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江》周奕扬

2、第1章 秋意正浓 湘江的水汽

　　湘江的水汽裹着深秋的寒意，漫进政法工作会议中心的走廊。

　　杨丛笑扣紧了西装最下方一颗纽扣，仿佛这样就能锁住体内那股横冲直撞了十余年的年少张狂。他刚从一场关于跨境知识产权保护的冗长发言中脱身，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回响，与他此刻力求稳健内敛的人设严丝合缝。

　　然后，他看见了顾临风。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结、拉长，又猛地被压缩成一个尖锐的点，刺破了他精心维持多年的平静。那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当年那身棱角分明的国防绿，被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取代。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旁的人说话，下颌线绷紧的弧度，杨丛笑闭着眼都能用手指临摹出来。

　　十余年的光阴，像湘江的水，看似平静地流走了，却在相见这一刻，卷起底下所有沉沙。

　　杨丛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他告诉自己，不过是旧相识，点头之交便可揭过。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顾临风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小号的西装，规规矩矩地站着，小手紧紧攥着顾临风的西裤口袋边缘。孩子的眉眼，竟依稀有几分顾临风年少时的影子。

　　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原来传闻是真的，他不仅结了婚，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记忆如同不合时宜的潮水，轰然倒灌。

　　他想起十七岁那个燥热的夏夜，顾临风把他堵在附中睿智楼的楼梯转角，刚和初恋分手的少年，眼底是空落落的疯狂和不管不顾的炽热，喉结滚动，用那把后来让他迷恋不已的超低嗓音说：“杨丛笑，跟我试试。”

　　想起自己被学弟礼貌拒绝后的心灰意冷，是顾临风用那种笨拙又强势的方式，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门。会因为队伍里他没放好水瓶而冷着脸生气，又会在他被皮鞋破脚后跟时，默默塞给他一双勃肯鞋。顾临风看着他渗血的脚跟，眉头拧得死紧，语气又冷又硬：“说疼又不贴创口贴，总是这样表里不一。”

　　可就是这个骂他表里不一的人，记得他所有嗜酸如命的口味，校服口袋里永远备着一小袋即撕陈醋。

　　人对时间毫无还手之力。

　　十二年前，他计划读完书就回北方，不成想，却爱上了这座江城，爱上了江城里的那个人。如今，他回来了，以政法新锐的身份，而顾临风，似乎早已在这座城市落地生根，拥有了他全然不曾参与的、圆满的另一面。

　　那股熟悉的、被水淹没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曾经以为，掉进水里不会被淹死，待在水里才会。所以他选择了远走，逃离这片充满回忆的水域。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思念是更无声无息的深海，在他以为早已上岸时，轻易地将他再次拖回水底。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落地窗前的男人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十余米的距离，隔着十余年的光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顾临风的眼神，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迅速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杨丛笑读不懂的深沉。那里面有震惊，有恍然，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杨丛笑强迫自己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符合社交礼仪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冷淡而疏离。他看见顾临风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

　　那个小男孩仰起头，好奇地看了看顾临风，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杨丛笑。

　　这一刻，杨丛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顾临风之间，始终横亘着一条名为现实的“窄江”。

　　他是此岸，他是彼岸。

　　中间是奔流不息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会议主持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提醒着下一场研讨即将开始。杨丛笑收敛心神，不再看那对父子，转身汇入人流。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东西，正一下下地，撞击着名为回忆的牢笼，钝痛清晰。

　　顾临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握成了拳。他低下头，对身边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孩子懵懂地点点头。

　　窗外，湘江水默然北去。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却冰凉的光带。

　　他们的故事，似乎早已结束。

　　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