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
-
恶行没有大小之分，更不论高低贵贱，只要作恶，就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不然，好人拼尽全力守护的良善，又该怎么算。
花棘手中的筷子没放，却也并未进食，她左手撑着下巴，偏头注视着一侧粗糙的树干。
她习惯了长夜独行，面对高不可攀的梦想，能做的唯有先专注好眼下而已。
然而水滴石穿，拼尽全力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在时间里默默积淀下来，于未来不经意的某一刻，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因此，她相信积少成多，相信蚕食的力量。
她将目光放得更加长远，笃定着自己的想要一定可以实现，心怀这样信念的她，便不会被眼前的困难打倒，无论多长多远的路，她都能有勇气起航。
坐在她对面，刚及弱冠的皇子，正值年少轻狂，满腔的野心如何也压制不住，澎湃而张扬，所以，他要去挑战的权威和该更高远，更强大，会忽视掉团体底层的力量也很正常。
终究，还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
李文晞顺着花棘侧脸的视线看去，梨花树干上，一队从地面爬上去的蚂蚁，正在搬运某只爬虫的半截尸体。
他说不清楚为何会提前准备好这样的一次晚膳，他确实暗自将花棘算计进了自己的筹谋里，他并不会觉得抱歉。
这世界本就是我算计你，你算计我，谁能够活下来，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哪怕是花棘此刻对他的妥协，背后也一样有利益的牵扯。
在花棘看不到的一边，他轻扯了一下嘴角，可还是觉得，自己平白欠了她些什么。
原本，他并没有对这一次的共同用膳，有过太多期待，但方才被花棘窥探进内心的瞬间，他忽而涌起了一份巨大的怅然。
他从前总是害怕被她知道真实的自己，却不知，能遇到一个可以看懂自己的人，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心情好起来了，连带着嘴中饭菜的味道也愈发可口，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变得赏心悦目。
今晚，花棘的视线始终不肯落在他身上，倒叫他的窥视更加坦然。
她实在太过消瘦了，一条挺立的脊背，薄得简直像是在画轴上一般。
脸色比那飘落的梨花还要苍白，直衬得眉眼更加清晰凌厉，薄唇如锋。
李文晞将桌前的餐食扫视了一圈，他这会儿舌尖上还留着嫩藕清甜的后味，索性挑了盘中一块大小适中的藕片，送去了花棘的碗碟内。
他用带着些挑衅的语气开口，看着人说道：“再不好好吃饭，就算有大鱼上钩的那一天，花棘也要有力气把它拉上来不是。”
慢蒸过的莲藕绵软不腻，应该会比鱼肉更好入口，他觉着花棘似乎不太喜欢吃鱼肉。
除去刚才那般动作外，自入席开始，花棘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他好不容易弄来的，这条两斤多重的大鲈鱼，从前倒是没有发现这一点。
花棘拿着筷子的手总算动了起来，但她绕开了桌子最中间的清蒸鲈鱼，绕开了鱼汤，也绕开了李文晞夹来的藕片，只挑离自己最近的两道菜，快速吃完了一碗米饭。
见她用膳过后就要急着离开，李文晞开口刚要再追问些什么，花棘先一步将自己所想都说了出来。
“虽然，漕帮与漓州官员之间的关系密不透风，可若是将两者分开来看，或许其每一边的内部，都是漏洞百出。”
李文晞听此，隐隐已经可以猜出花棘的意思，竟与他和老师这几日推演的结果不谋而合。
想不到，花棘和他还能有这样的默契，他遂难掩笑意地等待下文，随口附和：“说下去。”
花棘坐正了身体，两手合握着放在桌前，眼睛故意看向别处，继续道：“漓州大小官员之间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漕帮内部，各区域帮派不睦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这还仅仅是传出来的部分，真实情况只会更糟。”
“漕帮整个组织作为官员们的鹰犬可以长久屹立不倒，但由于漕运跟船人员配合之间的特殊性，小股帮派之间的迭代和竞争相当激烈。”
花棘说着，抬手接住一片刚好落下的绿叶，在手心碾碎抖散在了桌边，随后轻轻一吹，绿叶碎块便飞得飞，留得留。
眼看着那些粘留在桌上的碎片，她道：“没有绝对的团结，人都是自私的，或是重利以诱，或是生死相逼，绝地之下血脉至亲都可以被出卖，裂缝一旦出现，距离彻底崩盘，都只是时间问题。”
花棘轻手将桌边剩余的碎叶全部掸去，又接着说：“漓州官场内部的情况，殿下定然比我更了解，但只要是组织，利益有覆盖和交叉，本质上就都没有区别，可以怎么侵入，如法炮制便是。”
李文晞再一次为花棘的见识所折服，这个女子一定不知道她的理智、冷静、洞若观火，到底有多特别。
他微眯着眼，倾身向前，刻意卖着关子，沉声道：“现在本王总算相信了......”
李文晞拖长着尾音，中间停顿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接上了下一句，轻佻地反问：“花棘就是上天派来助本王的，只是不知，花棘的一身本领，若没有遇上本王，又当作何？”
花棘看着面前此时李文晞的样子，叫她恍然想起他们初见时的那一晚，这人也是这副神情，说着什么“只要你肯要，只要我有......”的鬼话。
想要来试探她，大可明明白白问起便是，如此惺惺作态虚情假意，倒叫她恶心。
八月底的月亮弯得像一把锋利的冷刀，古时的夜色一向比前世更为净透，可这样的净透，此刻，只会让花棘觉得愈发凛冽刺骨。
她的头痛得好似随时都要裂开，连最轻柔的凉风落在她身上，也凭空多了千钧的分量，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在向她不停压来，喉咙干燥地燃着火。
花棘径直忽略了李文晞的质问，倏地起身，哑声道：“漕帮的人不会放我活着，只要我一露面，他们会自己找上来的。”
言外之意，官场上的事，她插不上手。
而后俯身行礼，留下一句“民女告退”，转身退了出去。
谁知，才刚一走下台阶，她突然眼前一黑，瞬间头重脚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只记得，一个滚烫的软板撞上了自己后背，一侧手臂叫人捏得好疼......
......
海浪巨大的轰鸣震荡在耳畔，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天地颤抖的嘶吼。
身上已经全部湿透了，明明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水，可她还是觉得喉咙干到连一句话也说不出。眼角被海水生生浸得刺痛，红肿得睁都睁不开，思绪昏沉。
肚子里呛入的水已经顶到了嗓子眼，整个腹部都在肿胀不已，她强忍着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小小的缝......却也和闭上时没有分别，周围尽是一片黑暗。
她试着伸出手去摸索，但下半身完全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她只要一有动作，四下的世界便都在跟着晃动。
她像是被装在一个容器里。
猛然间，她忽地想起了什么，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她狠命地大叫出声。
“爸！”
“妈！”
“快走！”
“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吼出来，四周依旧只听得到海浪翻卷的声音。
“别丢下我一个人！爸！妈！”
“别丢下我！”
直到，撕裂的喉咙里，流淌出了腥涩的味道。
她开始慌了，脑海中涌起的恐惧，甚至盖过了海浪的喧嚣，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剧烈而狰狞。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可无论如何拍打，如何乱踢乱踹，依旧什么都碰不到，同样，也逃不出。
只有摇晃，不停地摇晃，天地反复颠倒，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会飘去哪里。
“爸！妈！救我！”
“快来救救我！”
全然未知的黑暗被恐惧快速压缩，空间陡然变得狭窄，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可这里就是在不断地变小，一直小，一直小。
越来越多的东西压在她的身上，胸腔被挤压着，每一次的呼吸都愈发困难。
......她再也喊不出来了，黑暗里只剩下窒息，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寒冷，与窒息。
“啊啊啊啊啊——！”
花棘大叫着骤然从床铺上惊起，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她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又是现实。
她全身均被冷汗浸湿，脱离了被褥的身体，叫不知从何处来的晚风一吹，寒冷一如深海的长夜。
“啊啊啊啊！”
她失控地继续大叫着，双手发疯地拉扯着自己的长发，全身颤抖着折叠，头深深地嵌入进膝盖里。
“花棘！”
恍惚着，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可她能看到的只有黑暗，黑暗。
“花棘！”那声音越来越近。
咚！
一道沉闷的巨响，有什么东西被大力撞开，急促的脚步声转瞬来至耳边。
谁？
是谁要来了？
花棘害怕地不住闪躲，她想要逃走，可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错了位，一阵阵地酥软、刺痛。
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惊悸的喊叫，渐渐变作歇斯底里的嚎哭，每一寸肌肤都在抖动着哀鸣。
“花棘！”
密闭的床幔被人掀开一角，柔软的月光终于泻了进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