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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伴手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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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怜惜一个拥有完美人类外壳却内里空洞的纯真恐怖一体的怪物吗?
它吃掉你朋友,还准备吃掉你。
而我记性好。
我对童磨说:“哦。”
没必要和怪物多说什么。
我平静道:“去找猗窝座阁下吧,童磨大人。”
……
岛原游郭,正门。
望进去,涂着厚白粉的游女与面目模糊的客人在格子窗前晃荡。
童磨凑近我,低语:“挽着我呀,不然花街里的坏人不知道会对你做什么喔。”
“绫子,我们是‘爱人’。”
我笑了一下。
因为日本语的爱人特指的是秘密的、不伦的爱情关系。
感觉童磨对自己的定位很敏锐嘛,他确实很适合当男小三。
童磨对我抬起了手,我的指尖便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恰好,妈妈桑已殷切地迎过来,脸上堆砌着职业笑容。
眼看那套早已滚瓜烂熟的奉承话就要对华族贵公子倾泻而出。
“不需要噢!”
童磨进行了一个男小三行为。
他极其自然地将原本被我手指轻搭的手臂一转,手掌便覆上了我搭在他臂上的手背,指尖还有意无意地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滑。
童磨就以这样交叠着手、近乎将我半拢在怀里的亲昵姿势,抬眼对妈妈桑:“瞧,我今晚有最珍贵的宝贝了。”
我的视野便只剩下暗红的袖口。
我似乎闻见了血的腥味。
妈妈桑想白眼之,淬其面:搂着宝贝还出来玩,不要脸。
但这种不要脸的人太多了。
于是她也没必要和怪人多说什么。
走咗。
然而,就在这片方寸的亲昵与满街的脂粉酒气,我的视线仿佛被牵引,倏然穿透——
我一眼就看见了。
猗窝座。
他独自立在花街对角一株巨大的柳树阴影下,与周遭的男欢女爱格格不入。
抱着双臂,金色的瞳蓝色的眸粉色的睫,在暗处灼灼生辉。
猗窝座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和童磨,更准确地说,是盯着童磨叠着我的手。
童磨也看到了猗窝座。
他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将我带得更近了些,朝着猗窝座的方向,亲昵又愉快道:“呀,猗窝座阁下,等很久了吗?绫子可是特意给你带了伴手礼呢。”
我:“……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但猗窝座看起来有点生气。
具体来说,那绷紧的下颌线,眉心深蹙的纹路,明摆着的低气压……
与其说是生气,更像被冒犯领地的、蓄势待发的猛兽。
危险!
他的大猫眼睛瞪向我。
我卡了壳,结巴了:“猗窝座阁下……我,我等会给你。”
我空着双手来的。
猗窝座呆了一下。
不是期待伴手礼,不在乎。
是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在等待什么。
猗窝座:“……不必。”
下一秒,猗窝座出现在我眼前,新鲜的空气也终于再度充盈我。
他五指如铁钳,精准地扣住了童磨的手腕,扣在能让对方瞬间失力的关节处。
接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猗窝座向侧面一掀,把童磨一甩。
猗窝座直接将惺惺作态又碍眼的氛围斩断。
他看也没看麻袋一样飞出去、又四脚找地、亲亲密密爬回来的童磨,脸直接转向我。
一张同时是少年也是修罗的脸。
“走吧。”他对我说。
离我又远又近,又尴又尬。
我:“要开始锻炼了吗?”
猗窝座没说。
童磨看这俩得饶有兴味。
他不明白,也没有,于是爱看,也装出来,但装也装不像。
“那么,”童磨愉快地拍了拍手,目光转向灯火最辉煌处,那座最高级的扬屋,“为了庆祝重逢,以及答谢猗窝座阁下的耐心等待……今夜,就由我来款待二位吧。”
他摸摸兜,发现钱包没了,哎?
童磨原地歪头茫然摸着头顶像流血一样的鬼纹……
“好奇怪啊……我的钱包,不见了哦。”
而猗窝座对我举起收,指间已夹着钱包,嘴角向侧浅浅扯开,眉峰微微地挑起。
他行云流水,坦荡又嚣张。
鬼前世的肌肉记忆来了。
我选择:“好耶——!”
童磨吃瘪我振臂欢呼!
远远看去,一个笑容灿烂、振臂欢呼的女孩子,与一个手持战利品、神情嚣张的男孩子,隔着一步之遥对视。
没有阴霾。
只有鲜活的默契与生气。
……
扬屋。
童磨求着猗窝座给自己钱,然后有钱了就点女人。
指名道姓点的瞎子老艺伎。
“绫子,找花是个很无聊很无聊的活。”童磨对我抱怨道。
我有点困,反问:“什么花?”
猗窝座以座禅姿势——空手道的起式,跪坐,微微抬起,上半身保持挺胸收腹,双手放在大腿。
同样无聊。
盲眼的妇人怀中抱着一把三味线,按上琴颈,拨子轻轻一划——
“铮……”
她并不老。
随着浑浊的弦音开口:“胧月夜,影子沉沉……谁在彼岸,等待的人……”
拨子轻轻打滑,如一声压抑的叹息。
猗窝座忍不下去了,立刻起立,走人。
他是个好员工,但实在是体育生和艺术生有壁——听不懂弦外之音。
我眼巴巴见猗窝座走了,也立刻,跟了上去。
——大哥,你还没跟我说怎么锻炼变强啊!
童磨:“……”
怎么他的好朋友都不爱搭理自己啊。
童磨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表现委屈,对吗?
他也确实……
盲眼妇人自顾自继续着:“……蓝色衣袖,裙裾沉重,被露水打湿,零落了。”
嗓音越发细若游丝,几乎被琴音淹没:“一期一会啊……花一束……献上即化,腐朽土。”
……
这边。
猗窝座背对着我,肩背的线条紧绷。
他干嘛了?这么心虚,不想教我了?
啧,男的。
猗窝座一颗脆弱的少男之心啊……他才被心选绫子姐拒绝,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手足无措。
我不懂那个,但我能听见脆弱和手足无措相反的东西。
“你跟着我做什么?”他的声音生硬,硬邦邦地,“又有需要利用我的事情,伴手礼是要来吻我吗?好吧,让我们开始这场游戏呢。”
“不过我不确定,”猗窝座笑了,眉峰向下,眼尾上挑,笑容张扬跋扈,“你是否能承受。”
一直在挑衅我!
“可你说要‘锻炼’。”
我加快两步,挡到猗窝座身侧,“那到底要怎么开始?至少给我一个方向吧。”
教我偷钱包也行啊。
挺有用的,说不定我在美国就能用上。
猗窝座侧过头,我背后的光亮恰好完整地照亮他的脸——精心雕琢的少年轮廓,流畅而锐利的线条,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长而密的睫毛。
和脸上张狂的、属于罪罚烙印的深蓝刺青。
他对我睫毛轻轻地颤动……
我心里猜,他可能是活着的时候因为这些事情,所以被官府施与了墨邢的惩罚。
我聪明地开口:“我给你礼物呀,刚刚不是说了嘛。”
猗窝座冷淡道:“不是随口一说?”
我:“就是随口一说,但我现在想到了。”
“等着。”
我转身去旁边的妆奁,翻啊翻,翻出来一盒质地细腻的“粉”。
不知道谁的,像初雪般柔软的“粉底”。
由于我处于古早时代,“粉底”都很大概率含铅,这个估计也不例外。
但鬼不是早就死了吗?
我拿着粉盒和一块干净的绢,回头张望……
我对猗窝座说:“我以为你不会等我呢。”
猗窝座没说什么,他就是安静地乖巧地等着我,一步也没动。
矛盾的鬼。
追求暴力,内里却温柔,个性挑衅,行为却踏实。
比如,猗窝座老是垂着眉、拧着美,这样笑。
别人做是哭笑不得,他做,却有些邪,有些魅。
可能跟外貌的年龄有关。
永远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在破碎与圆满之间,未写完的诗行停顿的逗点,眼泪流下前眼睛里湿润的痕。
并且永恒都是这样了。
我深深地记得,他们都是怪物。
我回到他面前,让他别动。
“不准动,听到没?”
猗窝座不动,专注、稳定地看着我。
这样子的他甚至不能算是危险。
软软的小朋友。
于是我也软心肠了下来。
我用绢沾取了一层薄薄的粉,指头按住绢布,轻轻印上了他脸颊侧,那深蓝色的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