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骗子 会用头发开 ...
-
五条宅。
暮色渐沉，将五条家古老的宅邸浸染在一片静谧的暖橙色调中。
和室内，白发蓝眼的神子静静地坐在老位置，背脊挺直，姿态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他不知在那里等待了多久，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静止而凝固，连偶尔路过的风都小心翼翼，不敢惊扰这片死寂。
只有那双苍蓝之瞳，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期待，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静默。
突然，他抬起手，将指尖的樱瓣对着前方那空无一物的、他们曾经并肩坐过的树枝，轻轻将花瓣抛出。
“第一百三十一片。”他开口，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被等待拉长了的埋怨，“你迟到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略微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语气试图维持平淡，却泄露出一丝笨拙的分享欲：“今天带了和果子。要尝尝看吗？”
空气中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清凌凌的回应，仿佛凭空响起。
“真有人会认真数自己每天掉了几根头发吗……”那声音带着点戏谑，从空树枝的方向传来，“你还真是无聊啊。”
随着话音，那原本空荡荡的树枝上，一个穿着淡粉色和服的身影如同水墨在纸上晕开般，悄然凝聚、浮现。
等等？刚刚他说什么来着？
“和果子？我要吃！”
五条悟走到树下，从宽大的袖袋里取出一个用浅色油纸精心包好的小包裹。他解开系绳，露出里面造型精致、颜色柔和的和果子。
“豆馅太甜了。”他语气平淡地评价道，“反正你是树灵，也尝不出味道吧。” 他轻轻一跃，坐到了和上次同样的树枝上，与她并肩，同时将手中的点心递过去。
树上的少女假装听不懂神子的调侃，伸出手轻轻一捏，便将点心拿了过来，一个造型精美小巧玲珑的和果子，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哇哦……看上去不错。” 一看就和外面大街上卖的流水线产品不一样，五条宅特供。
他单手托着腮，苍蓝色的六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接过点心，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
当看到她因为口中化开的甜味而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脸颊微微鼓起，露出一丝满足的、属于人类的惬意表情时，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轻声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戳穿谎言的小小得意：
“……果然在说谎。”
“树灵，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你又不是树灵你怎么知道。” 拿人手短，吃人嘴……也不软，嘴硬。
神子那苍蓝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一只盯紧了猎物的猫科动物，“我调查过这棵树了，”他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在五条家的记载中，这棵树今年刚好一百岁，百年间无任何异动。”
所以……你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哦，”星见铃咽下口中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摆出一副“我就是道理”的姿态，随意地敷衍道，“那现在我想动就动了呗。规矩是死的，树灵是活的嘛。”
“你活了一百年，”五条悟毫不放松，逻辑清晰地指出破绽，“但你说话方式完全不像百岁的树灵。”
“你才活了几年？你说话方式怎么老气横秋，像个老头子似的。” 完美诠释什么叫“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
【宿主，你们好像小学鸡拌嘴哦……】
系统的电子音幽幽地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
再说一句关你禁闭！我明明是在坚持人设。
神子显然被她那句“老头子”精准地戳中了某个痛处，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他略带烦躁地“啧”了一声，动作利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铺满落花的草地上。
仿佛是为了发泄那点莫名的不爽，他抬起脚，不怎么用力地轻轻踢了一下古老的树干。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枝头的几片残存花瓣和嫩叶簌簌飘落。
“因为每天都要应付一群死板教条的老古董。”
虽然这一下对庞大的樱花树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树上的星见铃立刻戏精附体，用手捂住根本不存在的胸口，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极其夸张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控诉道：
“你踢我？好家伙你敢踢我？你竟然敢踢我？”她每重复一次，语气就更加“悲愤”一分，“过分、讨厌、一点都不可爱！百年的老树了，尊老爱幼懂不懂啊！”
五条悟站在原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用那双能看穿一切的苍蓝六眼望着她在树上“表演”。
……明明早就看穿她根本不是树灵了，不过这漏洞百出的拙劣伪装反而比那些战战兢兢的大人们有趣得多，也……顺眼得多。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维持着那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冷淡表情。
既然她喜欢演戏，那就继续陪她玩这个游戏好了。
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不可爱是当然的。‘六眼’本来就不是为了可爱而存在的。”
六眼啊——眼前又一闪而过那天所看见的异常明亮的苍天之眸，星见铃随口回道：“确实，一定是为了美而存在的吧。”
毕竟六眼真是太漂亮了。
明明指的是别人对五条家‘神子’的称呼——‘那个六眼’，她却只是单纯的代指眼睛。
她根本不明白这双眼睛真正意味着什么——是永无止境的信息洪流，是看穿一切的负担，是令人觊觎却又摆脱不掉的麻烦。
幼年神子望着指尖凝聚出的由咒力组成的细碎蓝色星屑，“是诅咒。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别人看得多，全知全能，不好吗？“她望着天空，随意的回复。
全知全能当然意味着孤独。
那些长老们谄媚的笑容背后是算计，刺客们狰狞的表情底下是恐惧。
所有人类的情感在‘六眼’中都变成复杂交织的咒力轨迹。
但是……她提到“全知全能”时语气里没有敬畏也没有贪婪，就像在讨论今天的樱花颜色。
划出弧线，将指尖的星屑轻轻撒向空中，“很无趣。像永远吃着同一款糖果，再甜也会腻的。”
“那不吃不就好了？”既然会腻，那闭上眼拒绝不就好了。
闭上眼睛回避六眼带来的负担吗？
这对从出生起就与‘六眼’共存的神子而言毫无意义。
‘六眼’不是能够随意开关的器官，而是如同呼吸般永恒持续的感知。她显然不理解被海量信息淹没的感受，这种建议就像对溺水者说“别呼吸”一样荒谬。
但她确实与那些刻意沉默回避的族人不同，至少会直白地说出想法。
虽然这个建议很可笑，但比那些虚伪的关心要稍微有趣一点。
神子苍蓝的瞳孔微微转动，突然歪了一下脑袋看向树上悠闲的少女，白色的发色在风中轻晃。
“说得对。下次暗杀者来的时候，我会记得提醒他们别用咒力。”
“噗嗤——”
一声清脆的笑声从树上传来，打破了庭院里因“暗杀”话题而可能引向的凝重。
这位神子大人，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能如此平静，甚至带着点少年意气的别扭来提及这件事，这份独特的有趣，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五条悟的六眼清晰地捕捉到她的状态：肢体舒展自然，没有丝毫紧绷；呼吸平稳均匀，心跳节奏如常。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刚才的反应和回复很有趣。
一时之间，这位习惯了被敬畏、被疏离、被恐惧，偶尔被谄媚，却从未被人以如此纯粹、轻松的“有趣”目光看待的神子，感到了一丝陌生的茫然。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超乎预期的反应，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铺着青苔的地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庭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第一百六十三片。比上一片慢了两秒落地。”
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暗杀和目的的对话，还不如一片樱花花瓣的飘落速度来得重要。
这生硬的话题转折，笨拙地掩饰着他那一闪而过的、不为人知的茫然。
坐在树枝上的粉衣少女，单手托腮歪着头端详着他，那双映着暮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没有应声，只是突然抬起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扣，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仿佛被这声脆响唤醒，樱花树猛地颤动了一下，如同一个沉眠的巨人舒展筋骨，每一根枝桠都发出了愉悦的窸窣声。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无穷无尽的樱花花瓣，仿佛挣脱了所有的束缚，从每一条枝头、每一片叶隙间奔涌而出。它们不再是零星飘落，而是化作了一场盛大无比的、粉白色的洪流。
花瓣密集地打着旋儿，相互碰撞、追逐，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层层叠叠的花瓣织成了一道流动的帷幕，在他们眼前、身边、乃至整个庭院里倾泻、旋舞。
清雅的香气被搅动得浓郁起来，随着花瓣的旋涡扑面而来，几乎要让人沉醉。
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的六眼，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这超自然的盛景。
他能“看”到，每一片花瓣的轨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精心编排，共同演绎着一场声势浩大而美丽的奇迹。
“现在呢？请问一共掉落了多少片？”
少女转过头，黑色的瞳孔映照着淡漠的神子和纷纷扬扬的樱花雨，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亮，嘴角上扬，对他露出了一个比纷飞的花瓣还要轻盈跳脱的笑容。
无数花瓣轻轻地栖落在他那一头标志性的雪白短发上，如同冬日初雪中意外绽开的点点粉黛，形成了极致而纯净的对比。
更有几片调皮的花瓣，沾附在他身着的那件质地柔软的浅蓝色蜻蜓印花浴衣上，沿着衣料的纹理稍作停留，仿佛古老和服上自然晕染开的淡雅纹章。
而被提问的主人公，在漫天纷飞的花瓣中静静站立，那双被誉为‘六眼’的苍蓝瞳孔，此刻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愕或迷醉，反而如同平静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这漫天纷飞的奇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喧嚣的花雨成了世界的背景音，唯有他眼中那片倒映着无数花瓣轨迹的、静谧而浩瀚的蓝色宇宙。
“三千七百八十四片。还没有落完，要听……实时落在地上的数量吗？”雪白的睫毛微合，挡住了少许冰蓝色的眼眸，他轻声回应。
“切……别太煞风景啊，现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单纯的欣赏这美丽的景色吗？”树上的人懒散的靠着树干，转过头欣赏着唯美落下的樱花雨。
树下的人摇摇头，任由花瓣落满肩头，“六眼能看到一切事物的运行轨迹，美丽只是种感性的认知……对拥有六眼的我而言毫无意义。”
“不过……”
轻轻接住一片花瓣，他用指腹微微摩擦，感受着指尖花瓣细腻的触感，“今天的轨迹确实比往常有趣。”
“可惜，我被薅禿了。”特指樱花树上樱花掉落了大半。粉衣少女不置可否的出声，“今年是再也看不到同样的景色了，好好珍惜吧。”
“无所谓，六眼能记住一切。”
神子低头看向指尖，粉色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浅金。
“六眼吗……还真好用啊。”
“只是天生如此。就像你会开花一样。”作为五条家百年难遇的六眼持有者，早就习惯了外界对这种能力的惊叹或贪婪。
不过眼前这个存在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既不像那些矫揉造作的长老，也不像那些心怀鬼胎的暗杀者。
虽然说着称赞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常见的敬畏或谄媚，这种平淡的反应反而让人稍微提起一点兴致。
“呵……”少女轻笑，“怎么又承认我会开花了？”
他之前明明一副：你根本不是树精别骗人了的表情，现在却突然配合她的伪装。
真是意外的可爱啊。
外面隐约传来了仆人前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复，白发神子只是突然将一片花瓣弹向她的方向，
“明天见。会开花的骗子。”
星见铃伸手接住这片从树底送上来的樱花，慢慢消失不见。
注视着花瓣从半空中缓缓飘落，六眼再次试图记录着最后一丝波动的残留，转身向外走去。
“……明天带更甜的萩饼来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