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弗拉德与雾中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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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特克斯大峡谷终年潮湿炎热，一片浓绿，仿佛只有夏天。东北方向的磨坊镇可能算是个例外吧，这里寸草不生，到处是赤裸的岩石，颜色焦黑，但它门已无力诉说曾经的劫难。没有人知道磨坊镇存在了多久，似乎在创世之初，这儿的大石磨就在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它们象一个个巨大的旋涡，吸引和吞噬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
佩因在很早以前就给我讲过这些神秘石磨的故事。“有一天你会见到它们的，”他说，绿色的眸子里有一丝我难以捉摸的神色闪现，“你会静静凝视它们，然后在旋转中消失，因为它们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每当听到他这么说，我就会皱起眉头，尽量看别处，我不希望有什么未知的力量来搅乱我的生活。
但一切如佩因所说，要发生的，终究会发生。
佩因失踪一年多了，也许更久，三年也说不定。我在沃特克斯大峡谷里从没见过夜晚，这个佩因所神往的地方完全超出我的想像，四周明晃晃的阳光和矿洞中凝固的黑暗使我丧失了估计时间的能力。我现在是一名低贱的矿工，虽然身体里流着贵族的血液，但我似乎从未高贵过，此时更是如此，我几乎每一刻都在和其他矿工一样重复着对自己而言毫无意义的劳动——挖掘金矿，为一些陌生的人创造我无法享用的财富。
佩因再一次出现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我从漆黑的矿洞中爬出，走出灰雾漫天泥浆满地，暑气蒸腾的矿山，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明媚温和的太阳雨中，他将我手中的镢头扔到一边，微笑着说：“去磨坊镇吧。”我紧随着他的背影，蓦然间发觉他是如此单薄。
洗掉满身泥腥，睡在磨坊镇清凉的石板床上，我不禁想起在克拉普特的时光，想起在那里度过的夏天。
克拉普特是矗立在沃特克斯大峡谷之上的王国，是我的故乡。它有雄伟的高原和坦荡荡的平原，有秀美的峰峦和幽静的溪谷，有不计其数肥沃美丽的天然草场。那里季节有序，雨水均匀。而沃特克斯则仿佛是世界的巨大伤口，它贯穿整个东大陆，峡壁怪石嶙峋，藤遮雾绕，峡底河流湍急，潮湿炎热，荒无人烟。我始终未能理解佩因对这片土地莫名的执着，直至那些夏天结束。
初识佩因时，他是克拉普特王国的公爵之子。有着显赫的身份和与之相称的华丽容貌。但那时，这个看起来被神宠得过分的少爷在我眼中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的古怪少年。虽然很明显这种想法只是出于嫉妒，但我仍乐于坚持。
也许整天锦衣玉食，无所事事的贵族们都有些怪癖吧，佩因的父亲阿瓦瑞瑟公爵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妻子早亡，但他并没有续娶。他似乎对人没有兴趣。他不关心自己的封地和城堡，也不关心贵族们热衷的戏剧和音乐，倒是对精致的机械玩具和华美的工艺品情有独衷。所以他整天都呆在收藏室里自言自语或是和自己美丽精致得可以和工艺品媲美的女儿，也就是佩因的姐姐在一起。
十四岁时，我成为了公爵家众多的工匠之一。那个晴朗的下午，阿瓦瑞瑟公爵，这个和我一样拥有紫色眼眸的男人像孩子一样微仰着下巴笑着问我：“那些会动的漂亮木马都是你做的吗？”我颇为自豪地点头。抬头时我看到了父亲完全不合时宜的悲伤神色。我作为公爵家最年轻的工匠被留了下来。父亲则驾着他来时的驴车离去了。离开时，他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犹豫了一下，伸出他的大手笨拙地拥抱我。“弗拉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些细节后来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似乎是某种暗示，但我当时以为那是会有善终的宿命的开始。
我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宿命”这个词，也许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听天由命吧。在磨坊镇的水井中看到自己的脸，和十四岁时完全不同的倦怠的脸。在矿山中变得黑而且瘦。曾经很自豪的手，粗糙而且骨节分明。不知不觉中已经比佩因还高了。十九岁，在一年前的皇位纷争中和公爵的其他家仆一起被流放至此。离开公爵的城堡时看到被悬挂在城墙上的干枯的头颅，失败的男人们的头颅。我焦急地辨认了很多遍，确定佩因尚在人世后，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一次仰头时，猛然瞥见公爵已经开始腐败的头颅上那双微睁的眼睛。暗红的血块浑浊不清，只有紫色的眸子干净。此时看到水井中同样的双眼，我极力回避的画面又在脑海中重现。
“越来越像了，弗拉德。即使不愿承认，你还是阿瓦瑞瑟公爵唯一的儿子。”佩因浅笑着说。
“你是想告诉我，我是不应该存活于世的人，还是想借我得到不曾得到的东西？佩因，我并不欠你什么。”我突然有点恼火，记忆中的父亲是那样温和寡言的男子，和城堡中时常诡异地笑着的华服贵族完全没有关系。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过虑了。总是喜欢多想，真不可爱啊。”佩因轻轻叹了口气，“想回故乡看看吗？”
故乡啊------
十四岁离开我成长的小镇菲克尔，已经有五年了。菲克尔是克拉普特北部的一个偏远贫穷的小镇，四面环山，交通不便。在我的记忆中，它是个充满树木香气的温暖归属。那里有温和寡言的父亲和活泼开朗的母亲，还有善良憨直的哥哥。那个北方小镇的夏天凉爽舒适，我们貌似简单却温暖的家在那样宁谧的浓绿中一点也不突兀。
父亲是小镇上有名的木匠。我从小就跟着他摆弄同样沉默的木头和工具。记忆中的父亲和那些清香的树木很像，总是沉静的在我身边，拙于表达却不可或缺。父亲用左手工作，因为他的右手没有手指。我从来都不忍去触动父亲痛苦的记忆，但现在想起来，也许我那时只是不敢去探询那些过往罢了。母亲和邻里的关系极为和睦。她从来就是可爱的女人，会做美味的点心和可口的饭菜。和她相像的哥哥从小都很受周围女孩的欢迎。似乎唯有我是个突兀的存在。我淡黄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绛紫色的眼睛不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相似。但这些也无关紧要，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和开朗的哥哥不同，我从小就是个性格别扭的孩子。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母亲对我过于小心翼翼，以致于在我看来难于接近。正因为如此，我也变得和父亲一样敏感而拙于表达，待人真诚，但不会和任何人有更深入的交往，也就不存在计较，所以貌似善良。
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和木材对话，父亲会很耐心地教我每一个制作细节。但他从不跟我描述外面的世界。他总是坐在壁炉边静静地望着橙色的火光，若有所思。我会远远地凝视父亲，很多时侯我都把他当成了另一个自己。现在想起来，我们那时的确如形和影一般相似，却远隔如重山。
母亲和哥哥看起来总是很快乐，他们对我能继承父亲的手艺感到自豪。我没有理由不爱他们。但我从来都羞于表达，也许在他们看来我是个冷淡的孩子吧。
我十二岁时，年长八岁的哥哥有了妻子，两年后有了两个孩子。家里的人口转眼间增加，本来安静的家开始变得拥挤和窘迫。母亲病重。
一天，很少和我说话的嫂子带着央求的口气对我说：“既然你有这种手艺，为什么不和镇上的小贩们一起拿些东西到城里去卖呢？父母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也不小了，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还可以补贴一下家用呢。”我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清晨，我瞒着父亲和镇上的小贩们一起，带着自己制作的玩具和工艺品翻过山去，走了好几天，来到了省城的集市。那些东西卖得不错，我带着第一次赚到的钱回到了家。
父亲对我的行为没有丝毫褒赞。他皱眉看着我。半晌，他伸出右手狠很地掴了我一掌，断指处渗出鲜血。惊骇之外，我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愤怒。捂着肿痛的脸不知所措，嘴里满是血的咸味。从此，父亲不让我离开小镇半步。但几个月后，他还是不得不让我走。因为那些卖到城里的工艺品被献给了公爵。痴迷于工艺品的公爵手下聚集了全国最好的工匠仍觉不够，派人找到了我。
十四岁，我离开故乡菲克尔成为公爵的家仆。母亲因此有了买药的钱，大嫂也不用看到令她不快的家伙了。很显然，父亲对这样的结局即使不满也无可奈何了。他踏上驴车离开的那一刻，我悄悄地哭了。他亦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带着我的诸多不解消失在春末的暮霭之中。
以后的几年中，我有了更好的材料和更多的时间做各种东西，比如能唱歌跳舞的人偶，会飞的木鸟之类。阿瓦瑞瑟公爵总是在各个宴会上炫耀这些东西，还有他从各处搜寻的奇珍异宝以及他美丽的女儿赛伦丝。
佩因对他有趣的父亲总是不屑一顾。他总是独自在画画，握着笔若有所思。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倚在栏杆旁画一丛已经开败的杜鹃。他亚麻色的长发和白色的长袍拖在灌木的绿叶上，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他突然回过头，微笑着对我说：“你就是弗拉德吗？我叫佩因，是那个变态老头——阿瓦瑞瑟公爵的儿子。听说你有一双灵巧得惊人的手，我可以去你的工作室看看吗？”
“荣幸之至，”我假装镇定道，“您过奖了。我恐怕您会对我的烂手艺失望。”
“怎么会，呵呵，”他仍在微笑，“叫我佩因吧，听敬语耳朵都要起茧了。”
"是。”我避开直视的目光低下头，不论如何他都是这个城堡未来的主人，怎可能与我平起平坐。
“别这样好不好，”他叹了口气，“还以为你不会在乎这些呢。把我当成朋友行吗？不是命令哦。”
“这-----”
“不行吗？”他似乎有些沮丧。
“不是的，只是我一直没什么朋友，不太懂得和家人以外的人相处，恐怕会让你困扰。”这是实话。
“没关系，哪那么多托辞，真受不了。走吧走吧，快带我去你的工作室吧。我说你就答应我吧，又不会死。”他一把拉起我就走。
“唉-----”这回轮到我叹气了，“是这边啦。”
我和佩因平静地相处了四年。他似乎并没有受到严厉的管束，几乎每天都会到我的工作室来。曾经被公爵从各地搜寻至此的众多工匠都因为无法一直做出令公爵满意的东西而被辞退了。我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留了下来。
也许我本来就是个无趣的人吧，四年的平淡生活在我看来已是一种幸福的极致。我是太容易满足的人，季节的更替，花草的枯荣对我而言都是值得欣慰的事。
“你这家伙好像从来都不会觉得不满呢。”佩因常常皱着眉拽着我的头发说。
“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无病无灾的，太贪心不会长寿呢。”
“好像你能活很久似的啊。你就没什么烦恼吗？天天对着木头，不怕自己也成了木头吗 "
“成了木头就不会烦恼啦，哈哈。”我觉得烦恼都是些难以言喻，过于抽象的东西 ，如果能像木头这样成形就好解决了。
“你已经离木头不远了。”佩因每次说这句话时都垂头丧气的。
我一直都认为人与人之间是难以交流的，所以也不想去表达什么，即使我是个对水仙花瓣都会认真去数的敏感孩子。我常常在思考繁杂的细节，目光时不时就会在某处定住，看起来在发呆。如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通常是什么也没有的。所以就有关于我的传言，说是我能看见一些有的没的东西，也有人找我问有关魂灵的事情。对此我真是哭笑不得。
“你真的只是在冒傻气吗？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佩因时常会来敲我的脑袋。
“灰尘影子的比例，皮肤纹路的规律，水波的节奏，认识的人两眼之间的平均距离------”
“真的在想这些吗？”
“恩，不相信就算了。”
“那我两眼之间的距离正常吗？”
“分得太开了，像个弱智。”
“你-----！”
“哦，距离开始扭曲了----”
“-----------”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累了才这样说。
佩因在人多的地方比我还沉默，当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开始喋喋不休了。他喜欢向我讲述他的故事：充满繁规褥节，装腔作势之事的童年，各种性格恶劣的贵族公子和贵族千金，以及他所谓的“无尽的苦恼”。而在我看来，那只是一个贵族公子可爱甚至可笑的烦恼。也许他只是喜欢沉浸在忧郁这种伤感美的状态中罢了。至少我那时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从来不试图去劝解什么。他对我的故事似乎不感兴趣，这很好，因为我完全不能理解贯穿我回忆的父亲，我的故事毫无头绪。
我是喜欢听佩因讲故事的。喜欢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和若有所思的微笑。他的侧脸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但同时也憎恶他以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控制我的情绪。所以我只是默默听着。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满于如此安宁自由的生活。我只是一个倾听者。
当佩因将他的故事重复了许多遍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只是在讲给自己听，我们也远隔如重山。
我渐渐明白，是我们的苛求使自己陷入绝望。我们的所见是如此贫乏，所以所得有限。如果妄图抓住太多的东西，只会失去更多。
于是我不再去想父亲留给我的疑问，也不去奢求什么。孤独是无尽的。父亲，佩因和我以及所有人都只是大雾中的树，寸步难移，即使相邻，也看不见对方。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只能让我们更孤独，而这似乎是宿命。
一年前的夏末，佩因失踪了。公爵还来不及派人去寻找就发生了叛乱。我知道他是独自去了沃特克斯。他在这一年春末时对我说沃特克斯大峡谷的事。
“和我一起去沃特克斯大峡谷吧，那里终年如夏，有来自地底的最明媚的阳光。”佩因这样对我说。
“又是那些大石磨啊，你这么想开磨坊啊。”
“唉-----听说那些大石磨是推动这个世界的齿轮，你不觉得那是洞悉这个世界的契机吗？说不定可以通过它来改变世界。”
“世界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觉得你应该去问问其他人的意见才是。”
“你可真是个无趣的家伙啊。”
“对不起，我没受过什么教育。也不希罕什么来自地底的阳光。我觉得有天上的阳光就够了。谁知道那个古怪的峡谷里有没有太阳，说不定只是有人在野炊，不小心搞成森林大火而已。”
“你-----我真想打你啊。”
“多谢公子厚爱。呵呵-------”当时真的以为他只是说着玩，我觉得要去给现状添乱简直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所以那个夏天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平静地度过，尽管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也不愿在这种抽象的事上想太多。也许和佩因说的一样，我确实是个无趣的家伙吧。
这以后整整一个夏天他都没有再提沃特克斯的事了。
这个夏天和过去的诸多个夏天相比并没有特殊之处，但所有细节都深深刻在我脑海里，像那些木匠的基本技艺一样，可能只有等若干年以后我进入坟墓才能消失吧。一年以后在磨坊镇回忆起那个夏天居然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佩因和我在磨坊镇逗留了几天。其间并没有多少言语。他问我想不想回故乡。
现在回去了又能怎么样。我的归来只会给父母和哥哥带去麻烦吧。
似乎很久没有思考了，脑袋里一片空白。
在磨坊镇看不到月亮。这样终年的夏日还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弗拉德与雾中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