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夫人总想和离》溯银舟

59、他待你可好

　　藏月着人前去打听，才知来人竟是外调多年的藏家大公子，藏风，归家了。
　　这是一早赶在城门开，才刚刚进的城。

　　“大公子回来便好了。”
　　藏月听见雪信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藏月不解，偏头看去。

　　“主子这是又不记得了？”雪信一副了然模样，随即解释道，“大公子是整个藏家，最疼爱主子的人了，大公子未调出盛京城之前，自己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往主子跟前递，若遇三公子欺负主子，必定拦在主子面前，替主子做主。”

　　闻言，藏月轻轻颔首。
　　原来，藏家也不尽然是藏定海、云夫人和藏弈之辈，原主这棵苦命的小白菜，也是有人疼爱的。

　　既是原主的亲近之人，即便没有人来请她去花厅一同用早膳，藏月也是打算出闺房去见见的。

　　藏月到时，云夫人已端坐主位，未见藏定海，想必已经出家门上值去了。
　　而下首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肤色与他们这几个孩子不同，是健康的大麦色。
　　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晒的。

　　模样自是俊朗，有藏定海的影子。
　　虽已梳洗过，眉宇间犹带着几分疲惫，想来是长途跋涉所致。
　　她一出现，男子的视线便一下投来，原本沉静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始终瞧着她。
　　眼睛里带上笑，原本澄亮的双眼又明亮两分，如日光般，透出与藏弈截然不同的开朗气质，令人不觉舒心了几分。

　　“母亲。大哥。”藏月依礼问安。
　　“坐吧。你大哥难得回来，你们兄妹正好说说话。”

　　藏月瞧着云夫人那面无表情的脸，听着她一贯冷淡客气的言语，从容应是。

　　她款款往凳子行去之时，一仆妇正将热粥端上来。
　　她还没落座，云夫人已亲手盛了一碗放到藏风面前。

　　“一路辛苦，多用些。”云夫人道，话音比对藏月时，软和几分。
　　“谢母亲。”藏风欠身，双手接过，举止恭敬，却也疏离。

　　藏月一面落座，一面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云夫人的殷勤里，透着一股刻意。
　　而藏风的恭敬下，更多是拘于礼数的客气。
　　要说真心实意，两人估计对对方都没有几分。

　　路上，藏月就听雪信提及过，从前云夫人对藏风总是淡淡的，衣食虽不缺，却鲜少有过这样的热络关切。
　　只怕是如今云夫人自己亲生的儿子藏弈病重卧床，家中男丁唯剩藏风……往后的日子，恐怕还得指望着藏风。

　　藏月心下明了。

　　用罢早膳，云夫人又留藏风说话。
　　任上事务不便多问，便只嘘寒问暖，俨然一副慈母模样。
　　藏风一一应答，态度依旧无可挑剔。

　　两人这一番虚情假意的对谈，让一旁作陪的藏月，甚觉窒闷。
　　良久，母慈子孝的戏码终于告一段落，藏月福身后要走，却被藏风叫住。
　　“阿月，我那儿有几本游记，你去挑几本看。”

　　身影还未彻底消失在拐角处的云夫人，身形一顿，随即才彻底行过拐角，消失在那处。
　　藏月将视线从拐角处收回，心下明白藏风这个大哥，是要拉着她这个妹妹叙旧问话，于是乖巧地应了声“好”。

　　果然，路上，两人方穿过回廊，就听藏风忽然低声问：“……她这些年，待你如何？”
　　藏月反应了下，随即莞尔：“母亲一向周到。”

　　身旁的身形突然一顿，她也跟着停下脚步。
　　一偏头，果然见藏风正转头看着她，目光里含着洞彻一切的清朗：“阿月，在大哥面前，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我虽不在京中，耳朵却不聋。”

　　即便是藏月这个外来魂，也因这般的真情，生出好几分感动，她吸入半口气后轻轻道：“……都习惯了。”

　　她说完，好片刻都没听见藏风再说话。
　　不过，她却瞧见他抬起的手，只是不知为何，抬至一半，他又垂下了。
　　最后也只轻轻发出一声叹息：“我们家阿月长高了，已成大姑娘了。”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高也正常。
　　且她早已嫁作人妇，经历的事情也多了，自然与还在闺阁时有所不同。
　　但在藏风的眼中、言语中，仍是将她当作没长大的幼妹，这份未说出口的疼爱和心疼，藏月听得明白。

　　她亦温和回道：“许久未见，大哥倒还和从前一样…”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藏风舒朗地笑了。

　　两人很快来到书房挑书。
　　小厮将书从一堆物什里拎出来时，藏月当场便怔住了。
　　她只以为是三五本旧书，没曾想却是三大捆新书，好几十本。

　　“这些，都是主子这些年搜罗积攒下来的，就等着这一日回来，让四姑娘高兴。”小厮道。

　　藏月点头。
　　半晌，她看着一脸不以为意的藏风道：“我很高兴，谢谢大哥一直记挂着我。”

　　藏风的又一声叹息传入耳中。
　　“你前一次……我没赶上，我这心里……此次你以正妻之礼再度入宣威府，还好，我终于能不再缺席了。”

　　藏月摇摇头：“大哥公务繁忙，路途又遥远，”况且官员无诏不能擅自入京，“大哥不必介怀，你能回来，便好。”

　　藏风一脸欣慰，点头。
　　沉默良久，藏风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若有所思。
　　很明显有话要说。
　　藏月看他动作，借着屋外越发大亮的天光，觑着他脸色，也不着急，且等待着。

　　半晌才听藏风道：“宣威府……他待你可好？”

　　“挺好的。”藏月老实道。
　　至少她是如此觉得的。
　　她对江敛没有多余的期待和奢望，好吃好喝被养在府中，闲来还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在这个世道，真的算挺不错了。

　　转头瞧见藏风以拳抵唇片刻，随即两眼便亮晶晶的，知他经历长途奔波，此时定然是困倦不已。

　　于是，她寻了个合适的时机，起身告辞。
　　“想必大哥定然累极，大哥此次调回盛京，你我兄妹要叙话，也不急于一时，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她便离开了藏风的院子。

　　接下来的一日多，藏月只在第二日午膳时才再见过大哥藏风。
　　不必问，她都能知道，他刚走马上任，公务交接必定千头万绪，忙是避免不了的。
　　等下值，一到饭时，定然又会有得了消息的故交好友邀约相聚，宴饮叙旧。

　　藏月对此万分理解。
　　这就像在现代读大学时，假期回到老家，也免不了要参加几场同学聚会。

　　她倒是见过一次藏弈。
　　这两日来，他病情稳定，都能下床来短暂走动走动。
　　藏月便是在他出门到花园走动之时，碰巧见上的。
　　人已经皮包骨头了，眼窝深陷，因为面色发黄，就跟个草纸做的纸片人似的，瞧着怪瘆得慌。
　　两人你看我不惯，我也不喜欢你，便懒得虚与委蛇，淡淡的互望一眼，便各自回转。

　　藏月数着日子，眨眼便只剩最后一日。
　　她半夜被削掉脑袋的噩梦惊醒，便惊坐而起，换了身干净衣裳之后，她索性挑灯翻看起大哥带回来的杂记和游记。

　　书中见闻，挺有意趣，藏月不知不觉便到了后半夜。
　　本是万籁俱寂之时，却突闻一声凄厉惊惶的尖叫声传来：“来人啊，不好了，三公子落水了！！”

　　藏月倏地从书卷中抬起头，心脏先是一紧，忽又想到什么，她随即狂跳如擂鼓。

　　等她粗略穿戴好，走出自己的偏院，脚还没踏入藏弈紧挨着主院的那处宽敞院子，就已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又冲又臭，也不知是些什么药引子。

　　藏月略微屏了屏呼吸的功夫，就听见一句“弈儿”的惊唤从点着灯的正屋传出，随之而来的便是云夫人的恸哭声。
　　撕心裂肺。

　　藏弈终究没能救回来。
　　大夫摇头叹息着离开没多久，人就在榻上彻底咽了气，只留下一屋子死寂和绝望。

　　藏家当夜便点起长明灯，摔了瓦罐，送藏弈最后一程。
　　云夫人自是哭晕数回，醒来又是悲恸欲绝。

　　藏定海这夜酩酊大醉着回的家，被人摇醒听闻噩耗，也是一夜苍老，受不住这般打击，随之病倒，缠绵病榻。

　　家中的丧礼，便落在了藏风与藏月肩上。
　　两人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地做着该做的事。
　　偶尔会对视一眼，旋即又分开，各自去忙了。
　　一应事宜，在藏家管事的协助下，被两人安排得也还算有条不紊。

　　很快，孝衣加身，藏府撤尽才挂上去不久的红绸，一时之间阖府上下白帆飘动，烛影摇寒。
　　原本已是冷清的宅院，如今更加寥落，只剩悲声与香烟缭绕。
　　而在这片哀戚之中，藏月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明知不该有，但却压根遏制不住的雀跃。

　　她与江敛的婚仪，只怕是办不成了。
　　如此，她通过元夫人喜爱的那位绣娘，去元夫人家嚼自己煞星的舌根之事，毫无下文，她也多少有些释然了。

　　这么一想，隐隐听见宅子里年纪大的下人窃窃私语：“刚回家两日就克死了自家兄长，可见煞星的名号，不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