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安隅》顾子栖y

6、零钱袋、热水房与七分之缘 五楼的

　　五楼的空气带着顶楼特有的、微微窒闷的气息，混合着新刷墙漆的刺鼻和行李尘埃的陈旧。叶归晚终于将最后一条床单的褶皱抚平，那方寸的床铺便成了这陌生天地里，第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安稳的角落。她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从行李箱深处翻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笔记本，封皮是柔软的蓝色绒布，边缘已有些磨损。就着宿舍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她拧开一支墨绿色的钢笔，开始记录——还缺一个床头夹灯，一双柔软的室内拖鞋，还有母亲叮嘱一定要带的、厚实的坐垫……字迹清秀，带着一点少女的稚气，罗列着对即将展开的住宿生活的具体想象。下周回家，得记得带上。

　　写完，她合上本子，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规划。站起身，骨骼因为久坐和疲惫发出轻微的脆响。她伸了一个畅快的懒腰，仿佛要将这一整日的奔波与酸软都从四肢百骸中驱逐出去。

　　拿起那个手工缝制、绣着小小白花的布质零钱袋，又拎起空荡荡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水壶，叶归晚决定出门探索一番。既是为了填补胃袋对零食的渴望，也是为了摸清这栋庞大宿舍楼的基本生存法则——比如，热水房在哪里。

　　刚拉开508宿舍那扇略显沉重的铁门，差点与门外一个正要进来的身影撞个满怀。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白净的女生，个子不高，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五官小巧，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她也提着一个水壶，样式普通，是不锈钢的材质，泛着冷硬的光。她的眼神如同秋日清晨的薄霜，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叶归晚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立刻挂起习惯性的友好笑容，主动问道：“同学，你好！请问一下，这热水是从哪里打的呀？”

　　白净女生抬起眼皮，淡漠地看了叶归晚一眼，那目光掠过她灿烂的笑容，没有丝毫停留，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她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语速很快：“小卖部旁边，有个水房。” 说完，也不等叶归晚道谢，便侧身从她旁边掠过，径直走进了508宿舍，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空气里的、近乎自语的解释，“……我刚从那边回来。”

　　叶归晚举着笑容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或许这位室友天生性子冷吧。她并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按照指示，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雨水洗刷过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和湿土的芬芳。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虫鸣在草丛中断断续续地吟唱。水房果然就在小卖部旁边，是一个低矮的旧平房，门口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工装、面容慈祥的老爷爷，正借着屋檐下昏黄的灯光看报纸。

　　水房里蒸汽氤氲，弥漫着一种湿润的、带着铁锈和漂白粉味道的热气。几个女生在水龙头前排队，水流冲击壶底发出空旷的回响。叶归晚安静地排着队，打好滚烫的开水，沉甸甸的水壶提在手里，传递着切实的温暖。她礼貌地将水壶暂时寄放在看水房的老爷爷脚边，说了声“爷爷，我进去买点东西，马上出来”，老爷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和蔼地点了点头。

　　小卖部里又是另一番天地。空间狭小，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杂着零食、文具和各种日用品的复杂气味。虽然已是晚上，但新生入住的需求旺盛，里面依旧挤满了人。灯光是明亮的白光，照得货架上的商品有些晃眼。

　　叶归晚挤在人群中，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零食货架上逡巡。这里的价格果然如传言般，比校外贵上不少，但她还是精心挑选了几样自己平时爱吃的薯片和辣条。就在她弯腰去拿底层货架的泡椒凤爪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旁边文具货架前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淡紫色连衣裙的女生，正微微仰头看着高处的笔记本。小卖部明亮的灯光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流畅的线条。她似乎看中了哪一本，踮起脚尖去够，有些吃力。就在这时，她转过头，大概是向同行的同伴求助，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

　　那一瞬间，叶归晚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那笑容极其甜美，不是宋愫惠那种带着梨涡的、阳光直接的甜，而是一种更温婉、更柔和的甜，像春日傍晚吹过樱花树的风，无声无息，却能拂动人心。她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泉，明亮而清澈，笑起来时弯成好看的月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叶归晚在心里默默感叹。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愿望涌上心头：如果这个女孩，能是我的室友，该有多好啊。每天看着这样赏心悦目的笑容，大概连枯燥的学习都会变得有趣几分吧。

　　她看着那女孩和同伴拿着选好的笔记本离开，才收回有些失神的目光，匆匆结完账，提着零食袋走出了拥挤的小卖部。

　　取回水壶，再次向看水房的老爷爷道了谢，叶归晚踏上了返回宿舍的路。依旧是那漫长的五楼，她提着东西，走得更慢了些。刚走到三楼转角，一个有些吃力的身影映入眼帘。

　　正是刚才在小卖部惊鸿一瞥的那个甜美女孩！她正独自一人，费劲地提着一个看起来无比沉重的大号行李箱，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挪动。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光洁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用力而泛着红晕。

　　叶归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加快了脚步，三两步跨上台阶，来到女孩身边，声音轻快而友善：“同学，需要帮忙吗？我帮你提吧！” 说着，她已经伸手抓住了行李箱的另一侧提手。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叶归晚，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和如释重负。她松开了手，喘了口气，声音温柔地道谢：“谢谢你！太感谢了！我叫姜韵，住在五楼。” 她的声音也如同她的笑容一般，柔和动听。

　　“我叫叶归晚！巧了，我也住五楼！”叶归晚提起箱子，果然沉甸甸的，但她心里却因为这份“巧合”而雀跃不已，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顺路的事，不用客气！你住五楼哪个房间啊？”

　　姜韵用手背轻轻拭去额角的汗，微笑着说：“我住508。”

　　“508？！”叶归晚猛地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姜韵，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我也是508的！天哪！原来我们真的是舍友啊！太好了！居然和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是舍友，我好开心！”

　　这突如其来的缘分和毫不掩饰的赞美让姜韵微微红了脸，她有些害羞地挽了一下散落在耳边的碎发，低下头，轻声说：“我也很开心……能和美女当舍友。”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蜜糖，让叶归晚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两人相视而笑，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们一起合力，将那个沉重的箱子提上了五楼。

　　刚走到508门口，一阵欢快的打闹声和笑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只见两个女生正嬉笑着从宿舍里追逐着跑出来，其中一个正是笑容甜美的宋愫惠。她们看到门口提着箱子的叶归晚和姜韵，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她们的追逐游戏，跑向了走廊尽头。

　　叶归晚看着她们消失的背影，转头对姜韵说：“哇，看来大家都来得差不多了，我见到的，加上你和我，还有宋愫惠、秦诗宁，还有刚才进门时遇到的一个挺白净的女生，这就有五个了！”

　　姜韵和叶归晚一同走进宿舍，将箱子放在唯一还空着的下铺位置。姜韵环顾了一下，轻声解释道：“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们宿舍就七个人。还有一个人听说是个学霸，特别用功，估计这个点还在教室里提前预习功课呢。”

　　“啊？七个人？我没注意看安排表。”叶归晚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是标准的八人间。

　　正说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娇小的女生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出现在敞开的宿舍门口。她似乎有些拘谨，手指紧张地抠着书脊，小声地、几乎像蚊子哼哼般说道：“你……你们好。”

　　叶归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几步走到门口：“你好呀！欢迎回来！我叫叶归晚！”

　　那个女生像是被她的热情惊到，微微缩了一下，随即低着头走进宿舍，将怀里那摞明显是教辅材料的厚重书本小心地放在属于自己的书桌上，声音依旧细细的：“我……我叫谢芹芹。”

　　至此，508宿舍的七位成员，终于全部到齐。

　　叶归晚叉着腰，像检阅士兵一样，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环视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甜美爱笑的宋愫惠，古灵精怪的纪安安（刚刚和宋愫惠打闹的那个女生），文静追星的秦诗宁，冷漠白净的杨菁（她刚从卫生间出来，淡淡地报了名字），温柔动人的姜韵，勤奋学霸谢芹芹，还有她自己。一种奇妙的宿命感油然而生，来自不同地方、拥有不同性格的七个女孩，即将在这方寸之地，共同书写未来三年的青春篇章。

　　她的高中生活，终于要在这里，真真切切地开始了！

　　一个念头闪过，叶归晚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姐妹们！趁现在人齐，我们选个寝室长吧？以后也好有个牵头的人。”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经过简单的讨论，决定用最公平也最孩子气的方式——猜拳来决定。

　　几轮紧张又充满欢笑的“石头、剪刀、布”之后，运气和“实力”俱佳的姜韵笑着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好吧，”姜韵脸上带着些许羞涩，又有些责任感带来的郑重，“既然大家选我，那我就试试看。据我所知啊，我们一个寝室的，军训结束后大概率会分到同一个班去，现在只是临时安排，正式分班要等军训完了才行。”

　　叶归晚点了点头，补充道：“嗯，我也听说过这个消息。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折腾这一下。”

　　这时，那个白净的女生杨菁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地说：“我洗完了，你们谁去？”

　　叶归晚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连忙从行李里翻出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应道：“我去！” 随即抱着东西走进了那个所谓的“卫生间”。

　　这其实只是一个与宿舍相连的、没有窗户的小小隔间，逼仄，昏暗，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只在门口有个开关控制着宿舍内部照亮此处一角的光线。没有马桶，没有淋浴喷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陶瓷的洗手池。这就是她们未来三年，每晚需要排队洗漱的地方。

　　叶归晚关上门，空间顿时变得更加狭小。她借着从门上方气窗透进来的、宿舍里微弱的光线，将打来的热水倒入自备的塑料盆中。温热的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她用毛巾蘸着热水，仔细地擦拭着身体。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带走白日的疲惫和汗渍，却带不走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白天的一幕幕，如同无声的电影画面，在氤氲的水汽中缓缓回放——雨中奔跑的畅快与忧郁，安隅遥那惊慌、冷漠又仓惶的眼神，方然那双在伞下拉着她、冰冷而紧握的手，以及她那个没有得到回应的、关于性取向的坦白……还有眼前，这七个刚刚聚集在一起的、性格各异的室友，以及那个笑容甜美、成为了寝室长的姜韵……

　　未来会怎样？和方然的关系将走向何方？那个神秘的安隅遥，还会再遇到吗？508宿舍的七分之缘，又会谱写出怎样的故事？

　　温热的水渐渐变凉，叶归晚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狭小空间里的独处，让白日里被喧嚣压制的情绪和思考，悄然浮出水面，复杂而微妙，如同这夜色一般，深沉而漫无边际。

　　她打开门，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满心未知的期待，重新融入那片属于508的、温暖而嘈杂的灯光里。窗外，繁星渐起，沉默地注视着这栋宿舍楼里，无数个如同叶归晚一般，刚刚启程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