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半片雪

4、第 4 章 南方的

　　南方的初夏总是带着几分任性，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转眼间就被翻滚的乌云吞噬。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起，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在教室的窗玻璃上炸开一朵朵水花。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没带伞的同学聚在窗前哀叹，带了伞的则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开。

　　沈未晞独自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屋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发愁。雨水沿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远处的操场已经模糊在雨雾中。她早上出门时，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怎么也想不到会遇上这样的暴雨。从这里跑回青藤巷至少要十五分钟，在这样的雨势里，恐怕不出三十秒就会全身湿透。

　　雨水在地面上汇成急流，携着落叶奔向排水口。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夹杂着被雨水打落的栀子花的残香。沈未晞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涌起一阵焦虑。若是等到雨停，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是冒雨跑回去，不仅会淋成落汤鸡，书包里的书本恐怕也难逃一劫。

　　就在她踌躇不定，几乎要下定决心冲进雨幕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从教学楼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来。伞面微微向前倾斜，遮住了来人的大半面容，只能看见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和穿着干净校服裤的修长双腿。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滑落，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身影走近，在屋檐下收了伞，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伞抬起，露出了江逾白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轮廓清晰的脸。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沈未晞，清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注意到了她空着的双手和脸上未散的愁容。

　　"没带伞？"他问，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然清晰地传到了沈未晞耳中。

　　沈未晞点点头，有些窘迫地绞着手指，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那里的校服布料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紧紧贴着他的肩膀。

　　他抬眸看了看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密集的雨点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又看了看她单薄的夏季校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让沈未晞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起走回去？共用一把伞？

　　"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她下意识地拒绝，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和江逾白共用一把伞，这个想法让她既期待又紧张。

　　"雨很大。"他陈述事实，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已经重新撑开了伞，站在台阶下，侧身等着她。那把黑色的伞看起来并不算很大，但在这样的雨幕中，却像是一个安全的孤岛，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未晞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终于还是咬了咬下唇，低声道了句"谢谢"，快步走到了他的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小。为了不被雨淋到，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沈未晞几乎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浸润后更加清晰的、清冽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是干净的皂荚。她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全身的感官都仿佛被放大了，连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他们并肩走入雨中。雨声哗啦，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路边的树叶和屋檐。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包围，伞下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安静的小空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沈未晞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右肩还是不可避免地淋到了一些雨，但她不敢再靠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触碰到他的手臂。

　　街道上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路旁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曳，叶片被洗得翠绿发亮。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抱着书包从他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水汽。沈未晞偷偷侧过头，看见江逾白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将伞明显地向她这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已经完全暴露在雨中。

　　"你的肩膀..."她忍不住小声提醒。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

　　走入青藤巷时，雨势稍小，但依然细密。雨水顺着青藤的叶片滑落，汇成一道道晶莹的水线，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整条巷子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洗刷得格外干净，绿意更加葱茌欲滴，每一片叶子都在雨水的滋润下舒展开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芬芳，还夹杂着被雨水激活的青苔的潮湿气息。

　　"看。"江逾白忽然开口，用没撑伞的那只手指了一下巷子墙壁的某一处。

　　沈未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处浓密的青藤下方，因为雨水的冲刷和角度的变化，露出了几朵平时被完全隐藏起来的白色小花。它们娇小玲珑，五片花瓣像星星一样展开，在雨中微微颤动，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灰暗的雨景中显得格外纯洁动人。

　　"是络石藤的花。"江逾白解释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和，"平时都藏在叶子下面，不容易看见。只有下雨的时候，或者大风把叶子吹开，才能偶尔看到。"

　　沈未晞看着那几朵在雨中倔强开放的小白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隐藏的花朵...就像她无人知晓的心事，就像他看似冷漠外表下的细心与温柔。她忽然想起陈奶奶纪念册里那个叫苏念远的学长，和他照片下那句悲伤的词。纵使相逢应不识...如果因为胆怯和沉默而错过，多年以后，会不会也只剩下这样的慨叹？

　　一股莫名的勇气，伴随着伞下这特殊的氛围，涌上心头。雨水为他们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伞下这个小世界仿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江逾白。"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却依然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嗯？"他微微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

　　"涂鸦墙上那句话...谢谢你。"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盯着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还有...那些花，很漂亮。"

　　她说完，感觉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握着书包带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表达感谢，也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赞美他留意的事物。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雨声填充着这短暂的空白，巷子里只有雨打藤叶的沙沙声和他们的脚步声。然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雨声更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

　　"不用谢。沈未晞。"

　　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喂"，也不是省略。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念出，带着一种独特的、郑重的韵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沈未晞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在心底蔓延开来。

　　剩下的路，两人依旧沉默，但伞下的气氛却不再仅仅是尴尬和紧张，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甜的暖意。他们走得很慢，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共处时光。雨水沿着伞骨滑落，在地上圈圈点点。巷子里的老墙被雨水浸成深灰色，青藤却越发翠绿欲滴。偶尔有雨水从藤叶间滴落，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沈未晞家所在的单元楼门口，她快步从伞下钻出，再次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事。"江逾白站在雨里，伞沿的水珠串成线落下。他看着她，墨黑的眼眸在雨汽中显得格外深邃，"快上去吧。"

　　沈未晞点点头，转身跑进楼道。在楼梯的转角，她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去。那个撑着黑伞的少年身影，依旧在细雨中站立了片刻，目光似乎追随着她的方向。然后他才转身，不疾不徐地，向着巷尾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朦胧的雨雾中，渐渐与青藤巷的绿意融为一体，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永远定格在这个潮湿的午后。

　　沈未晞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空气中还弥漫着雨水的清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刚才他注视过的鬓角，那里还带着雨水的凉意，却让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雨打青藤，却在她心里，催开了一朵隐秘而绚烂的花。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