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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雨欲来(一) 亲情并不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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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对于任何一个刚刚经历过高考的学生来说无疑都是煎熬的,那种突如其来的放松伴随着对前方道路的未知感,令那个月的每一天每一秒都充斥着迷茫。
叶扬也不例外,但他的心理压力更重,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程度更甚于高考之前。就在这种情况持续了半个月之后,哥哥叶远向父母提议,陪他回到了老家南城散心。
这天午后,叶扬本打算和叶远一起去探望叶父在南城的一位世交,不料却在临出门前接到了姜墨青的电话。
当他顶着烈日来到和姜墨青相约的天一茶楼时,早已是汗流浃背。一进茶楼,清爽的冷气扑面而来,上至二楼,环视了一周后朝里面的一处座位走去。
那是一处隔有织锦屏风的雅座,淡绿色的绢布上绣着浅塘晓月。此时已有一名身着棕色条纹衫,肤色有些苍白的少女在屏风后临窗而坐,面前摆放着早已点好的凉茶。
叶扬逐渐走近,见少女只是出神的望着窗外,直到他在对面落座,女孩方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目光沉沉不见丝毫同龄人该有的光彩。
不过最令他惊讶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剪头发了?!”
在叶扬的印象里,姜墨青非常爱惜自己那如瀑布般乌黑似墨的长发,以至于繁忙的高三都不曾令她像其他长发女生那样产生过一丝剪发的冲动。
可如今的她却只是抬手理了理齐颈的发梢,笑得无所谓,“怎么,不好看么?”
叶扬摇摇头,“不是,挺好看的,只是突然有些不习惯……”
说着,拿起面前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抬头一饮而尽,“你什么时候来的南城,我本来过两天还要回东苏去呢。”
“我今天上午刚到,我前天打电话到叶家找你时才知道你回南城了。”
叶扬听后不无遗憾:“我和哥还打算过几天回东苏时给你们一个惊喜呢,”又突然想起来,“考试考得怎么样?”
姜墨青闻言轻叹口气,“也就那样吧,反正都考完了,结果就顺其自然吧。你呢?”
叶扬顿时萎靡,也是有气无力,“我尽力了,但听说今年医科大的分数线可能会提很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的成绩向来优异,不必担心。”
叶扬好奇的瞧着她,“你这次来南城是专门来找我的?”
姜墨青倾身握住面前的描纹瓷杯,微微点了点。
此时窗外徐徐吹来的风带动房檐上方的珠帘轻轻摇摆,折射出点点细碎的晶莹夹杂着斑驳的树影,映在脸上。
自楼下场中不断有叮咚的琵琶声传来,浅浅地吟唱着一曲蝶恋花——
谁悟月中真火冷。能引尘缘,遂出轮迥境。争奈多情都未醒。九回肠断花间影。万古兴亡闲事定。物是人非,杳杳无音信。问月可知谁可问。不如且醉尊前景。
半晌,姜墨青缓缓开口,斟词酌句道:“小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我们并不是姐弟……”
叶扬正饶有兴致的听着楼下的弹唱,被她的话问得一愣,随即笑道:“当然,也许我才是哥哥,而你是妹妹,你白占了我这么多些年的便宜!”
可对面的姜墨青却并笑不出来,只蹙着眉低头呷着茶。
琴音依旧在隐隐的飘荡,桌边的陶炉里水正沸腾,不断地发出咕噜声。
墨青轻轻转动着面前的杯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面不解的皱眉,“什么意思,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发生什么事了?”
“叶扬,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好好听着,”姜墨青极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其实今天我找你出来,是为了让你见一个人。有人找到了梁院长,说自己是十八年前的当事人,并拿出了证据,证明我们可能是个误会……”
“什么当事人,”叶扬听得一头雾水:“误会是什么意思?”
“误会就是……也许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怎么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呢,开什么玩笑?”叶扬瞪大了眼睛。
“梁院长已经……”女孩的话还未说完便突然停住,目光偏向了他的身后。
叶扬顺着她的目光也回头望去,只见一女子身穿灰色的长衫,正从楼梯处向他们走来。
她梳着短发,两鬓有些许斑白,身材高挑羸瘦,直至走近,叶扬才注意到了她的容貌。
那女子虽年逾不惑,但五官却有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感,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一颗泪痣妩媚地点缀在她的右眼角,平增一丝哀怨,尽管现在已满布皱纹,可叶扬依旧能想象到,这双眼睛在年轻时有多么勾魂夺魄,令人着迷。
最后当女子站在他们的桌边,姜墨青起身为他介绍,“叶扬,这就是我想让你见的人,陶语。”
那是叶扬第一次见到陶语。
当陶语在姜墨青身边落座后,姜墨青对陶语说:“他就是我和梁院长说的当年和我一起的另外一个孩子,你可以将当年的事告诉他……”
女人注视着叶扬许久,略微沉吟后徐徐开口:“十八年前,我曾经将一名女婴遗弃在了东郊教堂的门口……”
到此为止,是叶扬脑海里关于那个闷热午后最后的有声记忆。
而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却仿佛全部变成了一出默剧,在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了光晕中姜墨青缓缓而垂的泪、袅袅浮动的水汽和满室氤氲的茶香。
他不记得后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待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了叶家老宅后院的台阶上。
这一坐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夜幕降临,叶远依然没有回来。
他回到屋里,揉揉胀痛的眼眶,拨通了梁院长的电话。
梁院长在听完他的叙述后短暂的沉默,“小墨还没回来,原来她今天是去南城找你了。”
“那个陶语究竟是谁,她说的又是怎么回事?”叶扬急迫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是小墨母亲的朋友,我和你袁老师证实过她说的都是真的,”梁院长解释道,“小铭你先别激动,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
“怎么证实的?”
电话彼端再一次陷入沉默,这次就连叶扬自己也反应了过来,想要证明他和姜墨青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挂断了电话,他又静静地坐回在黑暗里。
此时窗外的月光照亮了院子,洒在他的膝头。晚风轻轻掀动纱帘,叶扬想起了袁老师曾经的话:
黑暗有助于人清醒的认识自己,孤独则有助于人思考,当一个人害怕黑暗与孤独时,其实是害怕面对真实与自己。
他在想姜墨青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同此时的自己一样,感觉心好似破了一个大洞,风呼啦啦的灌进来,冷得透心彻骨。
从那一刻起,叶扬意识到自己是一名真正的孤儿了。
伴随着八月而来的不只是炎热的高温,还有各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叶扬也在此时回到了东郊教堂。
傍晚的风吹散了盘踞一天的燥热,带来了丝丝凉爽。院子北侧的那棵广玉兰长得格外高大繁茂,他和姜墨并肩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见对面教室里袁老师在为孩子们上音乐课,时时有稚嫩的童谣传唱出来。
“你去见过梁院长了?”姜墨青看着门廊下的甘菊开得正盛,问他。
叶扬点点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高二刚开学不久。”
“那么早!”叶扬意外,“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其实也不是,因为这件事被确认时正值寒假,你那时学业紧张,而且远在北京,我和院长都一致认为不应该告诉你。”
“那你的学业就不紧张了?”
“那时陶语执意要见我,院长也没办法。”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叶扬感觉呼吸一时不畅,“你本来可以不告诉我的……”
“梁院长和袁老师都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叶扬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目光里饱含被背叛的谴责和伤害。
墨青很难过,“小铭你不要这样……”
“我听院长说那个陶语是你母亲的朋友?”叶扬哑着嗓音问。
姜墨青点了点头。
“那你的父母呢?”
“陶语说,我的母亲同她是旧友,当年我母亲抱着还不足月的我投靠她,不久后便病逝了。我的母亲没有向她提起过我的父亲,所以她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在哪里。”
叶扬疑惑道:“那她为什么抛弃了你,你其他的亲人呢?你怎么确定这个陶语要找的人是你?”
墨青闻言,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我的母亲。”
叶扬接过照片,当他看清那上面的人时终于眼眶一热。
泪水滑落,仿佛照片上的那人也是他的母亲一般。
墨青抬手拂了拂被晚风吹乱的发丝,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讲述着一件与自己并无关联的事。
“陶语那时过得很艰辛,加上她要回老家嫁人,带着个孩子总是不方便的。别无选择之下只好将我遗弃在了这里。”
说话间她的鼻翼发酸,“可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小铭,无论发生了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我的亲人,这点永远不会变。亲情有的时候并不需要血液来证明。”
叶扬抬起头,仔细观察眼前的这个女孩,发觉她这两年来其实真的变了很多,剪了短发,性格也不再开朗,就算是偶尔展露的笑容也了无生气。
此时对面教室的门被打开,孩子们下了课闹哄哄的跑出来,沿着拱廊跑到大礼堂,在那有等候着他们的父母。
袁老师走在最后,出来时冲他们挥挥手,然后跟着孩子们去了礼堂。
姜墨青则忽然想起来:“差点就忘了,还没恭喜你考上了医科大,这回叶伯伯和叶阿姨他们一定很开心。”
叶扬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是啊,他们一定很开心……可我怎么听哥说你报考了民大的国贸,你的梦想不是音乐学院么?”
“梦想?”墨青一转而逝的笑里露出讽刺,“梦想是奢侈的,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得起。”
傍晚在去回南城巴士站的路上叶扬仰着头感慨,“去过那么多地方,还是东苏的夜空最漂亮。”
没有大城市的五光十色,有的只是皓月当空,繁星点点,仿佛是波塞冬遗忘的罗盘。
“你什么时候开学,需不需要我和哥去接你?”
“你们医科大开学早,不用麻烦了,我可以和子衿一起走,”姜墨青摇头,最后不忘叮嘱他,“回南城的路上小心。”
临别前叶扬犹豫道:“我能问一下你母亲的名字么?”
墨青望着他,回答,“她叫黎蔓如。”
最后看着姜墨青回去的背影在夜色里渐行渐远,叶扬突然想起了陶语那双既妩媚又哀怨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事墨青并没有同他说实话。
可那时的叶扬不知道的是,姜墨青隐瞒的真相以及那个叫陶语的女人,却改变了未来许许多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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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却又历历在目,回忆在时间的发酵下酝酿着酸甜苦辣。
叶扬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
外面的大雨势头正劲,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外界一片水汽朦胧。
他轻叹口气,抬臂将十字架挂在颈间,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编辑了一封邮件发了出去:
陶语死了。
疾驰的火车划破重重的雨雾,向着更黑更暗的远方驶去。
此时被遗落在图书馆书桌中的手机,在黑暗中嗡嗡的震了两下,蓝色的屏幕上幽幽的闪动着一个名字:姜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