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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匮乏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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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撒结束。
信徒们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空旷的殿堂和摇晃的烛火。
还赖在我怀里的童磨,没有起来的意思。
他的脸贴在我肚子上,因为鼻梁太过挺拔地,像要嵌进我的肉里,鼻尖陷进柔软的布料,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他的手也在动。
我脸色大变!
童磨低低地笑起来,胸膛震动,带着我也微微颤。
“绫子……”他软得像融化的蜡,“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我答:“很明显。”
很明显宝宝你有变态的恋母情结。
“明显吗?”
童磨的手在我身上流连,“原来绫子这么关心我,想知道我的事呢……”
我脸色变大便!
童磨仰起脸,笑,七彩虹眸盛着光,晶莹剔透得过分——
“我这双眼睛,可是神赐的印记……”
尖利的鬼爪抵在眼眶下缘。
用力。
眼角皮肤压出凹陷,指节又陷进去一分。
美丽眼球被压得像随时会被挤破……
“我的父母说,看见这双眼睛,就知道神真的存在……”童磨微笑着,挖着眼睛的手指越来越用力,“神并不存在啊,绫子,你知道的。”
……我按住宝宝努力挖眼睛的手并充满母爱地让宝宝做事不要总是走极端。
“绫子终于在哄我了,”童磨软软地说,把脸凑我的方向,怼我脸上,蹭了蹭,“我也想听绫子发出小猫叫一样的声音呢……”
“啊!你在干嘛!”我也真如惊恐小猫一样小小叫了两声。
童磨一脸无辜,意思是对于小小一只的我而言他太高大了,又是脂包肌,最近还吃得特别撑,非要他拧成对折去靠我肚子才是难题吧……
他无所谓地:“我也要绫子的眼看着我啊,绫子的手摸我,绫子的味道让我闻,连绫子能孕育生命的——”
我惊惧……
“不行!童磨,我不能又当你的圣母,又是你的恋爱玩具,不可以,都不可以!”
童磨竟然惊诧:“为什么不呢?”
我:“这还用问——”
童磨打断我:“说起我的母亲……”
童磨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他的嘴角弯起来,一温柔的、甜蜜的、空无一物的弧度:“她总抱着我哭,说父亲又去找那个女人了,说活着好辛苦,说神为什么不救她。”
我不免也得承认,童磨的母亲确实给了他一张俊美无俦的、适合供奉在神像上的脸。
他太好看了。
“我就听着,听着听着,觉得她好可怜。”童磨嘴角始终噙着笑意,“可怜啊,愚蠢啊,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幸福。”
“后来她杀了我父亲,然后服毒自尽了,”他轻描淡写,手指重重扣住我的腰,“绫子阿,你说你丈夫死掉的时候,我是真的明白你呢。”
童磨压住我凑近了,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睫毛颤动着交缠,那甜腻过头以至于是糜烂的嗓音,诱人沉溺般:“绫子,我是真的同情你阿!我是真的、真的觉得你可怜……你相信的那个人,不在了,你爱着的那颗心脏,冰冷,你等着的那个和另一个人共度的明天,永远不会来啦……”
绫子,母亲,女人——
“来吧,让我来救赎你,用永恒幸福国服的温暖,填补你内心的空洞……”
我不喜欢他的话。
“绫子,你丈夫死的时候,你哭了吗?”童磨继续。
我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一定哭了吧,脸会红,眼睛会湿,嘴唇会抖——又可怜又可爱呀——”
童磨的目光往下移,移过我的脸,我的颈,我的锁骨,停在我的小腹上。
他的手贴上去,轻轻地摩挲。
“就连绫子的这里,”他温柔极了,“因为太过用力地哭泣而绞痛……痉挛得你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蹲在地上,疼到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漏出来——因为不能让人听见,不能让人知道。”
手指微微收紧,陷进我的软肉里。
“好可怜,要不要让我来给它快乐呢?”
童磨想,好美味啊……
他忍不住吞咽唾液。
“没。”我说。
童磨微微顿住,歪着头,眼眸眨了眨:“嗯?”
“我说,我没哭。”我看着童磨,一字一句,“人是我杀的。”
“我杀死丈夫;不要孩子。”
我眼底盯住恶鬼。
“我不当妻子,也不当母亲,什么也绑不住我——你们都去死把!”
烛火摇曳,将和室墙面上的金色莲花扭曲成邪恶又怪诞的形状。
然后——
童磨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笑得我一楞楞的。
笑屁啊……
绫子大人刚刚明明很帅气的……
我蹙着眉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恶鬼。
“绫子,”童磨抬起头,眼睛弯成桥,笑容灿烂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气流,“不愧是我万世极乐教的神圣圣母啊——”
“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可爱喔。”他捧着我的脸蛋,狠狠地亲了一口……
我认为童磨是故意涂口水在我脸上。
这些鬼就是这么坏!
我刚抹去脸上的湿痕,下巴便被一把扇面轻佻地挑起。
锋利的金属边缘硌着我,迫使我睁大了双眼,直面他。
“可是绫子,我饿啊,明明身体已经饱胀得快要裂开,吃完还是空落落的,还是忍不住想要进食,不吃就会少些什么的空虚,你也会吗?”
他的舌头再次探出,像一只粉红的、肥硕的蚕,缓缓爬过我的面颊。
“我的圣母,你能救救我吗?”
舔过我的眼睛。
我闭上眼,感觉到童磨正在一点点地,亵渎我,蚕食我。
他是个很坏的大人,比我死掉的老公还要坏得多的。
坏得,会有女人心甘情愿给他吃的那种。
“绫子,别被童磨吃掉了。”我的脑海响起猗窝座对我说的。
我的现实里,看起来快快乐乐的童磨,非威胁、非逼迫,只是聪明、笃定的,对我陈述因果:“绫子,你总有妥协的那一天呐,早一点,你享受的快乐时光,还多一些呢。”
怎么办?
……
时间跳回午夜之前的无限城。
那时,琵琶弦声还未在空气中完全消散。
鸣女低垂着头,指尖仍按在轻颤的琴弦上——
她刚送走上弦之贰,连同他带走的那个战利品,一并消失。
但鸣女依然维持着这个垂首的姿态。
因为头顶那道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还在,重得能压弯所有鬼的脊骨,也勒住了他们的脖颈。
那个人若有所思,意味深长,感叹。
“猗窝座。”
鸣女将头压得更低。
“他是天生的忠犬。”
鬼舞辻无惨不带任何情感,仿佛在说使用工具心得。
关于对方绝对忠诚的确信,并对这种忠诚的感到蔑视——不然怎么会取为“阉狗”的猗字?
血红的双眼越发阴暗而充满压迫,声音低沉,不疾不徐,且不容置疑。
“一条潜力未尽、需要继续压榨的狗。”
猗窝座与童磨不同在,他有执念。
有强烈的感情。
鸣女对老板:“……”
这跟猗窝座你做的好但不代表我不对你无理取闹有什么区别。
半晌,她才极轻地拨出一个单音。
那弦声低沉,像是叹息,又像是应和。
……
视线转至无限城的别处。
地上多了具无头尸体。
一具与头颅分离的躯体,断颈处没有血,只有鼓鼓囊囊的肉茬,像被蛮力拧断的肉柱。
应该是死了来着,鬼没了脑袋,也不行的。
但鬼的死亡从来不是终点。
是审判。
无头躯体在想,疼,痛苦,好想像猫一样惨叫。
但头被吃了。
没有嘴,没有声带,没有空气经过喉咙,惨叫被困在躯体里,一圈一圈游荡,找不到出口。
其实有头的时候也差不多。
没头没脑的尸体呆呆地躺在原地,这下身体里只有心了。
心不会撒谎,不会逃避,不会自我催眠,更不能一边想靠近一边要远离。
心怒道:“我的头被吃掉,变强止步于此,都怪绫子。”
心又怒:“如果不是她抱着我说什么喵喵喵的,说得特别可爱,不,是荒谬……我的战意和杀意怎么可能被扰乱!绫子简直是卑鄙小人!”
但绫子是女人,堂堂正正的心怎么能说一个女人的坏话呢:“老实说,绫子在不断以弱胜强地拯救她自己,光是这一点就已经非常——”
心忽然顿住。
心喜欢绫子。
而且心在想,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绫子喜欢自己。
就是初见时雪中红椿,她就大为震惊又慌乱不堪地一见钟情了猗窝座,猗窝座当时也被她的大为震惊给震住了。
他猫一样的睁大眼睛盯住她的行动。
好奇地,一股脑地想……
我要去找她。
猗窝座的心大叫:“我要去找她!”
无头尸体的手指先动了,指尖抠进地板的缝里,指节用力得泛白。
然后是手臂,是小臂,是肩膀——他撑起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爬行的婴儿,笨拙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无头的躯体站了起来。
虽然他光站在那里,脖颈上空空荡荡,就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