者跟着榜单更,正在加油存稿,大纲完整,后期日更; 喜欢故事的朋友们,欢迎养肥呀,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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