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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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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不是窑姐,我不知道。她把我扔庙门口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秋日。雨水混着泥,打湿了我身上的破布襁褓。我哭得撕心裂肺,可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声回应我。
我记得最后看见的,是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画着荷花,在雨幕中一晃,就消失了。
和尚们发现我时,我已经哭得没声了。大师兄觉明抱起我,翻了翻襁褓,找到那张纸条,上头两个字:阿梅。他冷笑一声,说:“这名字,一股子风尘味。”
庙里本来不收女娃,但那年饥荒,香火断了,庙里穷得揭不开锅。大师兄说,留下吧,权当多个粗使丫头,长大还能给庙里没有后代,香火断了,和尚们穷得揭不开锅。大师兄说,留下吧,权当多个粗使丫头,长大还能给庙里添点人气。
于是我活下来了。
活得很艰难。
刚开始那几年,我还小,干不了重活,只能扫地、擦桌子、洗僧袍。僧袍油腻腻的,洗得我手脱皮。冬天水冷,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红肿开裂。大师兄见了我,总要说:“婊子养的种,就是娇气。”
我六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动手动脚”。
那天我在柴房整理柴火,二师兄觉尘走进来,关上门。他喝了酒,满嘴酒气,眼神迷离。他说:“小阿梅,让师兄疼疼你。”
我那时不懂,但本能地害怕。我往后缩,他往前逼,最后把我堵在墙角。他的手摸上我的脸,又滑到脖子,我一口咬下去,咬得他嗷嗷叫。
他没占到便宜,扭头就告到大师兄那里。大师兄罚我跪在佛堂前,跪了三天三夜,不给吃喝。我跪得头晕眼花,看菩萨的脸都重影了。但我一声没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从那以后,他们叫我“疯狗”。
再长大些,我学会了反抗。和尚们打我,我就跑;他们追我,我就躲进山林。山里我比他们还熟,哪个洞能藏身,哪棵树好爬,我一清二楚。他们抓不住我,就在庙里变本加厉地折磨我。饭不给吃饱,衣服不给穿暖,冬天只给一床薄被,冻得我在柴房里缩成一团。
我开始琢磨着逃跑。
可天下这么大,我能去哪?我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出去也是饿死冻死,不如在庙里苟活。这想法让我恶心,可现实比想法更恶心。
转机出现在我十二岁那年。
那天我在后山砍柴,碰见了个老乞丐。他窝在山洞里,浑身恶臭,眼神却清明得很。他见我面黄肌瘦,便招呼我过去,给了我半个馒头。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老乞丐说:“小丫头,你这面相,不该待在庙里。”
我短短震惊了几秒思索他为何瞬间看出我是女孩,缓缓了声音,说:“我是被扔在这的。”
他眯着眼看我,半晌才说:“你左边耳朵下那道疤,是火钳烫的吧?”
我一惊,捂住那道疤。他怎么会知道?
“我纵横江湖几十年,什么没见过。”老乞丐嘿嘿笑,“你这命格,硬得很,克六亲,妨父母,但命不该绝于此。将来必有大造化。”
我听得半信半疑。大造化?我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造化。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本破书,扔给我:“拿去,没事翻翻,说不定能保命。”
我接过书,封面上三个字:《鬼谷子》。
翻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批注。我看不懂,但还是揣进怀里,像揣着块宝贝。
回到庙里,大师兄见我有闲书,一把抢过去,翻了翻就撕了。“妖书邪说,玷污佛门清净!”他把书扔进火堆里,看着我,“野种就是野种,心术不正。”
我盯着那本书在火里烧成灰,心里一片冰凉。那一刻我明白了,这地方容不下我,也容不下任何属于我的东西。我要走,必须走。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攒钱。每次胖婶子来上香,我会趁和尚们不注意,偷拿几个铜板。攒了三个月,攒了五十文钱,藏在柴房墙角的洞里。五十文,够我走出这座山了。
可我没走成。
因为我发现,那些和尚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厌恶,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贪婪。像饿狼盯着肉,像秃鹫盯着腐尸。尤其是二师兄,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要把我的衣服剥开。
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跑啊跑,身后跟着一群光头,他们笑着,说要给我“开光”。我跑到悬崖边,纵身一跃,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直到那个夜晚。
我路过他们合住的土坯房,窗纸破了个洞,里面的污言秽语顺着风飘出来。“那小贱种长开了,眉眼倒有几分她娘的样子。婊子肚里出来的玩意儿,不用调教也知道那滋味...”
说话的是大师兄,声音粗嘎,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二师兄说:“师兄,要不咱们先尝尝鲜?反正这小庙咱们说了算,官府管不着。”
有人说,小心她咬你。
“咬?捆起来不就行了?再烈的马,也能调教得服服帖帖”。
那些话像毒蛇,钻进我的耳朵。我站在窗外,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原来他们早就打算好了,原来我的末日就在这几天。
我没回柴房,直接去了灶房。灶膛里还有火星,我捞起根最粗的柴火,吹亮火星,看着那火苗一点点往上窜。我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冻住的湖面。
我走出灶房,走向那片土坯房。
屋顶是干草铺的,一点就着。我把柴火扔上去,火苗瞬间窜起。我又点了窗棂,点了门框,直到整个房子都陷进火海。有人在屋里尖叫,有人往出跑,可门被我顶死了。我听见大师兄在喊救命。
我听着,转身走了。
我没杀他们,我只是点了把火。至于他们能不能活,看佛祖保不保佑了。
我卷走了柴房里的五十文钱,揣了块窝头,穿着我的破僧袍,走进了夜色里。山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我没回头,一次都没有。那座破庙,那些光头,那十三年的屈辱,都随着那把火,烧成了灰。
我一路向南,因为老乞丐说,南边有富庶的城镇,有活路。
可我没想到,南边也有雪,也有饥荒,也有白眼和谩骂。我走过三个镇子,七个村庄,讨过百家饭,睡过破庙,钻过山洞。有好人给我热汤,也有坏人想把我卖给人牙子。
我学精了,见人就笑,见狗就跑,见刀就躲。
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见风使舵,学会了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条野狗,谁给吃的就摇尾巴,谁扬棍子就龇牙。
直到那个冬天。
那是我流浪的第五个月,也是最冷的一个月。雪下得像不要钱,铺天盖地,把路都封了。我三天没吃东西,饿得眼冒金星,浑身没力气。我钻进山里,想找点吃的,可雪太厚,啥也看不见。我靠着棵树坐下,心想:就这样吧,死在这儿也清净。
可我不甘心。我娘扔了我,和尚们欺负我,老天爷也不待见我。我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山林里?
不,我不甘心。
我爬起来,继续走。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告诉自己,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有吃的。可我知道,这是骗自己。
就在我快要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只鸽子。
灰鸽子,在雪地里低头啄食。它不怕人,就这么在我眼前晃悠。我盯着它,像盯着最后的希望。我放轻脚步,一步步靠近,近到能看清它的羽毛,近到能闻到它的味道。
然后,我扑了过去。
鸽子在我手里挣扎,翅膀扑腾着,带着生命的温度。我熟练地掐住它的脖子,那是我流浪这几个月练出来的本事。指尖用力,直到它不再动弹。我哆嗦着,用牙咬断它的脖子,温热的血喷进我嘴里,带着腥味,带着甜。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温暖的血。
我突然哭了。一边喝血一边哭,眼泪混着血,流了满脸。我哭得像个孩子,像个终于找到娘的孩子。可我知道,我没有娘,没有家,没有依靠。
就在这时,那双粗糙的大手从背后抓住了我。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被胖昌带回了家。
胖昌家的肉铺在镇子东头,是个简陋的草棚子,支着两块大木板,上面挂着各种肉。猪肉、羊肉、兔子肉,还有野味。他手艺好,肉收拾得干净,价格又公道,生意一直不错。当然,这是在他不开口的前提下。
我住进来的第二天,胖昌给了我一套衣裳。麻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我换上后,他围着我转了两圈,点点头,又摇头,最后从箱子里翻出件皮毛背心,给我套上。那是件狼皮背心,毛很软,很暖和。
"给我的?"我比划着问。
他点头,做了个"穿"的手势。
我穿上背心,闻着那股子毛皮味,心里有点暖。这哑巴,心还挺细。
黑狗叫大黑,是胖昌从山里捡回来的。刚捡回来时,还是只小奶狗,现在长成了半人高的大家伙,油光水滑,壮得像头小牛犊。它认生,见我第一面就龇牙,但被胖昌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就老实了。后来它发现我能给它肉吃,就跟我亲近了。
我很快学会了打理肉铺。割肉、称重、算账,都是胖昌手把手教的。他教得很仔细,每个手势都重复好几遍。我学得快,没几天就能独当一面。胖昌很满意,晚上多给我加了个鸡腿。
镇上的婶子们爱八卦,见我来了,天天围着问。"这是你家亲戚?""你侄子?""你捡来的
胖昌一律摇头,指指我,又指指自己,做了个"一家人"的手势。
婶子们就笑:"哟,哑巴也会疼人了。"
我趴在肉案上,懒洋洋地招呼:"婶子,今天要点啥?"
"来两斤五花肉,要肥的。"
我手起刀落,割得准准的,婶子们啧啧称奇:"这刀工,比你叔还利索。"
"我叔?"我愣了愣。
"胖昌啊,"她们笑,"他不是你家叔叔?"
我这才明白,胖昌对外说我是他侄儿。难怪没人怀疑,一个哑巴屠夫,突然多个半大小子,说是侄儿最合理。
可我知道,我们不是叔侄。他什么都不说,我也什么都不问。我们之间有种默契,像两根木头,各自立在那儿,谁也不靠谁,但风吹过来,会一起晃。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收摊了,我正在屋里写作业——对,胖昌让我每天练字,说是"不能当睁眼瞎"。大黑突然狂吠起来,胖昌抄起刀就往外冲。我跟出去,看见村口来了几个官兵,骑着马,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个参军,留着八字胡,眯着眼打量肉铺:"谁是老板?"
胖昌指指自己。
"有人举报,说你这肉铺私卖野味,偷猎山林。"参军冷笑,"跟我们走一趟吧。"
胖昌不动,就那么站着,像座山。
参军怒了:"怎么,想拒捕?"他一挥手,几个士兵就要上前。
我急了,冲过去挡在胖昌面前:"官爷,有事说事,别动手。"
参军看看我:"你是?"
"他侄儿,"我说,"这肉铺我也有份。官爷要查,查我就行。"
参军眯着眼看我,半晌才说:"行啊,小子有骨气。跟我们走一趟衙门,说清楚就没事。
胖昌一把把我拽到身后,摇摇头,指指自己。那意思是:我去,你别去。
我哪能让他去。这哑巴进了衙门,有理说不清,非被打死不可。
我正要争辩,大黑突然冲上去,冲那参军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参军吓了一跳,马都惊了。他拔刀就要砍狗,胖昌动了。
他动作快得像闪电,一个箭步上前,徒手抓住参军的手腕,轻轻一拧,刀就掉了。参军疼得嗷嗷叫,士兵们要冲上来,胖昌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块牌子,在那参军面前晃了晃。
那牌子是铁的,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参军脸色大变,立刻跪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林将军..."
胖昌摇摇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参军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林将军?什么林将军?胖昌不是哑巴屠夫吗?怎么又成了将军?
胖昌收回牌子,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回了屋。大黑摇摇尾巴,跟了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缓过神。那晚我没睡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场景。那个牌子,那个参军的反应,那个"林将军"的称呼。
我翻身下床,跑到胖昌屋里。他还没睡,坐在灯下,擦拭着一把刀。那不是割肉刀,是军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我盯着他,问:"你是谁?"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半晌,他放下刀,从箱底翻出一卷纸,铺开。那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点。
他指着其中一个红点,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家"的手势。
我凑近了看,那红点旁边写着:临冬山镇。
"这是你家?"
他点头,又摇头。他拿起笔,在纸上写:曾经。
那字迹遒劲有力,如刀刻斧凿。
"那现在呢?"
他写:仇人。
"朝廷?"
他点头,眼神冷得像冰。
我沉默了很久,问:"你装哑巴,是为了躲他们?"
他又点头。
"那现在为什么..."
他写:时候到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所谓叛军,所谓造反,都是他的事。他等了这么多年,养了这么久的精蓄锐,就是为了这一天。
而我,不过是他在等待的日子里,随手捡回来的一个...消遣?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发堵。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在纸上写:不是。
他盯着我,像在等我相信。可我怎么信?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又写:我姓林,名昌,字仲武。家父林远图,曾是镇北将军。
我瞪大眼。镇北将军林远图,那是十年前的人物了,据说因谋逆罪被诛九族,全家上下三百余口,全被斩杀于菜市口。这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连我这个在破庙的小丫头都听说过。
"你是林家的人?"我声音发颤。
他点头,又写: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所以你要报仇?"
他摇头:我要翻案。
他写:林家没有谋逆,是被人陷害。陷害我们的人,现在就在京城里,位高权重。
我看着那地图上的红点,看向京城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他开肉铺,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养人。那些每天来买肉的婶子们,那些看似普通的猎户,那些镇上的教书先生,可能都是他的人。
"所以...你要造反?"
他写下两个字:清君侧。
我明白了。他不是在造反,他是在清理门户,是在替天行道。
"那...我呢?"我问,"我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柔软下来。他在纸上写:家人。
那两个字,写得极慢,极用力,像要把纸戳破。
我眼眶突然就热了。家人,我这辈子最奢侈的两个字,从他笔下写出来,竟这么沉。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走?"我想起那些肉干,那些书,那个陷阱,那座能看见京城的雪山。
他写:因为不想你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从你把我捡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卷进来了。"
他沉默。这个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他写:那就别走了。
我笑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他愣了愣,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化开的冰。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但我谁也没说,包括大黑。我依旧每天卖肉,每天写字,每天跟婶子们打嘴仗。但我心里多了根弦,这根弦绷着,让我时刻警惕。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转眼四年。
我十七了,头发已经能扎起来,像模像样的少年郎。胖昌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话少得可怜。大黑更胖了,胖得跟个球似的,滚来滚去。
私塾的同学都走了,去投军的投军,去做生意的做生意。我这个"林屠夫家的侄儿",成了镇上的名人。大家都知道我算账厉害,割肉一刀准,嘴还甜。婶子们都说,林屠夫有福气,捡了个能干的侄儿。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算什么侄儿。我是他捡来的累赘,是他等待复仇路上的消遣,是他...家人。
这个家人,我当得心甘情愿。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的时候,变故来了。
那天夜里,胖昌回来得很晚。我听见院里有动静,不止他一个人。我悄悄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看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陌生面孔。他们穿着普通衣衫,但站姿笔直,透着股子军人气。
胖昌在跟他们说话。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准备好了?"
"回将军,一切就绪。"
"朝廷那边呢?"
"镇北军已经调动,三日后抵达京城。"
"好。"胖昌点头,"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那些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像来时一样。胖昌站在院里,抬头看天。月色如水,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
我推开门走出去。他回头看我,眼里没有惊讶,他知道我在偷听。
"要动手了?"我问。
他点头。
"我干什么?"
他摇头:你什么都不用干。
"那怎么行?"我急了,"我不是你家人吗?家人就该同甘共苦。"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半晌,他叹了口气,写:如果我回不来,地窖里的肉干和银子,够你活一辈子。
"谁要你的银子!"我叫起来,"我要你活着回来!"
他愣了愣,伸手想摸我的头,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他写:听话。
"听个屁话!"我第一次冲他吼,"你把我当什么了?小猫小狗?说扔就扔?"
他沉默。这种沉默让我更生气。
"我告诉你,林昌,"我直呼他的名字,"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一把火烧了这房子,去京城把你的仇人全杀光!"
他眼神一凛,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
"你敢!"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看我敢不敢!"我瞪着他,寸步不让。
我们对峙了很久,最后他松开手,写:那你跟着我吧。
我笑了:"这还差不多。"
可我没想到,他所谓的"跟着",是把我藏在地窖里。
那天凌晨,天还没亮,他把我摇醒,塞给我个包裹,里面有肉干、水囊、火折子,还有把匕首。他说:去地窖,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你呢?"
他写:我去去就回。
"你骗人。"我说,"你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伸手,在我头顶揉了揉,像在揉大黑的脑袋。
"听话,"他说,"这是军令。"
这是他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话。我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大黑想跟着我,被他喝止了。它只好趴在我脚边,呜呜地叫。
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直到院外传来马蹄声,直到兵器交接的声音响起。我才如梦初醒,钻进地窖。
地窖里很黑,很闷。我抱着包裹,听着上面的动静。惨叫声,求饶声,兵器刺入□□的声音,还有...胖昌的怒吼。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叫林昌,是镇北将军的儿子,是叛军的首领,是个哑巴。
他叫胖昌,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兄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而现在,他正在上面,为了他的仇,为了他的恨,拼死搏斗。
我却只能躲在这里,像个懦夫。
不,我不能躲。
我拔出匕首,擦亮火折子,找到地窖的暗门。那是条通往后山的密道,胖昌不知道我知道,但我早就发现了。
我钻进密道,爬了半个时辰,从后山的洞口钻出来。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我悄悄摸下山,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官兵,也有...胖昌的人。
胖昌不见了。
我疯了一样找他,翻遍每一具尸体,没有。我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大黑从树林深处钻出来,嘴里叼着件衣服——是胖昌的。
我接过衣服,上面都是血。但我闻得出来,那不是人血,是兽血。胖昌受伤了,但还活着。
"去找他,"我对大黑说,"快!"
大黑摇摇尾巴,朝北边跑去。我紧跟其后。
我们跑到天黑,跑到月亮升起,终于在山脚下看见了火光。那里是叛军的营地,帐篷扎了一片。我悄悄摸过去,看见胖昌坐在帅帐里,肩膀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他看见我,愣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虚弱。
"闭嘴,"我说,"省点力气。"
我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口。箭伤,不深,但流血不少。我熟练地给他换药,包扎,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千百回。胖昌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学过医?"他问。
"没,"我说,"看你做过,学会了。"
他沉默,半晌才说:"你不该来。"
"我该不该来,你说了不算。"我给他倒了碗水,"我只知道,家人就该在一起。"
他接过水,喝了口,忽然笑了:"阿梅,你长大了。"
我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少来这套。"
那一夜,我守在帅帐外,听着里面的鼾声,第一次觉得,这个肩膀能扛起一座山的男人,也需要人守护。
叛军的旗帜在京城外飘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我跟着胖昌,见识了什么叫战争。不是戏文里唱的那样,也不是说书先生讲的那样。战争是血,是火,是尸横遍野,是哭声震天。
胖昌的军队纪律严明,从不骚扰百姓。他们攻城,也只针对守军。可守军溃败后,京城里还是乱了。抢劫的,放火的,趁乱作恶的,什么人都有。
我跟着胖昌进城,看见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座繁华的都城。他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接下来呢?"我问。
他写:进宫,面圣。
"你要杀皇帝?"
他摇头:不,我要翻案。
我们进宫那天,天空飘着雪。宫里的路很长,长得走不到头。胖昌穿着铠甲,腰悬长刀,走在最前面。我跟着他,穿着不合身的军服,像个小跟班。
大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很疲惫。他看见胖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
"林昌,"皇帝开口,"你终于来了。"
胖昌单膝跪地,递上一卷奏折。
太监接过,呈给皇帝。皇帝展开,看得很慢,很久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家冤案,朕知道了。"皇帝说,"当年是丞相赵德芳构陷,朕被蒙蔽,是朕的错。"
他站起身,走下龙椅,扶起胖昌:"你父亲是个忠臣,你也是。朕会还林家清白,追封你父亲为镇国公,你继承爵位。"
胖昌摇头,写:我不要爵位,我只要真相大白天下。
皇帝看着他,半晌点头:"好。"
那场叛乱,就这样结束了。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改朝换代,只有一个皇帝对一个将军的愧疚,和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执着。
我们回到镇上时,春天已经来了。半山腰的房子被烧成了灰,胖昌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重建吧。"我说。
他点头。
我们重新盖了房子,比原来还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个宽敞的肉铺。大黑在院子里撒欢,跑得不亦乐乎。
胖昌又成了哑巴屠夫,每天上山打猎,回来教我写字。我依旧在肉铺卖肉,跟婶子们打嘴仗。一切好像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在肉铺忙活,林嫂子又来了。她拉着我的手,神神秘秘地说:"我说,你哥都三十了,真不打算娶个媳妇?婶子我这儿有个好姑娘..."
我笑着打断她:"林嫂子,您就别操心了。我哥啊,他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
"他啊,"我眨眨眼,憋了半句话在嘴边。
林嫂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拍我:"你这孩子,净胡说。"
我笑笑,没说话。
京城那场叛乱,史称"临冬山之乱"。史书上寥寥几笔:镇北将军林远图之子林昌,为父平反,带兵入京,帝感其忠,赦免其罪,追封其父。
可史书没写的是,林昌身边跟着个瘦小的少年,耳朵下有道疤,会割肉,会算账,会写字,还会在他受伤时,给他包扎伤口。
史书更没写的是,那少年其实是个姑娘,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是他的家人,是他用四年时间,养大的家人。
那晚在山顶,他指着京城给我看,说:"那是你要去的地方。"
我没懂他的意思,直到后来才明白,他是想让我离开这个泥潭,去更广阔的天地。可我没走,我留下来了,留在他身边,成了他复仇路上唯一的温暖。
后来我问他,如果那天我没在雪地里抓住那只鸽子,如果我们没遇见,他会怎样?
他写:我会一直等。
"等什么?"
等你出现。
我笑他矫情,转过身擦眼泪。
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少得可怜,可每句话都重得像山。
就像他在我睡着时,给我盖过无数次被子;就像他从来没说过怕我离开,却在每个雪夜,都要确认我在屋里才安心;就像他从来没说过他有多痛,却在林家平反那天,抱着父亲的牌位,哭了一整夜。
我守在他身边,像守着一座山。
而这座山,终于成了我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