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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宝三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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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年,冬。
这一年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萧慕声避开围困华山的那些神策军从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逃下来,行至长安郊外时,他已经内力耗尽冻得不行。
如此寒冷的天气,夜里露天席地睡在外头,必定会冻死在睡梦中,但他此刻也不敢去住客栈。他当众刺杀朝廷四品官员,想必这会通缉他的画像已经张贴满整个长安了。
趁着夜色渐暗行人稀少,他用布巾围在脖子上挡着下半张脸,就近找了间还未打烊的小店打了壶热酒,预备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晚。
不久后,破败无人的小庙里升起了一小堆火。
萧慕声给自己灌了几口热酒暖了身子后,暂无睡意,他索性撩起衣摆对着火堆擦起了剑。
跳跃的橘黄色火光印在他脸上,却敌不过擦拭得铮亮的剑身反射出的那抹寒芒。
萧慕声在发呆,这两天发生的事再次打乱了他安稳的人生。
你问他后不后悔?
在他确定裴瀚就是灭他满门的凶手那一刻,在他挥刀刺向那狗贼的那一刻,即便当时他已经发狂失去了理智,可那浓浓的恨意与大仇得报的畅快却深入骨髓,根本忘不了。
唯有事后得知那狗贼竟命大没能丧命,为此还要赔上余师兄的健康与寿数,以及纯阳因他可能再次遭到朝廷报复,他才生起了悔意。这悔意不是后悔刺杀裴瀚,而是后悔出手却没能杀了他。
因他一人累及纯阳,他自责不已。因他发狂误伤了余师兄,他更恨不得以身替之。
清醒后得知这些消息,他有一瞬想自裁谢罪。可掌门向来教导他们安分随缘、爱惜性命,不求世俗功名利禄,只求证道、证心、证法。加上裴瀚这个杀父杀母的灭门仇人还没死,他如何甘心?
无颜留在纯阳,他又想继续报仇,他只能逃走。
可逃走之后呢,他又要怎么做?隐姓埋名留在长安,再伺机刺杀裴瀚?
裴瀚背靠权倾朝野的李林甫,手下爪牙众多,如今长安怕是没他的容身之所了。
萧慕声正想着往后的人生,忽听庙外略小些的风声中,传来几声突兀的嘎吱踩雪声。
庙外有人!
他惊起一身汗毛,抓起剑在地上快速翻滚,躲到墙边视野的盲区。
唰唰唰!十几支利箭插在了方才他坐着的地方。如果他躲避的动作慢了丁点,此刻他已经箭矢穿胸,命归黄泉了。
凌乱的脚步声朝破庙奔来,喊杀声打破了寒夜的寂静。
萧慕声击碎破庙一侧漏风的破窗,翻出去想要施展轻功逃走,却发现破庙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几十名装备齐全的神策军给包围了。
守在窗户那的一队神策军见有人翻窗而出,他们拉满的弓弦立刻松开,箭雨密密麻麻地朝萧慕声扎来。
早有准备的萧慕声将脱下的外套撑开在面前挥舞,用外套甩动的巧劲将迎面袭来的箭雨一一打落在地,然后施展小轻功快速逼近敌人,利剑出鞘。
“他在那!”
“快追,别让他跑了!”
“他娘的,纯阳宫的那群道士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三十多年前出了个无君无父的谢云流,现在又来了个胆敢当众刺杀朝廷高官的萧慕声,我看李丞相就该向圣上进言,荡平纯阳宫!”
“少废话!裴大人有令,兄弟们有什么本事就尽管使出来,只要能将这小子的尸首带回去,每人都能分到一块金饼!”
“拼了!”
血星星点点落在地上,染红了一路的白雪。
风雪中,萧慕声捂着受伤的腹部踉跄着逃命。
他浑身是伤,整个人像是从血水中捞出来的,配剑也在打斗中折断了,只剩半截还握在手里。
“让你跑!”
一名脚程快的神策军从包抄埋伏好的大树后窜出来,举刀朝他狠狠劈来,萧慕声挥剑抵挡,断剑再也支撑不住咔嚓碎裂,敌人的横刀也随之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慕声疼得眼前发昏,但生死关头,他本能地举起碎得只剩两寸的剑身,从侧边朝着敌人的脖颈扎去。鲜血喷涌而出,这名神策军倒地没了呼吸。
捡起掉在地上的横刀,萧慕声勉力支撑着继续逃命。但他受伤过重,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没多远,被一根被雪掩埋的枯树根绊倒摔进不远处的雪窝后,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追在后面的神策军没过多久就循着血迹跟了上来,他们发现了被反杀的那名同伴。
“人一定就在附近,大家快分开找找!”
“张校尉,出了这片树林就是王校尉他们的搜寻范围了。”
“蠢货,你知道还不快滚去找人!赵三他的身子还是热的,姓萧的杀了人肯定没跑远。兄弟们每人一块金饼的奖励都送到咱们嘴边了,你还想白白便宜了别人?”
“是是是,我这就去找!”
雪窝里,萧慕声听到嘈杂的叫骂声醒了。
他似乎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一身伤的躺在风雪交加的雪地里,失血过多的危机感加上寒冷促使他挣扎着从雪窝里爬出来。
这是只有十岁前记忆的另一个萧慕声。
“找到了!”
“人在这!”
几柄长刀围了过来,将刚爬出来的萧慕声困在中间。
张校尉在远处下令:“杀了他,别让他跑了!”
这一声喊让萧慕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暗骂一声蠢货,下意识地挥动手里的横刀去抵挡朝自己劈过来的刀刃。
与刚才一人一剑从敌人的包围圈中杀出的英勇身姿不同,此刻的萧慕声挥刀动作生疏,犹如不通武艺的孩童,完全靠周身的蛮劲和狠力击退敌人。
可围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他迟早会力竭被乱刀砍死。
张校尉欣赏着萧慕声的困兽挣扎,叫喊道:“恶贼,还不快束手就擒!你若还是冥顽不灵,莫要怪裴大人伤好后请旨问责纯阳!”
这句话喊出口,神策军们果然看到浑身是血的纯阳弟子挥刀的动作慢了下来。
张校尉满意地勾起唇角,正想继续嘲讽几句,就听见呼啸夜风中忽然响起一道老者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神策军还是如此不堪。”
“谁?出来!”
雪光映照中,一名带斗笠的灰发老者从树上飘下,落在萧慕声身前。
老者的背影很陌生,萧慕声不认识。不过现在即便换成纯阳的人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认得。
老者似乎也不认识他,单纯想仗义相助罢了。他冷哼一声:“小子,刀可不是这么用的,你看好了。”说着抽刀向敌。
这是一个用刀高手。
即便现在的萧慕声空有一身内力却不懂武艺,他也能看出老者刀法的精妙。
刀光翻飞中,老者鬼魅的身影游走于人群中,神策军纷纷哀嚎着倒下。萧慕声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舍得错过老者的任何举动。
片刻后,老者收刀回到萧慕声身边:“去,试试。”
试什么,他清楚。自然是试着把老者刚才演示的刀法学一遍。
萧慕声意外的很有学刀的天赋,老者仅演示了一遍的刀法竟被他记住了七七八八,已经被老者削了一顿的神策军被萧慕声一一击倒,再无还手之力。
“多谢老爷爷……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再谢前辈传授刀法的大恩!”他兴奋地朝老者老谢,“我叫萧慕声,前辈可否告知名讳,日后我必定报答!”
“不必,你好好活着就行了。”老者冷声拒绝。
他看着萧慕声,就像在看故人。萧慕声被他看得不自在,问道:“前辈,你在看什么?”
老者:“看傻子。”
萧慕声:“……”
老者抓起萧慕声的手腕,给他输了点护身的内力,这才道:“师门有人在等你,你想回就回,莫要后悔。”说完便果断转身,眨眼间就消失在树林里。
“前辈!”萧慕声感觉老者的话很奇怪,他还想追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者消失不见。
“动静应该就是从前边传过来的,大家小心点。”
点点火光从老者消失的相反方向朝萧慕声逼近,这应该就是张校尉手下说的在树林外搜寻的另一队人马了。
躺在地上还剩口气的神策军连忙大喊:“恶贼在这!”
“救救我!快来人救救我!这小子还有帮手!”
不好!
萧慕声受伤太重,已无力与他们周旋,只得抓着横刀再次钻入呼啸的风雪中。
即便有老者临走前输入的内力护体,萧慕声受伤太重已到强弩之末,他拖着渐渐麻木的身体又跑了许久,最终还是倒在了被大雪掩埋的官道旁。
等他再次醒来,他躺在一辆行进的马车上,旁边坐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夫。
救了他的这位老大夫是西南播州人士,此行入长安去洛阳是为了访友。
洛阳二字传入耳中,萧慕声想起短暂而幸福的童年时光,想起了无辜惨死的家人,想起了灭门仇人裴瀚,想起了无情无义害死李叔的王家人。
裴瀚那狗贼已被他狠狠刺了几匕首,可惜没弄死。洛阳的王家人也在报仇名单上,此行不如去找他们?
打定主意,萧慕声就这么跟随老大夫来到了洛阳。
造化弄人,他才寻到王家府邸,还没来得及动手,精神养回来的他一觉醒来就换成了十八岁的萧慕声。
经过纯阳多年教导的萧慕声,做不到为了复仇而伤及无辜性命,只寻了机会,一把火将王家早已无人只做祭祀用的祖宅给烧了。
暂无目标又无容身之地,萧慕声在老大夫的建议下跟随他一同回了播州,跟在他身边打打下手以报救命之恩。
几年后,老大夫寿终正寝。他和老大夫的徒弟一起举哀操持完丧事后,这才告别住了几年的播州,踏上北上的路途来到了成都,然后走进了缘来客栈,遇到了燕聆心一行人。
另一段故事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