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节》小朝zhao

3、三

　　我疲惫地拉开白纸糊的门，拍拍下褂坐到了榻榻米上。
　　雪子的房间很干净，灯光也很白亮。床边木制的矮腿桌上，放着供香的神龛。是元吉。
　　我把怀里抱的日本纸打开，一股脑铺到雪子的床
　　铺上。
　　雪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她白嫩柔和的脸颊上，眼睑线条对称的眼睛不大有神地下垂。
　　我讨厌这双死鱼般的眼睛，特别是它在看我的时候。
　　我的心中翻起了拥挤繁密的银灰色的鱼，我记起了它们甩动的尾部———像雪子的眼睛，老态龙钟。
　　我看也没看雪子，转身想逃离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
　　“嗳，曜。”
　　我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静静的声音却轻轻地响起，像卷起了我脚边小小的一卷灰尘。
　　“一起，来和元吉问好吧？"雪子的眉稍可怜地皱起，她可怜地笑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雪子。元吉。祭奠。花介。盂兰盆节。精灵祭。焰火。舞蹈室。死鱼眼。元吉。元吉。元吉。赛河原。（注：赛河原指位于阳世与阴间交界处、三途川岸边的场所，传统上认为早逝孩童（水子之灵）因未尽孝或亲属过度哀痛而滞留于此，需不断堆石塔赎罪，但石塔常被恶鬼推翻，象征“徒劳无功”；最终这些孩童灵体可能被地藏菩萨救度，获得往生机会。）
　　我走到神龛面前，跪坐在蒲垫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雪子在我旁边跪坐着，但我知道她并不在想着元吉。她一定茫然地看着我，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啊，再这样有什么用呢？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她思念元吉的一种方式罢了。但这样想，我又为她和自己感到一种徒劳无望的悲哀来。
　　“明天是盂兰盆节了，阿吉的祭日。”雪子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垂下了头。
　　她这样越发地把自己逼得下贱一些，我便越厌恶起她来。她这些举动，反把平淡无奇的我衬得高贵起来。也许她只是想讨好我，谁先说出了“爱”，谁就是听凭处置的囚犯了。但又怎么肯定，她不是受虐变态者？哈，真好笑，变态的人？
　　“曜，一起给阿吉做神社的米酒吧。明天晚上。”雪子说道。
　　“花介想请你做些纸鹤系在他船杆上呢。”我站起来，拿出了日本纸。几个月前，我兴高采烈地给雪子看了旧杂志上关于日本纸的图案以示我的喜爱，她却用我的名义写了字条给花介，给她买了这种纸。啊，她明明知道花介买了纸一定会给我过目再转交给她的———什么？用我也喜欢的纸来拉近她和我吗？把自己看得这么可怜下贱，不是孤芳自赏？我咒骂着，很想咒驾一声：“浑蛋！蠢货！”
　　她似乎很不愿意地看了看我手上红底印花的日本方纸，脸上好像隐隐知道我明白她的心思，但这会儿，她却又毫不羞耻地正目端详我。
　　“曜，你还喜欢这种纸吗？”雪子近乎恳求地望着我，她的下半句“你喜欢就送给你好吗“快要呼之欲出了。
　　“不，”我本想大肆贬低这种纸来拒绝她，又觉得这实在幼稚，便摇了摇头。
　　我像一刻也忍不了似的，提起白色和服跑到了门边——木框的隔扇上，刻着天皇的俳句“花落人未扫，庭闲诸役散”。我嫌恶地皱眉，使劲拉开门，“嘭”地一声把门换自己身后关住了。