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神的日常》两盏絮

28、从打工开始的异界生活（下）

　　木七为林路找来了第二任务，是为一株在深山成精的木芙蓉，寻回被挖走的一半身躯。

　　它在崖山北麓生长两百年，今年夏天刚萌生出灵智，还来不及高兴，就被进山挖笋的村民看中。

　　它虽生灵智，还不能化形，亦不能自由活动，更别说见识到人类社会的高科技——手机和网络。

　　它的遭遇被混迹于俗世的黄大仙偶然发现，便帮它在妖怪论坛发了委托。

　　任务报酬不高，仅仅支付它身上最旺盛的一朵芙蓉花作为酬谢——那算它最珍贵的东西。

　　“它一半分株被山民挖走，说要移栽到自家院子，地点不明。”

　　吴瑛看着任务详情，皱了皱眉，“灵智刚开，本体就严重受损，如果不能寻回，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就会枯萎。”

　　找回它的身躯后，恐需灵力治愈，木七便将自己的秘药贡献了出来。

　　胡三、木七、瑶瑶三人正在软席矮桌上研究木七的秘药，吴瑛和林路则坐在檐下走廊。

　　吴瑛眼含笑意，直视林路，问道：“怎么样，这个跟妖精有关的任务，你做吗？”

　　林路有瞬间的呆愣，慕飞宇曾经跟她说过，妖族曾经也是【救世盟】的一员，只是后来他们单方面撕毁了契约，默许纵容了在人界作乱的妖族。

　　在她一贯的认知里，大多数妖怪、妖兽跟上界修士没有差别，一直在迫害凡人，它们穷凶极恶、罪不可赦。

　　她从没遇见过这么孱弱的妖怪，也没有见过木七这种会拿自己本命修为来救修士的妖！

　　“妖物也会弱到连人类都反抗不了吗？”她低语，像问吴瑛，也像问自己。

　　吴瑛回首，看向庭院，“当然！妖怪也有很多种——祸乱人间的大妖、随意被人类摘去身体的草木妖、狡猾灵活的俗世妖……”

　　吴瑛顿了顿，“在昭华你没见过弱小的妖怪，或许只是因为它们被留在妖族之地，亦或者，你看到的都是那些有足够力量‘作乱’才被人注意到的妖。”

　　林路想起了昭华界那些在修士围剿下哀嚎逃窜的低阶妖兽。在她的认知里，妖都是危险的、需要被清除的存在。

　　“任何种族，”吴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有站在顶端的至尊强者，就必然有老弱病残。人类如此，修士如此，妖族也如此。”

　　“不能把某一个或某一群的印象，粗暴地套在整个种族身上，更不能用种族来划分善恶。那是最懒惰、最危险的判断方式。”吴瑛如是说。

　　吴瑛所说，她并不是没有思考过，无论在成为慕飞宇的徒弟之前还是之后，这些问题都曾在心中时隐时现。

　　林路艰难开口，“那该如何分好坏呢？”

　　吴瑛浅浅一笑：“很简单，根据行为分。”

　　她用法术在空中写出五个大字：论迹不论心。

　　“残害弱者便是坏，帮助弱小便是好；掠夺他人者恶，守护他人者善。不要管对方心里怎么想——人心难测，妖心也难测，但行为是看得见的。”

　　胡三听到她们的讨论，来到走廊，对于妖心，她可太有话说了，“那要是有人假装行善，实则另有所图呢？”

　　“所以我说：论迹不论心。”吴瑛指着空中的几个字，“善行就是善行，哪怕是为了沽名钓誉。恶行就是恶行，哪怕心里有一万种理由。我们评判的是做了什么，不是想了什么。”

　　林路轻声问：“那什么时候，才需要论心呢？”

　　吴瑛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在至关重要的原则和理念上！”她提高了嗓音，“比如，是否相信众生应平等？是否愿意为弱小者发声？能否在滔天利诱中坚守本心？在歧路蛊惑前控制欲念？”

　　她看向林路，眼神认真：“唯有在这些根本问题上志同道合的人，才值得你给予最大的信任。日常小事看行为，重大抉择看本心，这是最稳妥的判断方式。”

　　林路醍醐灌顶。

　　在昭华界的三十年，她偶尔也会思考这些问题，只是还没有得出结果，就会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再也没有思考的余地。

　　她的师父——慕飞宇也一样，尤其是最后的十年，在那个大魔头制造的灭世压力下，他曾一度接近崩溃。

　　来到遥园，她终于看见师父一向深沉的眼眸里，亮起了希望之光。

　　而自己心中，那些时断时续的思索，也好像在这里得到了清晰的结论。

　　她想要的世道，便是这里的世道！

　　不仅是让掠夺者、压迫者得到惩罚，更重要的是——让弱小者得以生存。

　　林路答应了这个任务，花了三天时间找到那个乱挖花花草草的人：他是山脚下的居民，觉得那棵芙蓉花很好看，想移栽到自家院子给家人欣赏，便挖了半株拖回家。

　　结果每天晚上院子都会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吓得他赶紧把木芙蓉扔到十公里外的山沟。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过得疑神疑鬼、心惊胆战！

　　林路好不容易才寻到人，找到“抛尸”地点，准备将木芙蓉的分株送回去。

　　那人知道林路是为花树而来，单方面认为那木芙蓉是山神。

　　“俺、俺不知道那是山神！俺马上去赔罪、俺再也不敢咧！”

　　林路看着这个能轻易折去两百年花精枝干，却又会被夜半哭声吓破胆的人类，忽然觉得荒谬。

　　这株木芙蓉跟这个人类，到底谁是弱者，她已分不清！

　　不如说，他们都是弱者，而自己这个修士才是强者——能帮他们恢复身体、恢复平静生活的强者。

　　弱者，不分人类还是妖族，都理应被守护。

　　除了做一些修士任务，林路也会接一些人类的兼职，比如cosplay委托，当然，这类基本都是吴瑶介绍的。

　　那天在甜品店，她们就被店里的女孩子问过好几次，能不能接受委托。

　　林路初来乍到，人类的兼职并不好找，吴瑛便从瑶瑶这里下手。

　　依靠林路得天独厚的身高体型优势，瑶瑶为她量身定做了最适合的兼职：接受女孩子们的委托，装扮成特定的二次元人物。

　　衣服发型，跟圈子朋友借；妆造，瑶瑶自己动手。

　　那些瑶瑶碍于身高完全出不了的角色，她非常高兴能在林路身上实现。

　　一时之间，圈子里都知道吴瑶有一个特别适合出男性角色的朋友。

　　人类兼职很快就超过修士身份的工作，吴瑛也没制止。

　　瑶瑶的圈子能给林路提供治愈能量，也比任何兼职都能让她感受到人间的美好——那些脆弱的、平凡的、坚韧的女孩子身上，有着治愈心灵的良药。

　　现实辛苦，她们便在委托的这段时间为沉重生活寻找一个出口。充完电之后，继续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活。

　　她们尽最大努力，为自己创造一段可以自由呼吸、抛弃世俗的情景时间。

　　林路偶尔会想起昭华界那些在修士压迫下苟延残喘的凡人，他们好像一直没有这样的“出口”。

　　所有委托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晓芸的女孩。

　　她很年轻，看起来就二十岁出头，瘦瘦小小，扎着简单的马尾，帆布包上别着很多卡通徽章。

　　“姐姐，我想请你cos奥特曼。”晓芸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是为我，是为福利院的孩子们。”

　　林路惯例向吴瑶寻求帮助，问道：“奥特曼是什么？”

　　“为守护弱小而战，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之巨人。”吴瑶浅浅解释，“他们外形很特别，如果要cos他们就要穿全身皮套。”

　　见两人在说悄悄话，晓芸非常紧张，她很怕自己的请求过于唐突，但为了福利院孩子，她鼓起勇气，拿出手机：“姐姐，这是福利院孩子们的照片，你可以先看看，再考虑接不接。”

　　照片里的孩子坐在轮椅上，头歪着，“这是小光，7岁，瘫痪，只有右手能动，他画画很好。”

　　“这是小燕，”晓芸指着一个带着助听器的女孩说道，“8岁，有听力障碍，她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两人没有打断她，她将照片一一展示，介绍。

　　晓芸滔滔不绝地讲着，最后自觉自己好像讲多了，有些不自在地笑笑，“他们平常很难离开福利院，没机会接触cos。”

　　吴瑶看到她手机页面停在最后一张蜡笔画上，便指着问道：“这是小光画的吗？”

　　那是一张奥特曼牵着坐轮椅小人的蜡笔画，林路看见右下角一个大大的“光”字，像是署名。

　　晓芸点头，她的眼中不知为何起了一层水雾。

　　“小光画完后问我，为什么他的腿不会动，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勇敢？”

　　吴瑶歪头问道：“姐姐，你是福利院工作人员吗？”

　　晓芸摇头，“我是这个福利院长大的，已经毕业工作了，周末会回福利院看看。”

　　吴瑶闻言在脸上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道：“姐姐，我们接受这个委托哦。”

　　吴瑶的话大大出乎晓芸的意料，让她十分惊喜，眼中满是感激，声音哽咽：“谢谢！谢谢！我的委托费不多，但真的感谢。”

　　“我们不要委托费。”吴瑶甜甜笑着，“有奥特曼怎么能没有小怪兽呢！我已经想好啦，给福利院孩子安排一场奥特曼打怪兽的情景剧。你只要跟福利院定好时间，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好呢！”

　　晓芸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被眼前这个二次元少女震惊。

　　“真的吗？”

　　“当然啦！现在，我们先加个好友吧。”

　　晚上回到遥园，林路看到吴瑶将所有人集合起来，开始安排下周六福利院的演出，林路扮演奥特曼，她自己则当小怪兽，剩下的人则是灯光、道具、后勤，胡三是背景-幻术担当。

　　第二个周末，遥园一行人来到福利院，在最大的教室开始cos表演——真人版“奥特曼打小怪兽”。

　　剧情到了高潮，当林路笨拙地摆出斯派修姆光线姿势时，胡三制造的幻术光线从她手上发出，顺利打倒怪兽。

　　剧情至此落幕。

　　孩子们上前将她围起来，兴高采烈地这看看那看看。

　　晓芸推着小光来到林路面前，用能动的右手指指奥特曼的灯，又指自己僵直的腿。

　　林路艰难蹲下，直到视线与他齐平。

　　“你有光，每个人都有光。”皮套里的声音有些闷，“光，一直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又轻点小光的心口，“你的画里有光，你问的问题里有光，你的光，比我的灯更亮。”

　　小光面无表情，大颗大颗的眼泪开始落下，晓芸一一帮他擦去。

　　过了一会儿，他停止流泪，逐渐转为欣喜笑颜。

　　回去的时候，林路一路都很沉默，她对小光所说的话，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呢。

　　前三十年，她的生命只有黑暗，来到这里之后，她的心中好像也有了越来越多的光。

　　那是名为“希望”的力量之光。

　　林路的打工生涯继续着，不管是妖族的委托、人类的委托、修士的委托，她一律都接，而且专挑那些没什么人会去做的任务。

　　晚上回来则跟着吴瑛学习，不是学法术，更多是学理念，那些她未曾体验过的无名时代的观念，以及这个世界的思想。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吴瑛坐在屋檐下，看着林路按照昭华界的法门聚气凝神、引气入体。

　　吴瑛回来那晚，就为她打破了此界对异界修士的限制，让她能够吸纳这个世界的灵气。

　　过程很缓慢，地球的灵气稀薄且温和，不像云清宗秘境那样浓郁。

　　但林路能感觉到，每一次吐纳，都有细微的暖流渗入四肢百骸，就像上好的丹药，修补着那些因吞下强化丹药而暗伤累累的经脉。

　　这里没有昭华界那样浓烈的灵气，但似乎这里的灵气，有远超昭华界的效力。

　　这段时间，她的身体已经差不多从过渡嗑药的伤害中恢复过来。

　　一炷香后，她缓缓睁眼，然后走到了吴瑛旁边坐下。

　　吴瑛为她斟了一杯疗愈花茶，“经过这一个月，你能感受出两个世界的修士有何不同吗？”

　　林路答得很快：“昭华界的修士，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他们修炼是为了凌驾于众生之上。”她顿了顿，“而你们这里的修士，似乎只是一份工作，一个选择。”

　　不仅是修士，连妖族也大大出乎意料。

　　她想起前些天在漫展上遇见的那个妖族coser，一只猫妖，扮成一个妖怪簿里的猫咪老师，在角落支了个摊，旁边放着一个求打赏的二维码。

　　别说，还真让它讨到饭了！

　　扫二维码的有，给它带豆沙包、饭团、烤鱿鱼的人也不少。

　　堂堂妖族，竟然会向人类摇尾乞怜，一点都不像个妖怪。

　　回过神，她又继续道：“昭华修士的目标是——变强，长生，成人上人。”

　　吴瑛接道：“我们这里的修士：赚钱，养家，不变秃头。”

　　林路被逗笑。

　　吴瑛：“现今昭华的修士，代表的是一种阶级——一种违背了无名初衷的阶级。”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了一丝凉意，月亮不知何时被浓厚的乌云遮蔽起来，空气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味道。

　　“而这种依靠剥削下位者生存的阶级，”吴瑛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无论在哪个年代、哪个世界，都应该被推翻。”

　　林路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而推翻一个阶级的统治，往往需要付诸暴力、付出代价。”吴瑛直视前方，“没有力量的反抗，只是一种哀于自身的呻吟，引人可怜、不痛不痒。”

　　她转头看着林路，深邃眼眸中有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

　　“林路，你师父已经倒下，他已经失去跟少华决斗的资格。作为他的徒弟、他的传承者，扛起云清宗未来的只有你。”

　　吴瑛指向林路：“你必须要考虑如何提升自身力量了，不管是内在的还是外界的。”

　　林路心潮澎湃：“我想！我一直想。”又很快萎靡，喉咙发紧，“可是我的力量太弱小了，时间也太短了。在昭华界，我修炼了十五年也不过是个普通修士，而那个人有两百多年修为——”

　　“他只是花了二百年把昭华界搞砸。”

　　吴瑛打断她，“他很强大，可他已经众叛亲离。你很弱小，可你有很多志同道合者。经过他这番折腾，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打倒他，想将他拉下那个无名创造的神坛吗！”

　　林路陷入沉思。

　　吴瑛微微笑着，那笑容有种近乎神性的通透：“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杀多少人，而是一个人能唤醒多少人。”

　　林路怔怔地看着她。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同村村民奋起反抗的眼神，满地的尸体，救助祸乱幸存者的云清宗同门，被入魔修士吸干身体的凡人，被散修屠戮的村庄，在墟渡阵法中死去的无辜之人，以及，师父燃烧本源时决绝的背影。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该怎么做？”

　　“明天开始，你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强大的组织者。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而组织的力量，会超乎你的预想。”

　　吴瑛歪头，笑得十分明朗，“打败少华的从来不必是某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组织。他的强大依靠的是力量，而你的强大，可以依靠人心，以及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