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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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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先生,您好,我叫苏维青。”
她不动声色往旁边靠,拉开两人的距离。
又想起领她进来的助理对他的称谓,主动打起招呼,开口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是有些紧张的,维青只敢望着他身后的窗景说话,她想自己的眼神一定空洞且惶恐。
“孟言舟。”瞥见对方疏远的下意识举动,孟言舟眸色暗了暗,又恢复刚刚工作时的清冷模样。
他不能太着急,得一步一步来。
他的猎物很容易受惊。
维青理清思绪,开门见山:“您希望从哪里开始呢?”
孟言舟没有立马回答,只是迈着慵懒的步调绕过沙发,高定皮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醇厚质感的响声,最后停在沙发后的书墙。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墙面右半边。
维青抬眼望去,整面墙被设计成落地书架,深色木质纹理泛着温润光泽,各类的书册典籍整齐排列,和整个空间的木质香氛融合得很好。
有些书脊微微褪色,显然是被人时常翻阅过。
孟言舟伸手拿下一册书,他的手净白修长,落地灯的光影照着他偶尔突出的筋络,贵气而不失张力。
她好奇地循着看去,发现原来面前书架上方有几册《庄子》,被一群外文书籍包围,气质分明,一眼能望见。
在很多商人眼里,道家基本都是排在最末的,它没有儒家那么好用,也不如法家御下的高效。
她有些惊讶。
“就这个吧。”
孟言舟在她斜对面的沙发坐下,宽大的手掌握着书脊,将书名展示给她看,指尖如玉。
他半倚在沙发上,姿态懒散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目光平稳而专注。
维青心里轻呼一口气,迅速调出这部分的知识库,由浅入深地娓娓道来。
属于道家的这一部分积累主要来源于她高中的笔记本,她的视线有时候掠过桌上的那抹明黄,在这个稳重的环境中还挺格格不入的,但可以给予她一些心理的安抚。
讲述过程中,她偶尔会停顿,害怕输出的内容太满会显得生硬乏味。对面的男人则会回应点头,示意她继续,同样表示他在听。
他们偶尔会对视。
某一瞬间,她不经意扫到他的眼睛,陷入一丛幽深里,让她想起墙边那白梅。
他的气场看起来冷冷的,眼睛也是,蕴着抹深寒。
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倏地转头看向她,挑眉看过来,唇角微微勾起。
好像偷看被发现了。
维青马上移开视线,低头端起桌上备好的茶水抿了一小口,她不习惯和人对视的。
幸好,他好像对此并不在意,或是早已习惯旁人的注视,眼神依旧清冷。
整个人像是一把收鞘的刀,优雅、锋利,却看不见底线。
孟言舟靠在沙发上漫漫地听,眼神无声地飘在女孩的每一寸。
从灵动的眼睛,到挺翘的鼻尖,再到说话时一张一弛的唇。
她讲得专注而认真,说得兴起时眉眼会轻轻亮起来,投入时手间会不自觉地打开做一些习惯的手势,说话的声线也明亮舒展,沁人心脾。
虽然这本书他在调查清她的喜好前就已翻阅过好几遍,但是听她亲口向自己讲述,还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是意真情切、引领他入门的老师,而他愿伏在她身下,以她为信仰,做她一辈子的门徒。
日光渐渐淡去,天空的色彩趋于暗调。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他的眼神从书移出,最后停在她这里,“苏老师,这句话我不太理解。”
课程快进行到末尾,他倏地开口,还是那副冷冷的腔调,语气轻飘飘的。
维青听到他给的称谓,耳朵一瞬间烧了起来,而他的语气又十分正经,听上去只是对此感到好奇。
“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称赞他,他并不因此就特别勤勉,所有的人都指责否定他,他也并不因此就感到沮丧。他就是他,所有的荣辱是非,在他眼里只是身外之物。”
“也就是说如果人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那么外界的任何评价对他都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从而抵达心的绝对自由。”
这也是维青在逍遥游里中最喜欢的一句。
“孟先生,我这么说,您清楚了么?”维青看向对方,眉毛微调,眼睛眨了眨。
殊不知自己这番举动对男人是多大的诱惑。
孟言舟根本挪不开视线,他很喜欢女孩的眼睛,润润的,亮亮的,没有什么比它更纯净。
总能瞬间唤起他隐匿的对她的深深渴望。
他有种冲动,想把自己全然地献祭给这个时刻。
“没有,很清楚。”孟言舟压住内心的躁动,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
维青笑着点头,看来这位孟总很好说话呢,她本来以为会有些什么现实案例的延申需要她解释。
不过,刚刚是她的幻觉吗,对方刚刚一闪而过的眼神,流露出一种不属于他清冷气质的炽热。
恰好,内线电话打进来,缓解了点这个空间里若有似无的尴尬气氛。
孟言舟拧起眉头,起身接起电话,朝那边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
一些金融术语偶尔露出,属于她曾经在课堂上见过但是又很陌生的词语。
毕竟她专业课学的也是一塌糊涂,又想起蒋老师之前说的对方是看上了自己的交叉学科背景。
心里默默祈求这位孟总之后千万不要和自己聊些财经类的东西。
门口传来响铃声,她扭头,看到Carol轻声走了进来,朝祂们这边微笑颔首。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孟言舟起身,往她的方向挪了几步,朝一旁的Carol打了个响指,“送苏老师下楼。”
维青意识到他离自己变得好近,仿佛都能感受到他气息的温度,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她想拒绝,担心是否排场太过,下意识出声:
“还是……”
孟言舟仿佛早已预判她的推脱,一道眼风扫过了,波澜不惊,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上位者应该不太喜欢被拒绝的滋味。
维青蹦到嘴边的字眼卡住,什么都说不出。
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面对那双眼睛,逃跑一般,她低着头,被Carol带着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她走得太过匆忙,如果回头,或许能看到门合上前,背后那道瞬间切换成深深依恋意味的视线,就像一条绷得紧紧的绳线,渴望缠住她离开的背影。
Carol把她送下楼,一辆外观流畅的黑色轿车停在公司门口正中间。
“苏老师,是到J大校门吧?”她看了眼车牌,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孟总居然会派身边的李叔亲自送人回去。
苏维青顺着看过去,车门已经自动打开,前面坐着位魁梧沉稳的中年男人。
“没事,我坐地铁回去就行,很方便。”维青指了指地铁指示的路标,抿嘴一笑。
刚刚在孟言舟那儿不好提拒绝,不过Carol显然面善很多,她鼓起勇气,提了一嘴。
“我不好交差的,下次再见哦!”Carol一听这话急了,推着人送到车旁,生怕人溜号。
邓为出差前特意嘱咐过她,一定要用心招待这位苏老师,语气紧张得颇有“一人出事,全司陪葬”的意味。
她也没忘记刚刚进办公室时,孟总那道可以把她冻成冰雕的眼神。
再想想,孟总什么时候派过身边的李叔亲自送人,以她多年高级文秘的亲身经历,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维青不知道对面激昂的盘算,注意到Carol甚至有些哀求味道的神色,她不想对方难做,含笑表达感谢后便上了车。
司机李叔话不多,见她上车后就回到驾驶座,坐姿笔挺,神色恭谨。
维青想起奶奶常看的都市电视剧,里面也是这么播的,大boss的手下总是同样的不苟言笑,一致的扑克脸,正好也免去了她不太擅长的寒暄。
李叔开车稳当,她侧着头,看向车窗里的倒影,两旁的绿化带慢慢往后面靠,仿佛什么都抓不住。
她头晕晕的,就靠着座椅梳理下思绪——
今天讲的是道家,其实她还挺开心的,讲课的同时,又带着她重新回溯到那段时光。
高中课业紧张,不过好在学校有间小型的图书室,她经常利用晚自习前的那一小段时间去看书,先看的就是老庄之学。
那段时间她过得很不好,心力憔悴,家人也不在身边,或许是因为慢热沉默的性格,很长一段时间,她是没有可以吐露心事的朋友的。
是阅读这种方式无形地给予了她呼吸的自由,她读庄子,读老子,在见证了明亮浩瀚的思想宇宙之后,她也慢慢敢于靠近真实的自我。
还有今天他问的那句,她解释完意思后,忽然发觉这似乎解开了最近反复困扰她的课题。
维青慢慢意识到自己对于打工这件事有点排斥,她对读研,进体制或者进大公司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她想尊重自己的内心,靠近真正想做的事。离开学校后,她希望能找到一个位置,一个不被浪潮冲垮的,让她始终是自己的位置,或许渺小,或许平凡,但是自由而独立。
目前她计划尽早存够钱,回老家的镇上开家餐馆,既符合她爱做饭的爱好,又方便照顾爷爷奶奶。
不过这个想法她从没和其他人透露过,不论是远在故乡的爷爷奶奶,还是老师与密友,她能够想像到ta们知道后失落复杂的表情。
毕竟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从偏远贫瘠的土地跳出来到繁华的大都市,最后居然还要回去,换作很多年前埋头学习的自己,也是不能理解的。
长这么大,她感觉自己最大的成长,就是学会了,如何真正发掘与认识自己的内心,并且有足够的勇气去遵循自己的想法,不论外界怎么看怎么定义,她不需要证明什么。
爱的人健康平安,可以找到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这是她最大的心愿。
经济独立是一定需要的,她需要有保留自己思考领域的支撑。
希望这次试课能顺利通过。默念着这句看来不太可能的祈祷,她不知不觉阖上了双眼。
“苏小姐,您在哪下比较好?”
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怪沉的,维青醒来就看到熟悉的街景。
快到校门了,她们学校管得严,外来车没有预约是不能开进去的,她想着让李叔在路边放她下来。
“没事的,苏小姐。孟先生是J大的校董,车子有通行权限,不需要额外登记,您放心。”
李叔语气也淡淡的,不再多言,专心地把握着方向盘。
透过车窗,她清晰地看到往日常拉着冷脸的保安对着车内微笑敬礼。
那他是不是会经常来学校里?
维青被这个冒出来的想法吓到了。
初次见面,她似乎就开始期待和他的下次会面。
实话说,跟他处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挺放松的。
他没有某些“社会人士”自诩老练成熟实则弯弯绕绕的那一套,在交流中也从未显露那种上位者的傲慢。
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听她说,偶尔停顿提些问题,神色也没有变化,她其实觉得挺心安的。
快到饭点,维青便麻烦李叔停在了食堂门口。
现在是用餐高峰,维青想吃的窗口已经排了好几个同学,等待的间隙,她在浏览器搜索栏输入孟言舟三个字。
果然,最顶上的新闻头图就是他,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她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的确是很难忘记的一张面孔,抛在纷繁的人堆里也十分出众。不过对比着照片,他本人的五官要更加凌厉,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像烟一样。
百科界面一行行看下去,他有着极其耀眼的履历——
长居国外,名校荣誉毕业后在华尔街创业大获成功,再到现在,彻底接管家里的产业,蓝域在他的带领下愈发壮大,他不再需要受任何人的掣肘。
他是社会定义的最骄傲的那一类人。
她是想逃出社会时钟循环的普通人。
维青想起下午偷看的那一眼。
其实她是有些脸盲的,可下午被他注视的感觉,仿佛已经纹在记忆里,吸引她进入一片未知而危险的海域。
……
另一端,孟言舟刚结束一场焦灼的跨国会议。
一群饭桶。为了听这堆报告,他预谋了好久的初次约会被迫打断。
本来还想到时间一起吃晚饭的。
男人松了松领带,走到落地窗旁,沉默地纵览这座城市的夜色,和他一样,看起来被繁华簇拥着,实际内里空得要命。
他习惯从口袋里摸烟,拨出一支正欲点燃,又发现打火机不见了踪迹。
漫不经心地走到桌旁,拉开抽屉,也没有找到。
他的耐心已经被耗了个干净。
他考虑要不要之后搬到一间小点的办公空间。照平时他早就打内线喊人送过来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有股气重重压着,好像没有找到就不能呼吸。
暗暗较着劲。
忽然,视线里冒出抹亮色——这属于明显的外来入侵元素,和这个空间的黑灰色调严重不搭。
一个明黄封面的活页本,安放在会客桌上,像抹月亮。
无端消失的那个打火机正巧落在它旁边,原来由于视角错位,他一直没发现。
他走近,瞧见封面上的名字,舒展轻逸的笔画,飘在他心上,无声安抚。
这是世界给予他唯一的快乐。
看来,和他的宝贝下一次见面很快了。
“苏老师……”他下意识想起这个称呼,语气有着千万柔情。
还需要烟吗?他轻笑,嘲弄自己刚刚浅薄的填补欲望方式。
他找到了,真正可以点燃他生命的东西。
他必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