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与替身》五拾三

2、完美的度量衡 陆淮舟的一

　　陆淮舟的一句话，像是一块冰，狠狠直砸进苏念的心里，她浑身的上下的血液一瞬间似乎都凝滞了。
　　“周雨晴要回来了。下周三。”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句咒语，瞬间将她这五年来精心维持的、看似平静的生活，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寒意顺着脊椎骨缝，一点点蔓延到她的四肢和全身。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掐进了掌心，内心的细微的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灯光下，她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但嘴角那抹属于“周雨晴”的、温婉的弧度，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稳柔顺，听不出任何一丝波澜。
　　甚至，她还微微笑了一下，补充说道，“需要我提前安排一下接风宴吗？或者，把二楼的客房重新布置？雨晴姐以前好像喜欢更明亮一点的色调。”
　　她扮演那个角色太久了，久到连这些关切的话语几乎都成了本能，甚至不需要经过大脑任何思考。
　　完美的替身，自然要体贴入微地关心正主的喜好。
　　陆淮舟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物品功能是否完好。
　　他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缓和了些许。
　　“这些不用你操心。”他语气依旧平淡，带着惯有的支配感，
　　“王秘书会安排好。你只需要准备好那天穿的衣服，得体一些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像平时一样就好了。”
　　像平时一样。就是像周雨晴一样。
　　“明白。”苏念垂下眼睫，她极力的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感觉自己像舞台上即将失去价值的配角，正主归来，她的戏份也就快要唱完了。
　　陆淮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书房，将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关上，也将他和她的世界，清晰地隔绝开来。
　　整栋别墅又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苏念缓缓走到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旁，却没有坐下。
　　这沙发是意大利定制的，皮质柔软而冰冷，但她很少坐，她从未觉得舒适过。
　　她只是站着，望着窗外那片虚假繁荣的霓虹，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是空荡荡的。
　　良久，她才轻轻挪动带有些僵硬的脚步，慢慢走向楼梯，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卧室很大，装修却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如同陆淮舟这个人一样。
　　只有梳妆台上，还零星摆放着她的护肤品，以及衣柜里那一排按照颜色、季节、场合严格分类的衣裙，证明着这里住着一位女主人。
　　她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其中一个柜门。
　　里面整齐挂着的，几乎全都是符合周雨晴审美的衣物——简约、优雅、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一件件昂贵的面料，最终停留在一件雾霾蓝色的真丝连衣裙上。
　　这是陆淮舟去年从巴黎带回来的，当时他只说了一句：“雨晴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
　　而她，就穿着这个“雨晴应该会喜欢”的颜色，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宴会，接受着别人或真或假的恭维，心里却清楚，每一道赞赏的目光，从来都不是给“苏念”的。
　　她拿出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林薇。
　　电话几乎是秒被接通。
　　“念念？”林薇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某个热闹的场合，
　　“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家那位‘冰块先生’不在家？”林薇对陆淮舟向来没什么好称呼。
　　苏念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有些发干：“薇薇，他刚回来。”
　　“啧，然后呢？又挑你刺了？还是让你模仿那个姓周的哪个生活细节没到位？”林薇的语气立刻带上了火药味。
　　“不是……”苏念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告诉我，周雨晴下周三回国。”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噪音都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两秒钟后，林薇几乎是吼了出来：“我靠！她回来干什么？在国外混不下去了？还是专门回来验收你这个‘替身’的工作成果？！”
　　苏念被她的反应弄得心头更乱，却又异常地感到一丝丝暖意。
　　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为她苏念在生气。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他让我……跟他一起去接机。”
　　“接机？”林薇的声音拔得更高了，
　　“陆淮舟他是不是有病啊？他让你去接机？这他妈是什么大型羞辱现场？杀人还要诛心是吗？念念，你不能去！凭什么啊？这五年你受的委屈还不够吗？”
　　闺蜜尖锐的话语像针一样，扎破了她勉强维持的气球。
　　委屈、不甘、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一种羞辱？像是一件赝品，被拉到正品面前，等待检验，等待被评判孰优孰劣。
　　“我能不去吗？”苏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问林薇，更像是在问自己，
　　“薇薇，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这五年来，她早已习惯了顺从。顺从陆淮舟的一切要求，活成另一个女人的样子，用失去自我，来换取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或者说，换取一份她曾经奢望过的、虚假的温暖。
　　现在想来，那份假的温暖，恐怕也是她透过“周雨晴”这个滤镜，自己想象出来的。
　　林薇沉默了。
　　她了解苏念，更了解陆淮舟是个多么说一不二、掌控欲极强的男人。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浓浓的心疼：“……这个狗男人。那你想怎么办？就这么去？然后看着他们俩久别重逢，你在旁边就像一个背景板吗？”
　　苏念闭上眼，用力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脑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薇薇……我只是……有点慌。”她终于露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慌个屁！”林薇说道，
　　“苏念，我告诉你，你给我挺直了腰杆！你又不欠他们周家的！这五年，是你陪在陆淮舟身边，是你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个周雨晴干什么去了？在国外逍遥快活，现在想起来回来了？她算哪根葱！”
　　林薇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苏念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是啊，她慌什么？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这五年，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影子，甚至比影子做得更多。
　　她打理着陆淮舟的生活，应付着陆家的人情往来，在外人面前维护着完美的“陆太太”形象。她付出的，是真实的五年青春和感情。
　　周雨晴的归来，会改变什么？会夺走什么？
　　她原本拥有的，似乎也并不多。除了这个“陆太太”的空壳头衔，和这栋冰冷的别墅。
　　“念念，”林薇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严肃，“你听我说，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自乱阵脚。你不是还有‘归途’吗？那是你自己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归途”……
　　苏念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画室紧闭的门上。
　　对，她还有“归途”。那是完全属于她苏念的世界，是她的铠甲和后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感觉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点力气，“我知道。”
　　又和林薇聊了几句，主要是林薇在给她打气，骂陆淮舟和周雨晴“狗男女”，苏念的心情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走到了画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不少。
　　她推开门，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到那幅被防尘布盖着的画作前。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一角。
　　那只被困在琥珀中的蝴蝶，在昏暗的光线下，色彩依旧灿烂，带着一种挣扎的、近乎悲壮的美。
　　她不能慌，也不能退。
　　周雨晴回来是必然，但她苏念，也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懵懂地、飞蛾扑火般爱上陆淮舟，然后心甘情愿戴上面具的小女孩了。
　　她静静地看着画中的蝴蝶，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然而，就在这时，她放在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又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林薇，也不是“墨语画廊”的邮件。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她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里，再次炸开——
　　“苏小姐，关于周雨晴女士回国的一些内幕消息，我想您可能会感兴趣。方便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